·北 平·
太陽在黃塵里浸泡。正陽門外駝鈴叮咚。京郊的小店里曾投宿過大刀王五之流……
早已經革過命。剪掉的辮子在尾尻冒長。
吁!冠蓋如云,幾度京華!
佯狂的新青年要掀掉吃人的筵席。“現在的屠殺者”,屠殺“現在”的血使他郁憤。古軒亭的秋瑾,菜市口的譚嗣同,“我自橫刀向天笑”。“秋風秋雨愁煞人”。夏瑜的頭顱是震驚國人的藥嗎?
他熱烈地歌詠關于生命的路的格言,并且確信:人類總不會寂寞。
他以最大的清醒,痛苦的清醒螫刺使筆的腕。他寫了《墳》。他希望倒塌的雷峰塔磚礫砌起的墳,春草在縫隙滋長。
幾度京華,一切可恥、可恨、可悲、可憫……
·廣 州·
魯迅先生在白云樓寫成《野草》,在生命的榮枯間又沉默又歌哭。
他看見著火燒不盡的草根乃是回陽的春風的呼喚:
在原野上,在槐樹間。在孤墳的周圍:眼前是連綿芊芊……
奇怪,奇怪而高的秋夜的天空,冷眼察看猩紅的梔子花。哇的一聲,嘔吐因為反胃。講《楚辭》的教授在花旗洋行存款。穿馬甲的夜游神迷上交際花。棗樹的粉紅的小花也終于萎謝,如何煮夢天涯?
南國的雪是滋潤的。北方呢?黑瓦間飄著美且白的蝴蝶……
魯迅先生在寧謐的白云樓。他不曾見樓的峽谷,卻望見了冰山珊瑚般的死光。他的綺麗而冷峻的想象,筆底奔馳著散文詩。雪崩迸濺華嚴的虹光,一個精靈屏付虛妄,他但愿被白熱的希望燒焦。
·上 海·
“且介亭”。畸形的世界。陰霾、潮濕。入梅以來,肺部仿佛也霉變。
老式電車丁丁當當,在昏夜迸濺火閃明滅:猶如他間歇接續著咳嗽,每個字都含血絲。
天井里沒有一塊綠。然而在他的書桌的一角,依然蒼翠蔥郁。
他,灰褂兒,黑布雨傘,一個瘦小老頭兒,其實并不老,才年過半百,將戀愛的季節也凌遲地腐蝕消融掉。寧愿睡在陽臺上,屋里的空氣沉悶,而屋外更加沉悶……
唯無產者才有將來。他的筆便是利刃,已出鞘,一半刺入黑暗,一半挑開明天的帷幕。
黎明時分,他夢見蒼翠的一角;夢見自己成為火焚野草的肥料;夢見在血霞的前列,國魂送葬的隊伍很長、很長……
摘自《少年文藝(閱讀前線)》200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