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城北的購物廣場去買東西。剛上出租車,突然,被一個聲音驚住了,三魂六魄,剎那間,被它緊緊抓住。
出租車的收音機里,一個人正在播小說,那聲音,仿佛是前世的情人,遠涉萬水千山,在這一刻,抵達了我的內(nèi)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這是誰的聲音呢?誰的呢?我搜腸刮肚,竟怎么也想不起來。那一刻的感受,仿佛是昨天還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的一個人,今天相遇了,卻一下子叫不上他的名字。
這聲音,渾厚、有磁性、富有穿透力。我猛然間想起了他播的小說。對了,李野默!我上高中的時候,曾癡心地聽過李野默先生播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記得,每到中午時分,就會準時響起這樣一個聲音:聽眾朋友,請繼續(xù)欣賞榮獲茅盾文學(xué)獎的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由李野默演播……那一刻,遠山近水,一下子靜寂了下來。我趴在收音機前,醉心地聽著,孫少平、孫少安、田潤葉……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故事,在我的腦海中彌漫開來。那時候,覺得人生中只有一件事,一件天大的事,那就是聽小說,聽廣播。還記得,每到這時候,連飯也顧不上吃,大家都斂聲屏氣,即便是院子里的狗,也靜伏著,大氣也不出。就這樣,小說、人物、情節(jié),連同李野默先生的名字,以及他的聲音,一同融進了我的生命。
也許,我今天所聽到的聲音,并不是李野默先生的,因為這渾厚和磁性中,少了一份歲月濡染過的滄桑。是也好,不是也罷,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喚起了我對過往美好歲月的回憶。
小時候,聽過好多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楊家將》、《三俠五義》,印象中,說書人不是單田芳,就是劉蘭芳。也因此,我羨慕過同輩中一個叫馬玉芳的人,羨慕她的名字后邊是一個“芳”字,以為她將來也會說書。也暗自埋怨過父親,沒有為我起一個帶“芳”字的名字。還記得,那時候,收音機的信號不好,聽著聽著,不是沒了聲音,就是轉(zhuǎn)了臺,而且常常是在“斜刺里沖出一班人馬,馬上一人……”或者“一刀砍下去……”這些關(guān)鍵時候,便沒了信號,只好捶胸頓足,無可奈何。
同村里,一個叫二黑小的,他家的收音機最好,從來沒有過信號不好的時候。他父親把收音機放在窗臺的一個固定位置上,誰也不讓動,只到了播評書的時候,輕輕擰開開關(guān)。有一次,二黑小趁他父親不在,把收音機拿出來顯擺,結(jié)果,放回原來的位置后,信號怎么也不好了。二黑小被他的父親狠揍了一頓。后來,屬于他家的那個信號最好的地方,就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
現(xiàn)在想起來,聽廣播那一段日子,真是一段溫暖的歲月。那些日子,醉心于每一段評書,每一個人的播講,他們的聲音,仿佛是可愛的賊,竊了我的懵懂心思,卷走了我年少的青春,像一股風一樣地跑了,而我,竟是那樣的甘心和癡迷。
摘自《時代青年(上半月)》2011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