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謝幕

新加坡大選落幕，活躍在政壇50多年的李光耀宣布不再擔任資政，耄耋之年的領袖終于朝他的選民揮了揮手，后李光耀時代由此開啟。

5月14日，頭發(fā)花白的李光耀西裝革履，在媒體和公眾的注視下，莊嚴地舉起右手，宣布不再繼續(xù)擔任新加坡內閣資政之職。宣誓之后，掌聲經久不息。

與李光耀一同宣布退休的還有吳作棟，新加坡第一任和第二任總理在聯合聲明中說：“我們研究新的政治局勢并考慮這一局勢對今后的影響……是時候讓年輕一代推動新加坡在更加困難和復雜的情況下向前。”

一手打造“新加坡模式”的李光耀已88歲高齡，“退休”本應順理成章，卻引發(fā)新加坡強烈震蕩——民眾感到十分驚訝；反對黨更是炸了鍋，得寸進尺要求李光耀“裸退”。

此時新加坡政局正發(fā)生著微妙的變化。5月初國會選舉中，執(zhí)政黨人民行動黨雖保持壓倒性優(yōu)勢，但得票率創(chuàng)造了歷史低點。

這場具有分水嶺意義的選舉，讓李光耀堅定離開內閣的決心，“讓更年輕的內閣成員團隊聯系并接觸年輕一代，塑造新加坡的未來。”

《澳門日報》對此的解讀是——“新加坡的強人時代真正結束”。

支持率冰點，李光耀告別內閣

1990年辭去總理職務之前，李光耀曾說，那些認為他要退出政治舞臺的人“應當去醫(yī)院檢查下自己的大腦”。而目前人民行動黨令人尷尬的支持率，卻促使他做出了退出的決定。

這次選舉中，執(zhí)政黨人民行動黨獲得了60%的選票，這放在別的國家并不算低。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的支持率，在擊斃本·拉登后上漲了近10個百分點，也不過56%。

但對新加坡來說，60%卻是歷史冰點。事實上，人民行動黨的民意支持率一直在下降——5年前，它的支持率是67%，10年前是75%，而在1968年，李光耀當政時曾達到過84%的最高值。

3月，新加坡拉開選戰(zhàn)大幕時，上海國際問題研究所南亞研究室主任趙干城正在新加坡訪問，他向《京華周刊》講述了親身見聞：“當時選戰(zhàn)剛剛打響，因為以前人民行動黨占絕對統(tǒng)治地位，所以一開始沒有把選舉當一回事。可是實際上，幾天后就能在電視上看到選戰(zhàn)如火如荼。反對黨中一些年輕的候選人，不斷深入社區(qū)去宣傳他們的政治主張。”

這次選舉，反對黨前所未有地積極參選，激烈的選戰(zhàn)甚至使人民行動黨外交部長楊榮文鎩羽而歸。

李光耀在發(fā)布聯合聲明當晚稱：“我們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要說明新加坡已進入新時代，政府不可能還像過去那樣運作。我和吳資政（吳作棟）都認為這么做是正確的，可讓總理（李顯龍）和他的團隊有空間去擺脫過去，而我們也要讓人們清楚知道人民行動黨從未抗拒改變。”

李光耀的聯合聲明中，似乎透露出保持經濟增長，實施嚴厲控制的“新加坡模式”已經跟不上時代步伐了。

“人民行動黨總體上給人感覺形象老邁，是一種老人政治”，針對李光耀的言論，趙干城分析道，“李光耀主動不再擔任資政，甚至做出退休的承諾，客觀上起到了鞏固政權穩(wěn)定、促進政治局勢良性發(fā)展的作用，也是人民行動黨打算改變老人政治形象的表現。”

這次選舉中第一次投票的選民接近五分之一，年輕人要求參與政府決策，顯示出新加坡真正需要的已經不是老一代的威嚴和強勢，而恰恰是李顯龍比較和善、妥協(xié)的形象，以便使選民和執(zhí)政黨之間的關系更加平等。

李光耀的退出，是對民眾批評較為主動的反應，這些批評直指新加坡政府“沒有活力、暮氣沉沉”。面對大選結果和李光耀的退出聲明，趙干城認為，“新加坡的政治生態(tài)正在發(fā)生質的變化”。

與之對應的觀點來自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楊保筠教授，他認為此次大選“不足以改變新加坡的政治生態(tài)格局”。

無論新加坡政治生態(tài)是否發(fā)生了“質的飛躍”，在經濟繁榮、政治穩(wěn)定的新加坡，第三代新加坡人已經成長起來，他們要求更多的政治權利。

獅般強悍，魚樣靈巧

新加坡的形象代表是魚尾獅，李光耀說過，要把新加坡魚尾獅變成法國的埃菲爾鐵塔，成為新加坡的標志。

之所以如此推崇魚尾獅，是因為魚尾獅有特殊的含義——獅為百獸之王，象征著政治上言出必行的強悍手段，而魚的靈巧則代表了行動中的務實作風，這與他的行政手段如出一轍。

李光耀在1959年新加坡正式獨立之前便出任總理，被譽為“現代新加坡之父”，是新加坡的開國領袖之一，他連續(xù)8次擔任總理，之后又先后擔任國務資政、內閣資政，活躍在政壇50多年。

李光耀經常談到，新加坡國土面積小、資源匱乏，是個多民族、多文化的移民國家。然而，在李光耀“魚的靈巧、務實”的治理方針之下，新加坡用了不到20年時間，便完成了經濟騰飛，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并始終保持亞洲金融中心的地位和經濟進一步發(fā)展的勢頭。

李光耀創(chuàng)造了新加坡的經濟奇跡，也不斷刷新他活躍在政府決策核心層年限的奇跡。

在政治上，李光耀充分顯露了獅子的強悍。他走的不是親民路線，相反，他要求選民“怕”他，“在受人愛戴和令人畏懼這兩者之間，我始終認為馬基雅維利的思想是對的。如果誰都不怕你，那就毫無意義了。”

李光耀行政作風強硬，本次大選時期他也曾告誡選民，表示如果投反對黨，他們將“后悔5年”。

李光耀試圖用魚尾獅的風格，將新加坡建設成吏治清廉、環(huán)境優(yōu)美、人民富足的花園城市。

趙干城指出，李光耀是非常自信的，不僅因為他的國父地位和新加坡奠基人的角色，民眾對他的認可度也十分高。尤其是他在國際政壇中所具有的地位與新加坡這樣一個小國并不相稱，選民對他有一種油然而生的仰望姿態(tài)。

3月，旅華日本作家加藤嘉一首次訪問新加坡，他曾表示“公民對領袖的接受程度和被吸引程度之高，這是我在任何國家和地方都沒有遇到過的”。

李光耀曾說過，他從不在乎民調結果和民眾支持率，“我認為，太在意民眾支持率的領導人是軟弱無能的領導人。”他不顧民意的行事作風，致使新加坡經常受到西方媒體和政要的攻擊。

5月15日，《紐約時報》一篇評論矛頭直指新加坡人權現狀，反對前東盟秘書長王景榮片面強調新加坡的經濟成就，把新加坡的人權問題歸結于歷史、政治和文化原因。

李光耀全能領袖的形象更被認為是威權主義的繼續(xù)，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我們來決定什么是對的，別理會民眾的看法”。

當年，李光耀親自主持了魚尾獅的揭幕儀式，那天也正是他的生日。

這或許并不是巧合。

“后李光耀時代”開啟

李光耀退出資政職位，給新加坡的政壇賦予了太多意義，這次大選被稱為“新加坡民主的成人禮”。

不在意選民意見的李光耀，面對歷史新低的得票率，選擇了退出資政職位的姿態(tài)。此次敗選的新加坡外交部長楊榮文認為，世界正興起一股改變人際關系結構、瓦解等級制度的浪潮，行動黨必須正視這股浪潮，重新與人民締結一種新的團結關系。

楊保筠教授認為，李光耀的退出是新加坡政府新陳代謝的正常現象，新加坡將朝著更適合的行政潮流方向前進。目前新加坡新一代領導人李顯龍團隊已經走向成熟，更適應國際和國內社會的變化，也擁有正確處理國際、國內事務的能力，李光耀“是徹底放權的時候了”。

可是，李光耀真的退出了嗎？

5月18日，李光耀之子、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公布了新一屆內閣名單，內閣資政李光耀和同他一起宣布退出的國務資政吳作棟雖然沒有入閣，但他們卻同時被委以重任：李光耀受委為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高級顧問，吳作棟受委為榮譽資政兼新加坡金融管理局高級顧問，于21日正式就職。

隨后，李顯龍又表示，除了分別在GIC和金管局擔任高級顧問，李光耀和吳作棟都將繼續(xù)經營他們深廣的海外聯系網，以維持新加坡的優(yōu)勢。

李光耀似乎只是丟掉了資政頭銜，不在其位仍“謀其政”。新加坡似乎仍然離不開這位開國功臣。以李光耀為中心的新加坡“舞臺”布局已經改變，但新加坡這個小國的“大領袖”仍然還站在舞臺上。

對此，趙干城分析，李光耀“作為資政來說，已經年屆高齡了，要非常緊密地參與政治任務，實際上是不合適的。及時退出不但對人民行動黨有利，對李光耀個人的形象也是有利的”。他認為，李光耀今后應該少干預政治。

新加坡內部，反對黨也在呼吁李光耀“裸退”。

5月21日晚，李顯龍及其領導的新內閣舉行宣誓就職，45分鐘的就職典禮中，李光耀并沒有出現。這是第一次沒有李光耀參與的內閣就職儀式，就職內閣人數由21人減至15人。

正如李顯龍所說，此次新內閣的就任象征著一個舊時代的終結，以及新加坡政治新紀元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