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族史的意義上說,抽煙沒有遺傳。雖然我父親抽煙,我也抽過煙,但在煙上我們沒有基因關系。我曾經大抽其煙,我兒子卻絕不沾煙,兒子堅定地認為不抽煙是一種文明。看來個人的煙史是一段絕對屬于自己的人生故事。而且在開始成為煙民時,就像好小說那樣,各自還都有一個“非凡”的開頭。
記得上小學時,我做肺部的X光透視檢查。醫生一看我肺部的影像,竟然朝我瞪大雙眼,那神氣好像發現了奇跡。他對我說:“你的肺簡直跟玻璃的一樣,太干凈太透亮了。記住,孩子,長大可絕對不要吸煙!”
可是,后來步入艱難的社會。我從事仿制古畫的單位被“文革”的大錘擊碎。我必須為一家塑料印刷的小作坊跑業務,天天像沿街乞討一樣,鉆進一家家工廠去尋找活計。而接洽業務,打開局面,與對方溝通,先要敬上一支煙。煙是市井中一把打開對方大門的鑰匙??勺畛跷揖瓷蠠煏r,卻只是看著對方抽,自己不抽。這樣反而倒有些尷尬。敬煙成了生硬的“送禮”。于是,我便硬著頭皮開始了抽煙的生涯。為了敬煙而吸煙。應該說,我抽煙完全是被迫的。
我至今記得父親挨整時,總躲在屋角不停地抽煙。那個濃煙包裹著的一動不動的蜷曲的身影,是我見到過的世間最愁苦的形象。煙,到底是消解了還是加重他了的憂愁和抑郁?
父親抽了一輩子煙。抽得夠兇。他年輕時最愛抽英國老牌的“紅光”,后來專抽“恒大”。“文革”時發給他的生活費只夠吃飯,但他還是要擠出錢來,抽一種軍綠色封皮的最廉價的“戰斗牌”紙煙。如果偶爾得到一支“墨菊”、“牡丹”,便像今天中了彩那樣,立刻眉開眼笑。這煙一直抽得他晚年患肺氣腫,肺葉成了筒形,呼吸很費力,才把煙扔掉。
十多年前,我抽得也兇,尤其是寫作中。我住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寫長篇時,四五個作家擠在一間屋里,連寫作帶睡覺。我們全抽煙,天天把小屋抽成一片云海?;野咨窈竦脑茖屿o靜地浮在屋子中間。煙民之間全是有福同享。一人有煙大家抽,抽完這人抽那人。全抽完了,就趴在地上找煙頭。湊幾個煙頭,剝出煙絲,撕一條稿紙卷上,又一支煙??捎袝r晚上躺下來,忽然害怕桌上煙火未熄,犯起了神經質,爬起來查看查看,還不放心。索性把新寫的稿紙拿到枕邊,怕把自己的心血燒掉。
煙民做到這個份兒,后來戒煙的過程必然十分艱難。單用意志遠遠不夠,還得使出各種辦法對付自己。比方,一方面我在面前故意擺一盒煙,用激將法來捶打自己的意志;一方面在煙癮上來時,又不得不把一支不裝煙絲的空煙斗叼在嘴上。好像在戒奶的孩子的嘴里塞上一個奶嘴,致使來訪的朋友們哈哈大笑。
只有在戒煙的時候,才會感受到煙的厲害。
最厲害的事物是一種看不見的習慣。當你與一種有害的習慣訣別之后,又找不到新的事物并成為一種習慣時,最容易出現的便是返回去。從生活習慣到思想習慣全是如此。這一點也是我在小說《三寸金蓮》中“放足”那部分著意寫的。
如今我已經戒煙十年有余。屋內煙消云散,一片清明,空氣里只有觀音竹細密的小葉散出的優雅而高逸的氣息。至于架上的書,歷史的界線更顯分明:凡是發黃的書脊,全是我吸煙時代就立在書架上的;此后來者,則一律鮮明奪目,毫無污染。今天,寫作時不再吸煙,思維一樣靈動如水,活潑而光亮。往往看到電視片中出現一位奮筆寫作的作家,一邊皺眉深思,一邊噴云吐霧,我會啞然失笑。并慶幸自己已然和這種糟糕的樣子永久地告別了。
一個邊兒磨毛的皮煙盒,一個老式的有機玻璃煙嘴,陳放在我的玻璃柜里。這是我生命的文物。但在它們成為文物之后,所證實的不僅僅是我做過煙民的履歷,它還會忽然鮮活地把昨天生活的某一個畫面喚醒,就像我上邊描述的那種種的細節和種種的滋味。
去年,我去北歐。在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的一個小煙攤前,忽然一個圓形紅色的形象跳到眼中。我馬上認出這是父親半個世紀前常抽的那種英國名牌煙“紅光”。一種十分特別和久違的親切感擁到我的身上。我馬上買了一盒?;亟蚝?,在父親祭日那天,用一束淡雅的花襯托著,將它放在父親的墓前。這一瞬竟叫我感到了父親在世一般的音容,很生動,很貼近。這真是奇妙的事!雖然我明明知道這煙曾經有害于父親的身體,在父親活著的時候,我希望徹底撇掉它。但在父親離去后,我為什么又把它十分珍惜地自萬里之外捧了回來?
我明白了,這煙其實早已經是父親生命的一部分。
從屬于生命的事物,一定會永遠地記憶著生命的內容,特別是在生命消失之后。我這句話是廣義的。
物本無情,物皆有情,這兩句話中間的道理便是本文深在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