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水間最神奇的文化遺存或許就是這樣:讓人難知緣起,任藝術精魂與后人的想象不斷融通、碰撞。——行者悟語
2007年初秋,我作為“大漠黃河國際旅游節”記者團的應邀記者,從王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詩畫般景色里走出、直奔銀川方向。車速時快時慢,導游妙語連珠,我對山水神奇、民風淳樸的寧夏由此又加深了幾分好感。遠山漸近,口才極好的女導游小龍話題急轉,指著車窗外頗有些自豪感地說:“看啊,那就是我們寧夏的賀蘭山!”
提到賀蘭山,我精神一振。《滿江紅》中“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一詞立即涌入腦海。我拉開窗簾,望著車窗外向遠方延伸、帶有鐵壁色調的賀蘭山。
“岳元帥一心想以鐵騎踏破的賀蘭山,就保護自然環境而言,實在是功不可沒。賀蘭山北部、西部、南部是一片時有黃沙滾滾來的茫茫戈壁,省會銀川乃至寧夏大片河山面臨重度沙化的威脅。幸好,有一日,云天外奔來一匹叫‘賀蘭’的駿馬,橫臥在荒寂的戈壁,身軀化作天然屏障, 擋住了內蒙古騰格里沙漠的風沙,讓東部的銀川成為我國西北郁郁蔥蔥的‘小江南’。”
龍小姐的一番話,讓來自蒙古的記者點頭稱是。說蒙古語對駿馬的稱謂正是“賀蘭”。
豪情四溢的《滿江紅》所指的賀蘭山究竟是不是你?我走近賀蘭山向它輕聲發問,青山無語,惟有秋風乍起,惟有零星黃葉漫無邊際地飄零。
記得一位學者在《岳飛滿江紅考辨》中曾質疑“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之句,說岳飛的最終目的是“直搗黃龍”,當時的黃龍府在今日吉林境內,與河套之西、當時屬西夏轄區內的賀蘭山相距甚遠,每日研究作戰圖的清遠節度岳飛,又怎能在抒情時,致地理狀況而不顧?
邊沉思邊行走間,我來到賀蘭山下的西夏王陵。在博物館,我見到一只銹跡斑駁的西夏士兵的頭盔,聽到了一段慘烈的戰史,似乎明白了岳大人為何要怒發沖冠劍指賀蘭山。
把博物館中的史冊翻開,行行文字說得明白,就一國興衰而論,南宋王朝留下的奇恥大辱莫過于靖康之難;就一戰決雌雄而言,北宋王朝最狼狽的戰事莫過于在西夏境內發生的好水川之戰。西夏王李元昊親自指揮的那場戰役,殲滅宋軍多達萬余人,幾乎力克全軍。北宋的兩位指揮官韓琦、范仲淹為此被撤職、貶官。讓宋帝感到羞辱難當的是,那時,宋營中正流傳贊美這二人的歌謠:“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我猜想,作為戰將,岳飛在仰天長嘯、吟誦豪言壯語時,或許會聯想到大宋王朝成立后發生在西夏的第一次“戰辱”,而環護西夏都城興慶府(銀川)的山脈恰是賀蘭山。踏破賀蘭山之句,或許與“直搗黃龍、雪恥報國”的主題同功異曲?
岳將軍沒有想到,最終“踏破賀蘭山缺”的不是宋軍,而是蒙古大軍的兇悍鐵騎。西夏戰事隨著一代王朝的覆滅而結束。俯瞰古戰場的殘陽斜照,歷史老人總算舒了口氣,而后輕松揮筆:“夏地安定,今后可稱寧夏。”
然而,歷史老人又皺起眉頭:那年,蒙古鐵騎一踏入西夏國土,便遵從成吉思汗的遺言:對西夏建筑“殄滅無遺”。由此,燦爛的西夏文化隨著劍嘯馬嘶中一一消失,王陵也幾乎被夷為平地。致使很長一段歷史時期,西夏文化都是一片空白。
一條寬且直的墓道,通向賀蘭山。走到盡頭,便是面積最大的西夏王陵遺址。被毀損得僅剩下塔形土臺的陵墓內,189年的西夏文化塵封已久。淡淡夕暉下,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悵惘。而今,這座與北京十三陵、河南宋陵齊名的王朝陵寢在秋蟲鳴叫中尤顯蒼涼孤寂。當時雕欄玉砌、金碧輝煌的9座王陵和250余座皇親官僚的陪葬墓僅剩下荒冢、土臺、黃沙、碎瓦和斷壁殘垣。是該感謝文物工作者,把挖掘出的歷史遺物聚集在西夏文化博物館里,吸引著遠道而來的人們。大家圍在展柜前,望著造型奇異的女奴碑座和琉璃鴟吻出神,努力想象著千余年前賀蘭山下的輝煌與威壯。直到百思不得其解時,無奈再次把頭轉向門外的“中國的金字塔”,盡管在朦朧夜色下,王陵遺址的輪廓早已模糊不清。
第二天,導游笑著對我說:“別那么沉悶。賀蘭山還有輕松歡快的一面呢!”接著,車出銀川,停在賀蘭口內的峽口處。
我甩開團隊,獨自游山。沒走幾步,我便在“天然畫廊”中陶醉了:山徑邊,很多巖石上都刻有動感十足的圖形,或在放牧、或在舞蹈、或在狩獵、或在做愛……我忽然憶起,酈道元在《水經注》里曾生動描述過這些來歷不明的畫作。我似乎看到,遠古的一個早上,鶯飛草長、蝶飛燕舞,在賀蘭山溪澗旁嬉戲的先人們,手握尖石饒有興趣地把自己所聞所見所引發歡欣的情景刻在平面巖石上。然后,高舉著“石筆”歡呼跳躍,接著隨手一拋,高歌抒懷。清冷的長峽自此生機盎然,寂寞的賀蘭山由此激情燃燒。千萬年過去了,巖畫點晴之筆依舊是那么清晰生動。史學家、地質學家對此卻不能做出有說服力的解釋。神奇的巖畫是何時所刻、何人所作至今仍是千古之謎。考察者只能初步判定,這里曾有匈奴、鮮卑、羌、柔然、突厥、黨項、吐蕃等族放牧、狩獵。山水間最神奇的文化遺存或許就是這樣:讓人難知緣起,任藝術精魂與后人的想象不斷融通、碰撞。
傍晚返程,我在草木茂盛的山徑上險些迷路。這倒讓我想起一句古詩:“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