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場河邊有個桃花村,桃花村里不僅長桃樹,還出美人。秀桃就是桃花村有名的美人。
秀桃爹管教很嚴,從不允許她單獨去哪兒,若是碰上哪位后生說句話,必會招來她爹一番責罵。
一天,秀桃在集體的桃園邊上的麥田里薅草,四周清一色的桃花,層層疊疊的,漫天遍野地鋪陳開來。
忽地,一場雨毫無征兆,說下便下,稠雨如繩,雨打花飛,霎時,滿世界飛紅濺血。秀桃憐惜地看了看躺了一地的花的尸體,只得擼一擼沾在額前的頭發,拈著淋濕的衣服,往生產隊的場頭棚跑去。
急走的秀桃和棚內避雨的長生撞了個滿懷,荒郊野外的,孤男寡女在一起,羞死人了,兩朵桃花立時飛上秀桃的小臉。
在村里,長生是七十年代唯一識得幾個字的后生,因此成了隊里的農業技術員。因為家里窮,二十多歲還沒談上對象,這在“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時期,是很不多見的事兒。有人幫他到秀桃家提親,秀桃心里愿意,但秀桃爹嫌長生家窮,這事就此黃了,急得長生六十幾歲的母親直跺腳。
天空中到處飄動著流浪云朵,不緊不慢地串著雨簾兒。雖說是春日三月天,但雨淋在秀桃身上,還是濕漉漉的,有些涼,她猛然打了個寒顫,長生脫下身上的藍卡其罩衫披在秀桃身上,秀桃又給長生推回去,這樣推來推去,衣服最終還是披在了秀桃身上。
呂四嫂是從哪里跑過來的,秀桃和長生也沒發現,在桃花村,誰都知道呂四嫂是個什么角色,她可是村中有名的長舌婦,年齡雖然只比秀桃大兩歲,但輩份卻長秀桃一輩,她那三寸不爛之舌能將死人說活,因為生得俏麗端正,當年有好多村里后生追求,她都不拿正眼看一眼,卻偏偏看中窮書生長生,可長生偏偏不喜歡她,嫌她瘋,最終她爹包辦將她嫁給了村中的二楞子,因為二楞子爹是村支書。可嫁過去,也沒享幾天清福,二楞子父親就一命嗚呼了,從此,她見誰都不順眼,活脫脫的一個怨婦。
雨停了,桃樹林里鳥兒又亮起嗓子唱開了,歡快地這枝跳到那枝,嘰嘰喳喳,呼朋引類。
秀桃回到村里時,她爹手里正拿著釘耙,站在村口的大桃樹下,鐵青著臉,怒目圓睜,看到秀桃,一釘耙打下去,“啪”的一聲脆響,釘耙柄攔腰折斷。倔強的秀桃愣是不吭一聲,秀桃娘上前去攔秀桃爹,被她爹掄圓的巴掌拍蚊子一樣,撂在了地上,紅了眼的秀桃爹老鷹捉小雞似地將秀桃拎到桃樹下,扯住秀桃的長辮子往樹上一繞,就這樣,秀桃整個人半空中懸著,吊在那兒,早沒有了哭的力氣。
呂四嫂一回到村里,就像個喇叭筒,扯著嗓子嚷開了,她走東家,躥西家,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秀桃與長生怎么怎么了,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桃花村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不一會工夫,這事就傳到了秀桃爹耳朵里,老實巴交的秀桃爹腦筋從不會轉個彎,想也沒想就往村口沖。
桃樹下,秀桃羞辱加饑餓,虛脫得不成人樣,秀桃娘一旁干嚎,也沒人敢拉,也沒人想拉,因為桃花村有這樣一個規矩,要是誰家閨女做了有傷風化的事,就會挖上一個大塘,放上生石灰,然后將姑娘推下去,再注入水,活活燒死,當然,那是民國以前的事了。
秀桃被她父親吊在桃樹上的事,長生終于知道了,他沖到村口的桃樹下,解下秀桃,沖秀桃爹大吼:你憑什么這樣對秀桃,她做錯什么了?
還了得,在桃花村,長生是秀桃爹的晚輩,按祖上規矩,晚輩是不得回長輩半個不的。憑什么?就憑呂四嫂繪聲繪色、有鼻子有眼的描述!秀桃爹氣不打一處來,沖上前去欲打長生,臨了,驚動了村支書,攔住了秀桃爹,拉下長生,解下桃樹上的秀桃。
熱鬧了一天的桃花村終歸于寂靜。斯夜,樹欲靜,而風不止,直刮了一夜,美麗的粉紅色,一片片飄落,灑了一地的瓣。
次日凌晨,從秀桃家傳來秀桃娘凄愴的哭聲,大桃樹周圍擠滿了人,秀桃那根長長的長辮在脖子上打了個死結,接掛在桃樹的枝椏上,頭發上還沾了幾枚桃花瓣,瓣上晶瑩的露珠在晨光中閃著淚光。
此后,半夜里常有人看到有個影子在晃悠,有人說是秀桃,有人說是長生,而那桃樹再也沒有結過桃子,不過每年依舊一樣地花開,一樣地花落。
責編:沙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