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恩在東街住,和我一個生產(chǎn)隊。我在家務農(nóng)時,家中只有三間房。兄弟姊妹多,住的地方緊。袁大恩是個光棍漢,一人卻有兩間房,經(jīng)他同意,我便和他住在了一起。
袁大恩是東街有名的聰明人,1958年,他曾在鄭州上街鋁廠當過幾年工人,見過世面。他愛看醫(yī)書,能給自己配藥。他習中醫(yī),閑來無事就背《湯頭歌》。他煙癮很大,一天能吸三包煙,夜里不點燈,給他一根煙,他吸兩口就能說出是什么牌子的。
袁大恩的兩間草房在東街口,距我家較遠。每天吃過晚飯,我就去他那里睡覺。那時候生活貧乏,為打發(fā)漫長的黑夜我們常常閑聊。亂七八糟的,逮住什么聊什么。袁大恩很會講故事,而且多是小鎮(zhèn)上解放前后發(fā)生的真人真事。這對我多年后創(chuàng)作“小鎮(zhèn)人物”系列提供了不少素材。袁大恩雖是個光棍漢,但相好的卻不少,我們關系好,他從不瞞我。現(xiàn)在想來,他不瞞我的目的可能有兩個,一是對我信任,二是不要干涉他。
袁大恩自己給自己瞧病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病不太好治。他說醫(yī)院里多是庸醫(yī),只會那幾套,治標找不到目,治本找不到因。他說他的病是慢寒癥,是長時間積下的。你想想,半夜去找相好的,在人家床上熱乎乎的,怕人發(fā)現(xiàn),完了事還得趕快溜出來;尤其是冬天,猛一熱,猛一冷,寒氣就上了身;加上“鉆門子”心虛,這一驚一寒就合在一起,成一個“因”。治本就要先找“因”,然后才能用藥治病根。你想想,庸醫(yī)怎能知曉這些?
有時候,他怕去藥店抓藥多了讓人懷疑,就讓我去。當時醫(yī)藥店里有一個老徐,略通醫(yī)道,一看到袁大恩的藥方子就笑,問我說:“是不是你們東街的袁先生開的藥方兒?”我說是。老徐說:“他沒處方權,這藥不能抓!”我說你們又不是醫(yī)院,較什么真兒?再說,他自己來你咋抓了?”老徐說:“那是他自己給自己,給別人開就不行!”萬般無奈,我只好回去讓袁大恩在處方上寫上他自己的名字。袁大恩就覺得很丟面子,邊寫邊說:“這個老徐!這個老徐!”
據(jù)我所知,袁大恩大約有五、六個相好。其中有一個叫慧的,對他最癡情。慧的丈夫在寧夏賀蘭山當煤礦工人,一年里只回來一趟。慧長相雖一般,但賢慧。平常話語很少,一副遵規(guī)守矩的樣子,若不是我知內(nèi)情,做夢也不會想到她會與人相好。我曾將這種懷疑告知過袁大恩,他先是笑笑,許久才說他找相好是很挑剔的,并不是剜到籃里都是菜。也就是說淫而不濫。像慧這種女人,把自己封閉得很嚴,就像一座堡壘,極難攻破。可一旦攻破了,她就會真心愛你。
我當時還未婚,對袁大恩的這種啟蒙教育似懂非懂,但我知道他手中不斷零花錢是千真萬確的。那時候生產(chǎn)隊里極窮,一個工值才八分錢,又到處割“資本主義尾巴”,不讓人掙錢。他的錢從哪里來?很有可能就是像慧這種工人家屬倒貼的。
慧可能也知道我知道她和袁大恩的秘密,所以見了我總是有點害羞。那羞中還含著擔心與膽怯,生怕我將他們的秘密泄露出去。尤其是慧的丈夫探親的日子,她像是更怕見到我。我當時還很后悔不該知道這種秘密,曾抱怨袁大恩說你不該把這種個人隱私告訴我。袁大恩好像不在乎這些,先是笑笑,最后很哲理地對我說:“人一旦有了某種幸福,總有向外人炫耀的欲望。你想,在別人眼里,我是一個光棍漢,連老婆也找不上,夠可憐的。可實際情況呢,我卻擁有五、六個女人!這種幸福感總想讓人幫我分享。我若不跟好朋友炫一炫,那痛苦是你不能想象的。”
想想也是,一個單身男人擁有五、六個別人的女人,到死也不讓外人知道,總是一種遺憾。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袁大恩的虛榮不只是在我一個人面前表現(xiàn)。后來方知他幾乎將這種羞于出口的事告知了隊上不少人。于是,他的隱私也便成了公開的秘密。慧的丈夫工作在外,但他的堂哥堂弟親兄親弟都在東街住。這種丟人敗德的事情時時壓迫著他們。于是,他們就決定狠狠教訓教訓袁大恩。大概是我去新疆后的一天深夜,袁大恩又去與慧約會,被慧丈夫的親兄親弟堂兄堂弟抓了個正著。他們不由分說,拎起木棒就朝死里打。袁大恩為了遮丑,一句不喊,半聲不叫,直到被那幫人活活打死,他始終未發(fā)出聲音。
慧丈夫的兄弟們?yōu)檠谏w罪行,謊說是袁大恩偷了他們的東西,因為天黑,他又一聲不吭,不知是袁大恩。那時候正值文化大革命,打死個“壞人”是為民除害。眾人皆以為半夜鉆人家的門子,打死活該,所以也沒人替他抱不平。再加上袁大恩沒親人,沒人上告申冤,上頭也不追究,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袁大恩的墳頭前,常有人偷偷燒紙錢,說不清是慧或是其他女人。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