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軍調查》為報告文學創作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范本,足可以供人們很好地研究和總結。《馬家軍調查》作為一種“范本”能夠給予當代報告文學發展史的啟示有許多,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其對于報告文學文體規范的非虛構性。非虛構性即是指一種不以主觀想象為轉移的、與經驗世界中特定歷史或現實時空所發生的事實相符合的特性。它還包含田野調查性、新聞性和文獻性等三個要素。中外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家及其他們創造的文本都離不開其田野調查的深入與成功。例如,趙瑜為了寫作《馬家軍調查》,采取了完全的“田野調查”方式,深入大連、鞍山、沈陽、遼陽等地五十余天,與作品中的人物進行無縫隙接觸與采訪,收集大量的第一手材料,甚至還“肅然捉刀”幫助文中人物起草合同書、做調解人,最大限度地顯示了親歷性、直擊性和真實性,從而又為實現其作為歷史性文本的文獻性提供了必要的前提和基礎。在此情形下,一個迄今為止最為完整真實的“馬家軍”形象便奪目而出,使之在成為新聞焦點之后,又成為了文學的焦點,從而保證著作品非虛構性的完整實現。
在以時空交錯敘述為主的全景、人物與集合特性交融的《馬家軍調查》里,敘述結構的變化以及由單一趨向綜合的態勢,既是文體所述對象的制約,譬如一個內涵繁復的人物“馬俊仁”、一個“兵變”的故事和一個“誰重創了馬家軍”的問題,三者的相互纏繞促使作者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而更多的則是來自于作家對文體創新的主體性追求。趙瑜曾言:“我比較關注報告文學的文體變革,一直希望對它的敘事方式有所拓寬。作家寫作的追求是雙重性的,一方面追求更多人閱讀,這方面應當比較看重選題,比如《馬家軍調查》,主要是抓焦點;另一方面是創新,創新也是報告文學的生命。”現在看來,這種以全景式事件敘述為主,綜合人物及問題元素的文本結構,對報告文學把握復雜人事、深究問題本質、凸顯內在張力等都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它也無疑是趙瑜二十余年報告文學文本結構藝術的一個出色總結。作為一個精心于報告文學語言體式鍛造的作家,趙瑜對其語言風格的追求是自覺的,也是頗具特色的,他善于根據描述對象的不同而設置不同的“語體”。在《馬家軍調查》中,作家設置的“語體”又是以莊重、沉穩而又富于哲理思辨火花的政論式敘述為主,以此來傳達出客體的危機情形及創作主體的憂患傾向。趙瑜還在《馬家軍調查》中開始借鑒章回小說的形式風格——如章節提示語的對偶性、章回體慣用語等。此外,作者進入作品、成為作品一個部分的“內敘述人”視角,通過“像小說家、散文家那樣高揚著強烈的主體意識而激揚文字”,展示極富個性的非敘事性話語等,都顯示出其致力于報告文學文體創新的品格與個性。由此,我們不能不說,從創作理念、文本內涵以及藝術表現等諸多方面的融合,《馬家軍調查》鮮明地顯示了具有趙瑜文本特色的獨創性,這不僅使其成為趙瑜20世紀報告文學創作的代表作,也真正標示出一個跨年代并跨世紀作家的存在意義。
《馬家軍調查》這一“作品最重要的開拓,就在于沖擊了報告文學界頗為流行的那種非黑即白或非白即黑的敘事模式,或那種只追求‘片面真實’的半虛假描寫方式。從某種意義上說,《馬家軍調查》所寫的不僅僅是‘馬家軍’的人,而是或主要是人的精神、或人的精神環境及人的精神狀態。”人的尊嚴、人的獨立、人的解放,是《馬家軍調查》的關鍵詞,也是它給予當代報告文學創作的一個重要啟示,它承繼著20世紀80年代問題報告文學對社會問題予以深切關注的傳統,但卻舍棄了諸多報告文學中見事不見人、或只重問題的陳述與批評而缺乏對人的描摹、或將人僅僅只是作為例證的做法,而著重突出人本立場,突出對當代中國人人性現狀的剖露和描繪。報告文學的跨文體性主要從藝術表現的維度進一步確證了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新聞與其它文學藝術文體——諸如小說、散文、詩歌、戲劇、影視,甚至非文學文體相互兼容而成的交叉性文體的本質。《馬家軍調查》在這一方面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努力,使之成為當代報告文學中最具藝術氣質的作品之一。因此,他極力要突破敘事方式與技巧層面上的文體桎梏、力求“生猛新鮮”的做法。有這樣的理念支撐,趙瑜在寫作《馬家軍調查》時,一方面恪守非虛構性原則,講究敘事的真實性;另一方面,調動所有除虛構、夸張、變形之外所有文學樣式的藝術手段為作品添光添彩。在作品中,有小說式的懸念設置、語言表現和描繪,有詩的呈現,有諸如文件、辭職報告、日記、合同書、新聞報道、訪談錄、家信、錄音文字等非文學文體的加入,有極富作家個性的非敘事性話語的縱橫捭闔,有人物的原生態話語的生動復現。可謂雜花生樹、氣象萬千。對跨文體性的生動實踐,使《馬家軍調查》的藝術性得到最大程度的展示。而正是因為有了對報告文學規范的出色實踐,才使得《馬家軍調查》成為凝聚著近20年來,作者自身以及中國報告文學藝術探索全部歷程的一個重要標本。
趙瑜仍然遵循報告文學真實性的原則,植根于馬家軍的采訪,把握與理解,同時又回到內心進行事實的再現,在馬家軍繁復的現象中反思與省悟,探索表象背后的意蘊。從頗富中華文化色彩的“天鼎”“地鼎”、“人鼎”三個角度人手,并不把筆墨大量的花費在馬家軍的各種事件上,而是著眼于人本的東西,圍繞著人這個中心來展開筆墨,圍繞著創造了輝煌業績的馬俊仁,通過對他和王軍霞、曲云霞等一系列運動員和家長,還有崔大林等體壇人物,以透視和散射的眼光,多角度多側面而又生動的展現人物性格,深刻地挖掘人物性格形成的社會背景,以求深層次地表現馬家軍成功的必然性及遭受挫折的必然性。《馬家軍調查》在塑造人物上進行了自覺的探索,是報告文學寫人的突破。它不僅把重心轉到人物,而且關注人性并在報告文學里探索人性的多樣性。在中國報告文學史上并不乏個性鮮明的人物,特別是新時期初塑造典型人物幾乎成為報告文學創作中的重要美學追求,典型人物的塑造也大大提升了報告文學的文學性。但不能否認,以往的報告文學中人物總體說來是“扁平”的,人物的性格和精神總是朝一個方向發展,沒有完全脫離“通體光明”的寫法和“好人好事”模式。而馬俊仁是“優點長處和短處缺點一樣的突出”的世界冠軍教練,作品并沒有回避他身上“灰色”的部分,他有精明干練、堅韌向上的一面,也有粗暴狂傲、自私卑瑣的一面,他身上“有著相當農民化的局限性”。馬家軍的悲劇與他人性中的灰暗成份和農民式的思想局限有極大的關系,在他身上隱約可以看到阿Q的某些氣質。作品從更深的社會意義和文化意義上來寫人。找出人物性格形成的特殊土壤是報告文學寫人的一條基本規律,但是有的報告文學作品對人物性格形成背景關注不夠,從而使作品缺乏應有的深度。《馬家軍調查》表現人物,不僅展現人物性格形成的歷史和現實環境,而且在民族文化和地域文化背景中來探索人物性格形成的根源。馬俊仁具有東北人的粗獷、直爽、率真等特點,他的性格折射出中華民族頑強堅韌、積極進取等優秀品質,又積淀了小農經濟自私迷信、目光短淺等封建糟粕;他是開放大潮中涌現出的佼佼者,又是改革時代里的失敗者。作為文學形象,馬俊仁是立體的、豐滿的,雖然作家筆下是生活中的真實的人物,但是這一形象毫不遜色于虛構的文學形象。這一藝術形象的成功,無疑開辟了報告文學的新天地,使人物的“二重性格組合”在報告文學中得以實現。
對于有“體育即金牌”理念的人們來說,它應當是一支清醒劑,而不是興奮劑。對于承載了過多意義的中國體育來說,《馬家軍調查》告訴人們的就是,讓體育回到體育本身,讓體育成為美好人性的象征、強健身體的象征、自由靈魂的象征、世界和諧的象征。
(作者簡介:張黎,西安建筑科技大學體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