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戈多》多元戲劇解讀

《等待戈多》是愛爾蘭劇作家貝克特的代表作，20世紀荒誕派戲劇第一劇。它的上演更是風靡一時，對西方現(xiàn)代戲劇乃至世界現(xiàn)代戲劇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作品圍繞愛斯特拉岡和弗拉狄米爾（戈戈和狄狄）等待戈多而展開，千呼萬喚之后，真正的主角戈多卻依舊沒有出現(xiàn)。這樣的結局把讀者的好奇心延伸到了極點，人們不禁要問戈多是誰，為什么要等待戈多。這些問題猶如斯芬克斯之謎一樣困擾著大家。

西方人一直生活在以上帝為中心的宇宙體系中，他們對上帝頂禮膜拜，成為虔誠的基督教徒。偉大的上帝賦予了人類和個體生存的根據、目的和意義，使他們生有目標，死有歸宿，并且有一個豐富的精神家園。因為有上帝的存在，活著才有了道德的標準和終極意義。因為有了上帝的存在，死后才有了靈魂的歸宿和永恒。上帝猶如蒼茫海面上的燈塔，為人們指明了人間和天堂的道路。

然而到了以科學和理性為標志的19世紀，科技的發(fā)展和物質的繁榮大膽挑戰(zhàn)著“上帝創(chuàng)造一切”的觀念。這就導致了人們對“神”的崇拜心理減弱，物質意識不斷彌漫。繼而尼采又公然宣稱“上帝死了”，西方人愕然了。上帝不復存在，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打擊，用尼采的話來說，就好像地球失去了太陽，從此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舊日的基督教宇宙觀以摧枯拉朽之勢瞬間坍塌，傳統(tǒng)的社會結構、生活方式和思維定式全都消解。人的生命失去了永恒性和神圣性，于是出現(xiàn)了“一切皆虛妄，一切皆被允許”的局面。物不斷擠壓人的生存空間，致使人被不斷的異化。兩次世界大戰(zhàn)不僅破壞了外在的世界，還進一步摧毀了人的精神世界，真善美不復存在。21世紀可謂是一個斷裂的世界。生活失去了意義，人失去了主體性，一切都陷入了虛無。信仰危機向整個西方世界亮起了紅燈，敲響了警鐘。

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貝克特創(chuàng)作了《等待戈多》，在作品中展現(xiàn)和反思現(xiàn)實，表現(xiàn)了自己的歷史理性和人文關懷。“戈多”的出現(xiàn)，“使現(xiàn)代人從貧困境地中得到振奮”。1957年該劇在美國的圣昆丁監(jiān)獄演出時，竟然令在場的1400多名犯人心中產生共鳴，博得了熱烈的掌聲。上帝死后，他們找到了自己的“戈多”。

戈多總是被評論者置于三棱鏡下，折射出不同的姿態(tài)。主要觀點有：戈多是上帝，戈多是無望，戈多是荒誕，戈多是非理性……盡管貝克特本人都不能說清戈多是誰，但作為讀者的我們還是根據自己的解讀，創(chuàng)造出了各式各樣的“戈多”。

而我認為戈多首先是一種超驗的存在。在康德哲學中，超驗存在是指超越一切經驗之外而存在的概念。它們是人的“理性”所追求的對象，通過“理念”即“純粹理性概念”或“超驗性的理性認識”來表達。可見，戈多是形而上的，超出感覺之外，只能通過思維去把握。

作品中的戈戈和狄狄唯一的任務就是等待戈多，然而他們卻并不認識戈多，也不知道為何要等，卻依舊要堅持不懈的等待，一日復一日。這樣的等待猶如一個指令，戈戈和狄狄只不過是完成這個指令的機器而已。漫長的等待使他們陷入了無聊，甚至是絕望中。兩個人玩帽子、脫靴子、吃胡蘿卜，甚至玩起了上吊自殺的游戲。兩人之間的對話又如同囈語，他們也陷入了懷疑和自我否定中。戈多就如同一個飄渺的概念，失去了存在的具體性。一切都超出了經驗之外，變得越來越不確定。

評論家克爾沃頓說：“戈多既不是我們所推想、指謂的東西，他是一個空缺未知的，可以解釋為上帝、死亡、莊園主、甚至是波卓。但是戈多與其說是某種意義，不如說是一種功能，他代表一個沒有希望的時代里的希望，他可以是我們想象的任何虛構——只要他符合我們人生等待的需要”。可以說戈多是一種形而上的選擇，是超驗存在的救贖，它反映了最普遍的本質和規(guī)律。戈多“具有希臘悲劇的凈化作用”，不同的人在《等待戈多》中找到了心靈的慰藉和生活的希望，哪怕只是一點點。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卻要用它來尋找光明。在這樣一個荒誕的世界里，貝克特以一種荒誕的方式去表現(xiàn)人類的處境和悲慘的命運，更為這個黑暗的世界照進了一抹陽光。這也使得作者與受眾的心相契合，產生了共鳴。每個人都在建構自己的“戈多”，從中找尋自己的陽光，戈多可謂是全世界的“戈多”。

從歷時角度看，20世紀西方文學反映了共同的主題，描寫當時人類生存的困境，特別是精神上的危機，探索救贖的道路。從這一層面上說，《等待戈多》與其他作品相契合，“戈多”又增添了更加豐富的內涵，有了更加普遍的意義。戈多可以是艾略特所呼吁的“施舍、同情、克制”，用宗教教義拯救人類。戈多可以是《洪堡的禮物》中的善良與友愛，恢復人的本性。戈多甚至可以是薩特的“自由選擇”、海明威的“硬漢精神”等。文學即人學，20世紀西方文學，正是作家對當時人類存在處境的反思，以及對人類共同的明天做出的憧憬。

當戈戈和狄狄經歷了漫長而無聊的等待，正當勝利在望時，小男孩總是不合時宜的出現(xiàn)，并無情的宣告：“戈多今天不會來了，明晚來”。這無疑表明他們當天的努力已經白費，明天又是漫長的等待。這就如同做著圓周運動，周而復始。設想第三天、第四天甚至更多天以后，在傍晚時分，這個小男孩可能都會準時出現(xiàn)，帶給他們同一個讓人失望甚至是絕望的消息。可見戈多是一個延宕性的存在，若即若離。戈多絕對會來，但卻又遲遲不露面。這就如同一個悖論，考驗著大家的耐力和意志。

然而戈多卻并沒有像上帝一樣死去啊，它只是現(xiàn)在還沒有來而已。驀然回首時，戈多可能就在那燈火闌珊之處。你只需要慢慢的等待，耐心等待。作品中強調了一種等待意識，這就如同周國平說的那樣：我們一生都在等待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生活就在這等待中展開并且獲得理由。有些評論者把“等待”看作一種希望，另一些人則把“戈多”視為希望。而我認為這兩種觀點都不全面，它們割裂了“等待”與“戈多”的聯(lián)系，二者相互依存而存在。雖然等待本身是一種信心和抗爭，然而如果他們所等待的戈多已經可憐的死去，那這樣的等待還有什么意義？同樣如果不去等待，認為戈多無足輕重，那么即使戈多活著也和別人沒有什么太大的關系。可見活著的戈多賦予了等待的價值和意義，而唯有等待，才能從戈多獲得希望和救贖。活著就是一種存在。戈多就如同被關閉在潘多拉魔盒里的“希望”。希望是存在的，只是還沒從那魔盒中飛到人間。唯有耐心等待，才會有柳暗花明的那一天。

在斷裂的20世紀，貝克特為我們塑造了一個抽象的、不確定的、甚至是荒誕的戈多。這是一種超驗的存在，是一個形而上的選擇，無數(shù)人都在作品和現(xiàn)實中尋找自己的戈多，尋找自我救贖的途徑和方法，在絕望境地里繼續(xù)抱有希望。在21世紀的今天，《等待戈多》也有其重大現(xiàn)實的意義。對于我們來說，“戈多”可能就是就業(yè)壓力下的永不放棄，可能就是經濟危機中的團結協(xié)作，可能就是多元社會里的包容和諧。我們依舊在等待，尋找自己的“戈多”。上帝死了，戈多還活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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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國平.周國平人文演講錄[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7.

（作者簡介：尚玉峰，臨沂師范學院文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