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頭茬陽光,有點兒回光返照的春陽勁兒,嫩生生地灑遍了村莊。
爺爺手拎著一把鐮刀打算去收割谷子,走時沒有忘記,悄悄地往自己的衣兜里塞進一個小酒瓶,爺爺自以為這事兒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奶奶手里拎著個玻璃罐頭瓶子,瓶里盛著她為爺爺熬好的罐罐茶,茶還有點兒燙手,奶奶在瓶底墊了一塊濕毛巾端著,嘴里呼呼地吹著氣。
奶奶站在廚房里,瞇著眼睛,悄悄地看著爺爺往兜里裝小酒瓶,奶奶沒有揭穿他,她自言自語地說:
“這老棺材瓤子,總忘不了喝那貓尿?!?/p>
奶奶說話時,噓噓地漏著風,她的牙齒多數都掉了,只留下兩三顆前門牙堅守陣地,說話時讓人聽著不太真切,而且還有點兒鼻音過重,奶奶嘴里老是哩哩啦啦的,像噙著滿嘴的唾沫,舍不得下咽的感覺。
那天,爺爺和奶奶在收割谷子,滿地全是黃燦燦的谷穗兒,耷拉著頭垂到了地上,沉甸甸的,一幅謙虛過度的樣子。那群饞嘴的麻雀,撲在谷穗上,狠狠地啄食著。
奶奶用一根棍子拍打著身邊的稻草人,說:“讓你看個谷子,部看不好么?”
奶奶的言語中,像是在嗔怪爺爺一樣。然而,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濃濃的愛意。
隨后,奶奶輪起胳膊,嘴里喊著:“吆喲,勿食,喲吆,勿食?!币苍S是聲音太小,麻雀兒呼啦一下飛到了地邊的樹枝上,冷眼觀望了一陣子,又飛回來低著頭啄食。
爺爺從地上撿起一個土疙瘩,順著麻雀集中的地兒扔過去,還沒來得急喊一聲,那些麻雀拍打著翅膀,一下子飛遠了。
爺爺彎著腰,用勁兒刈割著成熟的谷子,谷子一溜兒順勢倒下,奶奶在爺爺身后,撿起一絡兒長的谷桿兒,擰成一絡繩子一樣打著捆,一會兒,地上便放了一排排,如同倒下的兵。
爺爺趁奶奶不注意,悄悄地擰開了小酒瓶,喝了一口小酒,渾身都舒坦地抖了兩下。
奶奶一手擰谷桿兒,笑瞇瞇地用食指點了一下爺爺的額頭說:“又往你那個老鼠窟窿眼里倒貓尿了?”
爺爺滿臉幸福地說:“喝點兒舒坦?!?/p>
奶奶踮著腳,越過一個個谷茬,為爺爺端過罐罐荼,順手取下捂在瓶上的毛巾說:“趁熱喝吧,喝這個帶勁兒。”
爺爺接過奶奶的茶,滿臉的褶子里都蕩漾著幸福。
奶奶從兜里掏出了那個可以放出聲音的“戲匣子”,悄悄地打開了,那是孫子從外地給她買回來的,她雙手抱著側放在耳朵邊試了試,擰了一下開關鍵和音量鍵,對爺爺說:“又到了播秦腔戲的時間了?!?/p>
爺爺賭氣般地說道:“又聽那個孫存蝶的《拾黃金》,都聽了八百多遍了,還聽?”
奶奶一聽見爺爺的嗔怒,撲哧一聲笑著說:“看把你老棺材瓤子酸得,我就喜歡聽孫存蝶。”
爺爺說:“那你怎么早不嫁他呢?”
奶奶氣也涌上采了,說:“早想嫁呢,可惜人家不認識我?!?/p>
爺爺一下子自豪起來了,說:“我就說嘛,你再熱乎還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說完,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星子,掄起鐮刀收割谷子,谷子兒又一排排地順勢倒下。
奶奶生氣了,奶奶一生氣便不理爺爺,不跟爺爺說話,她敵意將“戲匣子”的聲音放大了,其實爺爺也愛聽秦腔,他是見不得奶奶那股迷戀的勁兒。
爺爺累了,爺爺坐在一捆谷子上,熟練地拿起小酒瓶兒,仰起脖子,
“吱兒”地響7一下,爺爺很響地吧嗒著嘴,咂摸著嘴,用手還摸著那一絡白胡子,似乎還在回味著酒香。
爺爺偷偷地啾了一眼奶奶,知道她憋不住,會說他“又往你那個老鼠窟窿眼兒里倒貓尿了”。
可是,奶奶卻憋住了勁兒,繃著臉不言語,爺爺知道,奶奶生氣了。
爺爺悄悄地走到奶奶身后,背過身子灑了一泡尿,側著頭,想讓奶奶說點兒啥,奶奶依然不聲不響。
爺爺這下急了,爺爺把紅色的褲帶兒綁緊后,火急火燎地說:“哎呀,蛇,有蛇。”
奶奶聽到蛇,一下子急得跳了起來問:“蛇,蛇在哪里?”
說著沖著爺爺這邊倒過來,爺爺哈哈大笑著說:“丫頭片子,這不還是說話了嗎?”
奶奶知道自己上當了,用手去捶爺爺,爺爺攥住奶奶的手說:“丫頭片子,歇會兒,人老了,不中用了。”
爺爺這么一說,奶奶也感覺到腰有些酸疼。
爺爺奶奶老了老了,卻有點兒老不正經了,爺爺叫奶奶丫頭片子時,奶奶心里其實非常受用,心里頭喜歡著,嘴上卻說,這老不正經的。
可爺爺從來不在兒孫們跟前這樣叫奶奶,爺爺叫奶奶“老不死的”。
奶奶叫爺爺“老棺材瓤子”。
爺爺和奶奶也經常斗嘴,斗得狠了,奶奶就踮著腳兒,腋下夾個小包袱,拄著拐棍兒,氣鼓鼓地說:“我走了。”奶奶嘴上說:“我走了,留你老棺材瓤子一個清閑去。”奶奶等爺爺攔住她,可爺爺卻偏不。
奶奶離家出走了。
爺爺慢悠悠地說:“老不死的,走就走,誰怕你走了還不成?”爺爺捋著胡子,將白亮亮的小酒盅端起來,又“吱兒”地一口,吧嗒地砸摸著味兒。
孫子們對爺爺說:“爺爺,我奶奶說她走了?!?/p>
爺爺說:“讓她走,走了五十多年了,一輩子不還在嗎?”爺爺知道,奶奶其實是想女兒了,也是想在我姑姑家住一兩天。
奶奶在姑姑家住了一兩天,就不停地念念叨著:“二丫兒,老棺材瓤子,最近不知道還好著嗎?我昨晚夢見雪挺大的,天地一片白了?!?/p>
姑姑知道奶奶惦念爺爺了,就將奶奶送了回來。爺爺就笑著,笑得非常幸福。
爺爺和奶奶閑著沒事的時候,兒孫們沒在跟前時,他們就討論誰早走,誰晚走的問題。
爺爺說:“丫頭片子,我比你大,應當走你前頭。再說,我比你勁兒大,據說陰間地皮也貴些,我提前給咱占個地兒,等你來,咱在陰間還是兩口子。”
奶奶唏噓著,將嘴一扭說:“老棺材瓤子,哼,陽間的罪我還沒受夠嗎?陰間我不找你,我找個唱秦腔的,給我解悶兒?!?/p>
爺爺不滿地撇一下嘴說:“就那么個秦腔小生,讓你記了一輩子啊?”
奶奶又抿著嘴不說話了。其實,爺爺知道,他又犯了忌。據說,奶奶年輕的時候,在縣劇團唱秦腔花旦,認識了一個唱生角的小伙子。可太姥爺是個認死理的主兒,他說,戲子無義,這是公認的。怕奶奶跟著戲子吃虧受罪。硬是將奶奶從劇團拉了回來,嫁給了爺爺。后來聽說那個生角,領著劇團的另一個花旦私奔了。
爺爺從來不在奶奶跟前提這個人的,這老了老了,醋勁兒怎么還大了呢?
爺爺見奶奶又不說話了,笑呵呵地用食指刮一下奶奶皺紋叢生的鼻頭說:“丫頭片子,脾氣比年輕時還大了,我不過隨便說說而已嘛?!?/p>
奶奶又繃不住,美了。然后話題又繼續著,奶奶說:“我要走在你前頭,留下你一個寡淡。”奶奶嘴里的寡淡,孩子們聽不真切,都說奶奶說的是掛單,其實,意思都是一樣的。
這日子像水一樣一點點地淌過了。
爺爺還真走在奶奶的前頭了,奶奶一個人沉默不語了。家里的供桌上,爺爺在照片里總是笑呵呵的樣子,奶奶隔三差五地對孫子們說:
“如果去城里,給你爺爺買些酒。”
孫子們笑著問奶奶,怎么不說貓尿水了,奶奶抿著嘴說:“老棺材瓤子,喜歡喝就讓他喝吧。”
奇怪地是,奶奶那么愛聽秦腔戲的人,自從爺爺去世后,突然間不聽戲了,她把“戲匣子”鎖在柜子里,再也沒見她拿出來過。孫子們都說:“奶奶,你一個人怪孤單的,聽“戲匣子”吧!”
奶奶自言自語地說:“老棺材瓤子不喜歡?!?/p>
孫子們都疑惑了,奶奶這是怎么了?
責任編輯: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