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場接一場的大雪幾乎沒有間斷過,被車壓結實的雪堅硬而光滑,讓路更加難走。蘇一摔了幾跤后,還是按規定時間趕到了審訊室。蘇一看到審訊室里坐著的那個男孩,他用冰冷的手提著同樣冰冷的腳鐐,不知是寒冷還是其他原因,男孩不停地顫抖。蘇一知道,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如果今天還找不到這個案子的突破口,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辦法能留住男孩的生命。
此時此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有男孩拖著重重的腳鐐嘩啦嘩啦來回走動的聲音,這聲音打著旁邊鐵門鐵窗,給凝結的空氣增加了幾分悲傷,男孩的長相非常標致,高高的個子,棱角分明的臉型,一個男孩,居然能好看到這種地步,這讓蘇一多少感覺有點兒惋惜。說實話,這是蘇一第一次見到這么帥氣的男孩,他的眉眼之間透出的表情空洞而絕望,雖然看不出他對死亡有多恐懼,但他通身的焦躁和不安,讓人一目了然。
單看男孩的長相,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他竟然伙同他人做下了十多起重大案件。故意殺人一起;盜竊三起;攔路搶劫四起;攔路輪奸女青年三人。若不是結結實實的材料擺在那里,蘇一根本無法相信這些事竟然發生在他的身上。
罪大惡極這個詞原本應該距離他很遠的,可這個長相如此出眾的男孩,居然無所顧忌地選擇了它。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留下一道灰色的光亮,準備消失在天邊了,可以想象,這樣的事情,是怎樣嚙噬著做母親的心。蘇一用一種非常復雜的眼神看著男孩,仿佛有一種東西在心里咆哮,她想對著男孩大喊,在做那些混蛋事情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自己的母親?那個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的母親,你知道她現在什么樣子嗎?
最初的時候,蘇一并不想接這個案子,像這樣嚴重的罪行,死刑是逃脫不了的。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她又無法漠視另一位母親的眼神,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眼神她無法形容,只感覺那眼神灼傷了她,使她心痛。
第一次,男孩的母親來找蘇一的時候,什么話都沒有說出來,巨大的悲慟讓她失去了用語言來表述自己的能力,她足足哭了一個多小時,那雙常年勞作的手,已經沒有力氣舉起擦掉臉上的眼淚,她就那么一直哭,直到眼淚枯竭。男弦的母親憔悴的面容,和紅腫的雙眼,讓蘇一有點兒同情,她做這么多年的律師,經手的案件不計其數,從沒有人給她這樣的感覺。蘇一當時在心里暗暗地說,不管整個案件遇到多大的困難,一定會盡其所能。
男弦的母親一直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就是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的孩子,怎么變成了一個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了呢?也許男孩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所傷害的不僅僅是被害者,還有他的母親。男孩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他的父母比任何人都悲痛,比任何人都心酸。
為了找到一位有名的律師,男孩的母親整整在外面站了一夜。蘇一可以想象,為了孩子她什么苦累都在所不辭,已經不是赴湯蹈火,而是要血給血,要肉給肉的程度。
聽男孩的母親講,她的丈夫常年在外打工,一年也不回一次家,家里的農活都是她一個人做。她說自己不懂怎么教育孩子,只知道讓孩子吃飽穿暖,孩子在外面結交什么樣的人她也不知道。她還說孩子再有四十天才過十九歲生日,在沒有犯罪之前,孩子是很聽話的。
若是蘇一不同意接這個案子,真不敢想象在這位母親的身上會發生什么樣的事情。現在,所有的人都認為男孩是死罪,包括她這個律師,不相信男孩是死罪的只有男孩的母親。
男孩的案子已經移送到了當地檢察機關,等初步審查后,再報送上一級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為了找到這個案子的突破口,蘇一一遍一遍地讓男孩講述犯罪過程;一點兒一點兒地記錄;一字一句地分析,生怕遺漏了對男孩有利的東西。
終于,蘇一找到了對男孩有利的一個情節,在她的反復追問中,一字一字地核實確認后,蘇一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這個發現讓蘇一興奮,如果這個情節被認定,男孩可能會被從輕判處。
原來,男孩殺人逃匿外地,幾天后被當地警方抓獲,在被押當天,男孩向公安機關提供了另一案犯可能藏匿的地點和場所,并設法和他取得了聯系,最后又協同公案部門將其抓獲。這件事情就這樣被辦案人員給輕易地忽視過去了,其他人也沒有意識到此事的意義。蘇一一方面感嘆偵察部門的疏忽,一方面又為自己終于找到突破口而欣慰,整個情節對于男孩來說,就是挽救生命最后的一根稻草。
根據刑法規定,犯罪分子到案后有檢舉、揭發他人犯罪行為,協助司法機關抓捕其他犯罪嫌疑人(包括同案犯),經查證屬實,應當認定為立功表現。蘇一用最快的速度,制作了調取證據的申請材料遞交到偵查機關。一個月后,結果出來了,判決結果在預料之中,在起訴書上排名第一位的男孩,被認定有重大立功表現,從輕判處死緩。
蘇一的眼前又浮現出男弦母親的樣子,現在,她和男孩的父親在這個城市靠撿垃圾來維持生活,她說只有這樣,她才能距離孩子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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