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都說木根娘和牛叔兩個人好。
“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年幼的木根覺得好就是牛叔幫木根娘干活,木根爹沒有留給木根多少記憶就撇下木根娘倆永遠地走了。木根年幼,木根娘體弱,干不動田里的重活,緊要關頭,總是牛叔幫一把。
春雨貴如油,好不容易盼來幾陣春雨后,干涸的田里汪了一層薄薄的春水,如不趕時間春耕,把秧插到田里,那就誤了時節。空曠的田野頓時熱鬧起來,此時要想借頭牛耕田,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可牛叔卻先耕木根家的田。還有收割,牛叔也是先幫著木根家,無論干什么活,牛叔總是先幫木根家干完再干自己的。每天早上,牛叔必先到木根家問有什么活,再做安排。有了牛叔的照應,木根家田里的活才不拉時節,收獲才有了保證。
木根那時候覺得牛叔是全村最好的人,一見到牛叔就往懷里拱,吧吧地親著牛叔的臉。牛叔樂得呵呵傻笑。有人背后教木根,讓木根叫牛叔爹,木根沒有叫過爹,覺得好玩,見到牛叔便大聲地叫爹,牛叔愣住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木根娘馬上變了臉色,抓住木根的胳膊,掄起巴掌狠了勁往木根的屁股上打,打得木根哇哇大哭,還不收手。木根娘邊打邊流淚,像挨打的是自己。牛叔不敢上去勸,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悄悄地走了。
木根上中學后,還聽到村人說木根娘和牛叔兩個人好。木根發現村人說這話時有意躲著他,但他還是隱隱約約猜出村人說“好”的言外之意。夜里,木根睡不著,翻來覆去都是村人對娘和牛叔的議論。木根越想越覺得村人的議論有道理,娘一個人守寡,而牛叔那么大歲數了又不缺胳膊少腿的為什么不結婚?況且和咱家非親非故的,又為什么舍得力氣來幫忙?一連串的“為什么”,讓木根越來越覺得娘和牛叔關系不尋常。
當木根再次聽到村人對娘和牛叔的議論,木根感到前所未有的恥辱,他真想沖上去跟那人狠狠地打一架,但那人的個頭讓他失去勇氣,他只得恨恨地瞪著那人。他把這種恥辱感轉成對牛叔的憤恨,是牛叔讓他蒙羞。
木根對牛叔的態度越來越冷淡,牛叔一來,他就起身往外走,對牛叔的問話也是愛理不搭的。有次,牛叔幫忙干完活后,木根娘叫牛叔留下吃飯,木根卻冷冷地說:“牛叔,你還是回去吃吧,我們家沒煮你的飯。”牛叔聽了,很難堪地說:“沒事,我回去吃。”“牛叔,別聽孩子瞎說,飯多著呢。”木根娘忙說。“人家牛叔都說不吃了,你干嘛勉強人家。”木根說完,再也不看木根娘和牛叔一眼。
盡管木根娘再三挽留,牛叔還是堅持走了。木根娘生氣地對木根說:“木根,你怎么這樣對待牛叔呢,你知道牛叔幫咱多大忙?你這樣做太過分了,你知道沒有?”“我知道,但我不想讓人議論娘。”木根悶聲悶氣說。
木根娘像沒聽懂似的,半天沒緩過勁來,她不再責備木根,而是很疲憊地去炒菜,炒好菜,扒拉幾口飯就悶躺在床上。
木根有些后悔,他知道傷到娘的心了,但他覺得自己并沒有說錯。
過后,木根發現牛叔再也不過來幫忙了,田里的活都是娘一個人干。木根得意地想:“這下,你們沒什么可以議論的了吧。”但娘太辛苦了,雖然每天起早貪黑,田里的活還是干不完,每次收工回到家,都是累得散了架似的。
木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因此,周末總放下功課幫娘一把。這個周末,砍甘蔗,砍甘蔗是力氣活,搬甘蔗更費力氣。木根怕娘一個人太辛苦,干不過來,便去幫忙。待他睡醒,娘已去甘蔗地。此時,天上還飄著霧氣。他草草吃過早飯,忙往甘蔗地走。還沒走進甘蔗園,木根就聽到娘和牛叔說話。
“牛叔,你快走吧,等會兒讓人看見了不好。”
“怕啥,我們又沒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怕村人議論。”
“那些村人,多少人幫你們孤兒寡母,他們就會嚼舌頭。”
“也不是村人,主要是木根,孩子大了,得給他自尊。”
“唉,這孩子,也不看看他娘有多苦。”牛叔嘆著氣,還砍著甘蔗。
木根聽了,感到臉發燙,他悄悄地退出了甘蔗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