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在義陽市世紀廣場隆重舉行。輪到我的小品《新編鍘美案》了,可扮演秦香蓮的女主角遲遲不來。我急得火都上發梢了。
這個小品多次參加市里演出,深受觀眾喜愛。借助京劇《鍘美案》這個外殼,我們注入大量現代元素,這些噱頭常常令觀眾捧腹大笑。主要劇情是:陳世美當了包工頭,有錢了,嫌結發妻子秦香蓮沒文化,包了二奶;秦香蓮告到開封府,包公審明之后,把陳世美鍘了。劇本不錯,經典細節比比皆是,比如最后部分:包公怒吼,張龍,趙虎,狗頭鍘伺候!張龍笑嘻嘻地說,包大人,狗頭鍘千年不用,鍘稻草湊合,鍘人不行了,改槍斃吧!包公斬釘截鐵地說,對這等為富不仁、無情無義的小人,必須鍘了,槍斃不足以平民憤,一刀不行,多鍘幾刀,鍘死為止,碎尸萬段方解老夫心頭之恨……演出到此掀起高潮,觀眾掌聲雷動。
全場的演出除了這個小品,就剩下壓軸的大合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了。總不能讓小品壓軸吧。救場如救火,晚會導演把我和“陳世美”拉到一邊,讓我們立即上去,到臺上見機行事。我很為難,沒有秦香蓮,怎么演?導演說,憑你們平時插科打諢的本事,什么場面應付不了啊?
只好趕鴨子上架了。張龍、趙虎、王朝、馬漢穿著灰不拉嘰的保安服,手持電警棍上臺,他們一起低沉地吼,威武!我京劇花臉扮相,邁著八字步,走到案前,拍一下驚堂木,滿口的京韻道白:爾等百姓聽了,俺包黑受萬歲重托,來到這里,為民除害。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快快訴來!
話音剛落,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旋風般跑上臺來,撲通跪在案前,號啕大哭,邊哭邊說,青天大老爺,我有冤啊……
老頭個頭挺高,但脊梁佝僂,跑過來的時候,像一只煮熟了的蝦在臺上蹦達。他跪在案前,我看清了他的臉,褶子溝壑般縱橫,眉宇衰草般糾結,還背著一捆破爛似的鋪蓋卷,多像一個農民工啊。我暗自驚訝,導演臨時從哪里找來這么個演員,入戲倒挺快,但我不知道他扮演什么角色,秦香蓮的爹替女兒討還公道來了?
我再拍驚堂木,問道,臺下所跪何人?有何冤屈?
老頭抹一把眼淚,哽咽地說,青天大老爺,俺是殷城縣黃泥灣人,俺叫梅友旺。俺的冤比天大,比海深,你可要替俺做主啊。
我一驚,怎么,他不是秦香蓮的爹?也罷,將錯就錯吧。脫口問道,梅友旺,你狀告何人?
老頭咬牙切齒地說,俺告俺村缺德壞良心的支書吳法天。
我又一驚,怎么,告的不是陳世美?只好錯到底了:吳法天怎么了?你如實講來!
老頭聲淚俱下,開始了血淚控訴:俺村里有一個珍珠巖礦,前年不知怎么搞的,成了吳法天私人的礦。俺兒子給他開礦,腿被砸斷了,眼睛炸瞎了,他當時給了一點兒醫療費,現在不管不問了。去年,他的礦開到俺家自留山上,他招呼不打一個,一分錢補償不給,占俺家的山,毀俺家的林。俺去說理,被他們打得一個多月起不了床。俺不服,告到鄉里,鄉里不管,告到縣里,縣里讓鄉里解決。告到市里,告到省里,都一樣的結果。沒辦法,俺告到了北京。但是一到北京,就被吳法天這幫王八蛋逮回來,塞在他們的車里,一路上不給吃不給喝,還不讓拉屎拉尿,想起來就踢就打,多次踢斷俺的肋骨,打得俺口鼻竄血。青天大老爺,你可要替俺做主啊!
我有點佩服這個老演員了,這么多的臺詞,一氣呵成,模仿殷城縣口音,惟妙惟肖,更難得的是,他的表演聲情并茂,催人淚下。
我猛拍驚堂木,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還了得!張龍,趙虎,帶吳法天!
張龍、趙虎跑到臺側,把“陳世美”帶上來了……
演出效果出人意料的好。觀眾拼命鼓掌,如潮的掌聲把整個廣場淹沒了。
回到后臺,我怎么也找不到那位老演員。我問導演,導演說,他哪里是演員啊,聽說他是流落在市里的一個老上訪戶,后來精神失常了,你反應挺機敏啊,和老瘋子合作得不錯。
我驚呆了,怎么是這樣呢?
更令我吃驚的是,不久我竟然官司纏身,殷城縣黃泥灣村支書吳法天一紙訴狀把我告上了法庭,這起名譽侵權案令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