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馬上就要進省城務工去了,菊香嫂好幾天心里都有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其實她也沒什么親戚在城里,但村里的大嬸大娘卻都說:你城里有建平那么一個好兄弟,還怕找不下個好活兒。菊香嫂說:人家城里人事多,還記得誰是誰呀。嘴里雖這么說,菊香嫂的心里卻像開著一朵花,樂著甜著。
說起建平,都是些老掉牙的事了。那時菊香剛當新媳婦,而建平還在村上當知青。城里娃來鄉下鬧笑話那是平常的事。建平剛來村上沒幾天,就上吐下瀉躺在炕上。醫生說是水土不服,誰也沒法。菊香婆婆心軟,直說造孽,就把他接到家里。雖說那時大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但慢慢還是把他調養得有了點人樣。好容易熬到能下炕干活了,卻又在一次送肥時崴了腳……腳好了沒幾天又割傷了手指。婆婆哭笑不得地說:真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我的小祖宗,你別再折騰人了行不行。后來,建平就一直在她家住到返城。
一天三湯三飯,都是菊香燒鍋燎灶端上端下。走的時候,建平哭得像個離娘的孩子,說嫂子我這輩子忘不了你家的恩情……三年了,是快石頭也捂熱了,人的心,再硬,也是肉的。
開頭幾年,還常牽掛,一進建平住過的窯洞,菊香總是想起這個知青小弟的一顰一笑,嘴上也常說:什么時候去看看建平。但一轉身,又忙起活計。建平倒是來過幾封信,說他在夢里還常想起菊香嫂做的酸湯面……
日子過地悄無聲息。婆婆在大前年去世了,她的女兒,已上了大學。哎,說起來,這次要不是為了女兒,她四十多的人了哪會想起進城打工?學費太貴了,她能掙多少算多少,能幫一把是一把吧。為了女兒,什么苦她不愿意吃呢?
省城太大了,為了找建平,她幾乎跑斷了腿問啞了嗓子……最后是一個好心的老大媽阻攔了她:大妹子,別找了。這時候她才后悔:當年怎么沒問建平兄弟的地址呢。不過,天下到底還是好人多。她很快就找到一份活兒,在一家家政公司當服務員。
菊香嫂手腳勤快肯吃苦,給人的感覺是她不樂呵呵地咧嘴笑著似乎就不會說話。也不是她不想偷會兒懶喘口氣,實在是活兒多得干不完啊。而一接到女兒的電話,她總是樂哈哈地告訴她:你建平叔叔給媽媽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媽媽一切都很好,你放心……
那天,剛干完三個小時的保潔活兒,她又接到一單活:到天堂小區給王局長家送水。這對她來說當然是小菜一碟。但因為今天服務的是個新雇主,所以她不止一遍核對過門牌號碼,才輕輕地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她笑著,他卻冷著一張臉,極不耐煩地指著飲水機的位置。一開始她還以為他是個啞巴,但她馬上就明白:不是。她提著水桶麻利地走過去,誰知道提水用的鉗子,突然蹦出了褲兜。
你怎么搞的!那頭沉默的雄獅突然暴跳如雷:你把我的地板砸成了啥?你要賠!賠!
菊香幾乎是撲向前去撿起鉗子用自己的袖口擦起了地板。地板是木地板,而且的的確確被砸出了米粒大一個小坑。菊香是講理的人。菊香便咬牙一下子掏出二十元錢說:我賠我賠……
中年人連看都不看她的錢和手說:我這是什么地板知道不?紫檀木!你的衣服就干凈了?擦什么擦?污染環境!影響人的情緒!我打電話讓你們單位的領導來評評理!
看著中年人已經撥動電話的手,菊香一下子緊張得快留下淚來說:“別別別……你說多少錢,我給。”
三百。中年人冷冷地說:你要再啰嗦一句,別怪我不客氣。
幾顆晶瑩的淚珠不知何時已涌出眼眶。三百元對她的確是個不小的數目,但假若讓公司接到投訴,她將失去工作。但就在她把那三百元遞過去的時候,她突然一驚:一個傷疤——她從他的手指上看到一條熟悉的傷疤!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果然從他臉上依稀看到建平的影子……她想起來了,建平姓王。她還愣著,他卻早咆哮起來:還不快走!
身后是一聲極其粗暴的關門聲。她恍恍惚惚走在路上,滿腦子都是建平初來鄉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