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譜》講習(十二)

二．字法

練習三——結構三

【練習目的】

我的教學一再強調的是“書如其人”，當然，這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將書品與人的道德倫理相掛鉤，從而使書法淪為道德的附庸，我所講的書如其人指的是書法就像那個人，即是將書法、將漢字當做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許慎在《說文解字》中為書法定義“書者，如也。”如什么呢，如（），在這個括號內，你可以隨意填進去，可以說幾千年的中國書法史就是一部如（）的填空史。之所以許慎只是說“如也”，并未具體說明如什么，就在于如什么都行，只要你能自圓其說。但反過來看，如什么都行也就是說如什么都不行——都只是其中的一個方面，“如”是一個形式指引詞，書法在不同生活經驗中所如的東西因書寫者而異，這樣子的一個東西，其結果就有了“如錐畫沙”、“如印印泥”、“如夏云多奇峰變幻”、“如屋漏痕”等等，似乎這些所填的內容都很有道理，但又似乎不能囊括書法的全部。清人劉熙載認為：“書者，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我個人覺得應該是最佳答案。只有人才是一個可能性的存在，即是說是隨著環境的不同而能夠呈現不同狀態者，因此，我將漢字看做一個人，這個人在不同的境域內所呈現的活生生的狀態就是書法。所以，我們的結構訓練現在從一個人的正側面的轉動開始。

【練習步驟】

1．從孫過庭《書譜》中找出有明顯縱向中軸的字若干（如圖1），放大臨寫若干遍直至能夠準確背臨，在臨習過程中仔細體會豎軸在該字中所起的作用。

2．豎軸對于漢字而言正如一個人的頭部以鼻子為中心上下伸延的線，即是說，豎軸的左右位移會使得該字像人的頭部一樣發生正側的轉動。重新觀察圖1，找出正面示人者進行臨寫，體會軸的作用。

3．從圖1中選出豎軸偏左者進行放大臨摹。豎軸偏左，即好像一個正面的人向左轉了一個角度，形成一個左側面。悉心臨習體會，真正將該字看做一個人頭像。

4．從圖1中選出豎軸偏右者進行放大臨摹。豎軸偏右，意味著正面之人向右轉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右側面，臨習過程中反復提醒自己將漢字看做一個運動中的人，有說有笑向你致意。

5．將作業標注日期存檔。

【練習說明】

俗語講，結字要生動，生動這個詞最能抓住中國藝術的要害。但要追求生動，就要把漢字塑造成一個生動的物體——自然是生物——人最為形象。人正襟危坐總也少了一份生趣，所以在攝影抑或繪畫中常常選取一個人的側面像，故而，漢字的豎軸自然也不是總在字的正中央，或左或右，正如一個人左右轉動一樣，如果加上一個正面，更是形成一組動態場景，而不僅僅是照片了。豎軸的偏左偏右還是形成一個人個人書法風格的重要元素，清人姚孟起在《字學憶參》中說：“蘇書左伸右縮，米書左縮右伸，皆自出新意，不落唐人窠臼。”蘇東坡寫字豎軸偏右，呈右側面，米芾則是偏左，呈左側面，不管左側還是右側，都具風姿。但需要說明的是，一味地左側或右側，都不如不要固定來的生動自然。

練習四——結構四

【練習目的】

如果你真正把漢字當做一個人來看，你會發現一個極大的空間。在一個漢字中有豎軸線，同樣，也就有橫軸線。豎軸線起的作用是一個字的正側轉動，橫軸線則會使一個字如一個人的俯仰一般——或仰視或俯視。在一個漢字中，橫軸線偏上時，像一個人向上昂起了頭，稱仰視狀態，這樣的造型通過從下向上的張力，呈現出一種挺拔俊秀，臨風飄舉的審美感受，秦篆《嶧山碑》最為典型。如果橫軸線偏下的話，則像一個人出于俯視狀態，這樣的造型會使人產生一種頭重腳輕，天真爛漫、憨態可掬的美感。這樣的造型以米芾和八大山人最為典型。同樣，若橫軸線居中，則是一個人站立平視遠方。郭熙在《林泉高致》一書中將山水畫法分為高遠、平遠和深遠，漢字之中其實處理得當，亦與此有異曲同工之妙。

【練習步驟】

1．仔細閱讀《書譜》，從中選出一組帶有橫軸線的字（圖2），進行放大臨摹數遍，直到能夠背臨，細心體會橫軸在該字中所起的作用。

2．從圖2中選出橫軸線居于偏上之字進行精確臨摹，反復體會此一組字所呈現的仰視狀態，并感受此一種挺拔俊秀之美。

3．從圖2中選出橫軸線居于該字下方之字精確臨習若干遍，體會到該字所呈現的俯視狀態，感受該字憨態可掬之美。

4．從圖2中選出橫軸線居于字之中央的字進行精確臨習若干遍，與2、3步驟的兩組字進行比較，感受此一組字的平淡簡遠之美。

5．閱讀郭熙《林泉高致》中關于“三遠”法的論述，結合本訓練內容，做自解文章一篇，不少于800字。

【練習說明】

漢字中的橫軸線是一個天然的結果，不以書寫者的意志為轉移，而且在漢字中，作為標準型，橫軸線的位置是偏上還是偏下也有著硬性的規定，這似乎是書法家無可奈何。事實上，對于書法家的創作而言，既要尊重漢字，但同時又要“看字不是字”，所謂的“看字不是字”就是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標準型，而是有很多可以下手加以挪動的地方，甚至有時是重新組合。就橫軸線而言，一方面有意識地選擇帶有橫軸線偏上或偏下的字，另一方面則可以通過對橫軸線上下的構件筆畫的強化或夸張產生橫軸線移動的錯覺。但不管怎樣，這些都是一種手段，不是目標，只有你真正將漢字看成一個人時來書寫，那個漢字也才最終活動起來，各種風姿神采躍然紙上。

練習五——結構五

【練習目的】

我們循著“書如其人”——把字當人看這一線索繼續前行。當我們以豎軸線為觀察點看到字有正面、側面時，我們在想，漢字既然有“面”，那么是不是也有背呢？在古典書論中就多有關于“向背”的說法，足可證明我們把漢字看出面向和背向是有一定依據的。還是以一個人來說，就人頭而言，所謂的面在形式上就是凹凸不平處，所謂被就是一根直線或一根弧線處，以此推到漢字中，即是說漢字的參差不齊的一側（或左或右）就是該字的面向，相對整齊少變化的一面就是該字的背部。好，完成了這一步，你就會看到當一個字面朝左或右時，就會產生一種運動的趨勢。如果是在左右結構中，你還會看到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或戰爭，于是，漢字世界的生活場景就此得以展開，這將是一幅極為生動的豐富畫面。

【練習步驟】

1．閱讀《書譜》，從中選出你認為最有感覺的一頁（圖3），進行四尺整幅放大臨習，至能夠熟練背臨為止。臨習過程中觀察每個字的左右兩側的或參差錯落或整齊劃一。

2．用拷貝紙將圖3的字勾畫處外輪廓，在勾畫時有意強化每個字面和背的參差和整齊特征，然后再將該字填入輪廓圖中，適當對該字進行調整以適應輪廓圖。

3．放大臨摹輪廓圖中字，張于墻上，與原帖作比較，觀察兩者的區別，著眼于字的神態方面。

4．以參差錯落和整齊劃一為依據，對圖3進行完全反轉練習，即將原帖中原字的面、背進行對換——左參差者變為右參差，以此類推完成整張，并與原帖進行比較，思考漢字本身對于書法的限制。

5．重新精確臨摹圖3，體會字帖的合理性。

6．作業標注日期存檔。

【練習說明】

現代書法不斷強調的是書寫者人在書法創作中的主導作用，毛筆、漢字等全是用來帶到個人主觀審美目的的工具，除了人以外，一切的都系工具化了。事實上，通過本次練習可以使我們意識到，人在書法創作中對于漢字能夠起到的作用是有限的，書寫者能夠做到的是人和漢字的相互配合，相互協作，最終完成一個事件，這個事件，人只是其中的一個參與者！啟功先生在為祝遂之老師的作品集所作的序言中有一段話，錄與大家共勉，“在學習創作入門之初，常有兩種情緒：一是恨不得立刻能像某家某派的風格；又一是總學不像時，便想放手獨創，古今某家某筆常向上偏，我硬反向下偏；某家某幾筆寫得密，我則硬要把它寫得疏等等。及至寫完了粘在墻上一看，真要把我自己氣死，某家寫得筆歪，但覺歪得也不難看，而我寫的歪，怎么越看越不好看呢？最后自己得出一項“結論”，大約是自己的審美標準已被某家俘虜，美惡的觀念多隨別人旋轉的緣故。于是樹立自我規定的標準和理論：我的筆跡，表現我的性情。有人不懂我的性情，即不能算一位能客觀對待美學的欣賞家。結果有一段時間，我寫出的字跡，似扶乩“降神”的筆跡，有的字連我自己也認不得了。這才冷靜自思，根源乃在急于求成。回轉頭來用功時，悵然自失，前一段的速成，未免速多成少，時光大有白費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