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日

今日德克，明日勒布朗

記得五年前，當熱火在總決賽中擊敗小牛隊奪冠后，韋德曾坦率地對記者說，他覺得小牛失敗的原因是“諾維茨基不是一個堅硬的領導者”。

現在，相同的疑問擺在了詹姆斯的面前，“勒布朗是一個堅硬的領導者嗎?”

本來，之前的兩個系列賽，無論是打凱爾特人還是公牛，這都不算是一個問題，你知道當時大家都開始拿他和喬丹相提并論了。但在總決賽上，詹姆斯差不多在六個第四節(jié)都玩起“躲貓貓”游戲，第四和第五戰(zhàn)，他都打滿了第四節(jié)，但一共只拿下兩分。還有一個數據更加觸目驚心：他場均只有3.3次罰球——他竟然這么吝于展現他的爆發(fā)力。

所以這個問題被放到臺面上，而且還是由諾維茨基直接推向勒布朗。這的確是一個在總決賽前就令人無不好奇的橋段，因為這個系列賽將注定使詹姆斯和諾維茨基中只能有一個挺身而出為自己正名，他們中的勝利者會大幅提升自己的歷史地位，而失敗者必定會在一段時間里活在媒體的口誅筆伐中。

如今，諾維茨基用自己在總決賽上的完美表現擺脫了罵名，而這個罵名絕不僅僅在于“堅硬的領導者”，要知道，從2006年總決賽2比0領先卻丟掉總冠軍后，德國人就一直活在諸如廢物、軟蛋等不雅詞匯構筑的輿論暴力中。媒體向來喜歡端著放大鏡看待失敗者，更何況他能找到豐富的素材——除了2006年總決賽被對手完成超級逆轉，諾維茨基麾下的小牛還曾遭遇過“黑八”和“黑七”。

如今這一切結束了，這次帶有傳奇色彩(總決賽第四戰(zhàn)帶著40多度的高燒率隊取勝)的總決賽經歷讓33歲的諾維茨基處于事業(yè)的巔峰，“寶貴財富”已經取代“悲情史”，成為描述這個在聯盟打拼了13年的男人的最佳形容。而詹姆斯，則成為NBA江湖里這種慘烈淘汰準則的犧牲品，他甚至在總決賽第六場比賽之后的記者會，就要遭遇一個又一個尖銳的問題：

“為什么在關鍵的第四節(jié)你總是消失?”

“你如何評價自己在壓力下的領導能力?

“許多人很高興看到你們失敗，這一直困擾著你嗎?

“你把這次總決賽的失利看成是個人的失敗嗎?

“你沒感覺到自己在整個總決賽系列戰(zhàn)中都發(fā)揮失常嗎?

如你所知，就在詹姆斯必須要面對這樣問題的時候，諾維茨基正穿著一件被香檳酒浸濕過的白色T恤衫，帶著一頂標有“2011冠軍”字樣的帽子，在美航球館客隊的更衣室中瘋狂慶祝著。

好吧，我承認是詹姆斯自己招來了這一切。他去年夏天的“決定”，他身上“天之驕子”的頭銜，以及他那個看起來很勵志也很頑固的“我究竟該怎么做”的廣告，統統把他擺在了顯微鏡下。他說要給邁阿密帶來數個總冠軍，但人們在第一年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在懸崖邊上掙扎和跌落——如果莎士比亞還活著，看到了2011年的總決賽，他肯定會欣喜若狂地從詹姆斯身上捕捉到許多靈感。

我們知道，每個人時刻都會遭遇挫折面對悲傷，重要的是要找到繞出困局的方式。作為NBA里公認的TOP2級別的巨星，在面對常人永遠無法體會到的“認證標準”時，詹姆斯沒有找到最好的應對方式，反而被這種束縛愈綁愈緊。有理可證的是，詹姆斯在天王山戰(zhàn)役前曾留下“NOW OR NEVER”以及“生命中最重要一戰(zhàn)”的狠話。試想，如果真有人說這句話，那也應該是基德和諾維茨基，而不可能是26歲半的詹姆斯。

我們無法闖進詹姆斯的大腦，所以不清楚他究竟會面對多大的壓力。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從未想過當反派，只是旁人不當的建議以及錯誤的自我認知才將他帶進了這幅田地。然后，當詹姆斯每一次倒在聚光燈下，而且一次比一次摔得更重時，就難免也引起了無數人無數次地對他的心理進行剖析。

為什么從來沒有一個理性的人會說“他實力不行”，因為倘若如此，這個家伙是如何在27歲之前就得到了17362分、4451個籃板和4364次助攻。所以，人們更喜歡將他在球場上的表現和他的性格結合起來，試圖找到其中的關聯。例如現在很多人就在他離開克里夫蘭和在今年總決賽之間，建立起了某種因果關系。

他們能得出很多結論，但我覺得下面這詩句才更契合詹姆斯當下的處境：“活著還是死去，這是一個問題。是默然忍受命運暴虐的毒箭，還是挺身反抗人世無涯的苦難，結束這一切?”

詹姆斯仍然掌握著自己的命運——既然諾維茨基可以在33歲時擺脫“慫包”罵名，詹姆斯何以不能在將來游出唾液的海洋?可憐的勒布朗——他必須要這么做。對他來說，好是不夠的，偉大也是不夠的。因為他是勒布朗，無論是什么時候、面對什么對手，他都必須光芒萬丈、統治眾生。這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

榮辱兩極

短短兩個星期時間，勒布朗詹姆斯經歷榮辱兩極之間的穿梭——總決賽開始之前，全世界的媒體都將他和喬丹類比，那時候，他處在天堂；總決賽六戰(zhàn)過后，全世界的矛頭都指向他，他跌向地獄。

事實上，詹姆斯在總決賽上的場均籃板及助攻上的數據和以往變化不大——助攻甚至有上升勢頭，但得分能力較之前的系列賽驟降，尤其在第四節(jié)更是如此?，F在看來，總決賽首戰(zhàn)他在三分線外的表現(5投4中)只是靈光一現，之后他23次嘗試遠投，也一共才命中五球。雖然三分球本身也不是他的專長，但在總決賽上這樣的低迷表現，還是難以讓人接受。另外，在遠距離中投(4.8到7.0米)方面，勒布朗也做得不好，他在這個距離的命中率甚至不到四成。

為什么在外線投籃一塌糊涂的情況下，勒布朗不像抱著球往內線沖呢?答案是小牛主教練卡萊爾早就將一切布置周全了。首先，達拉斯人從這個系列賽一開始就對詹姆斯采取“放投不放突”的策略，即使詹姆斯首戰(zhàn)手感滾燙，小牛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執(zhí)行計劃。其次，小牛的區(qū)域聯防對限制詹姆斯的發(fā)揮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另外一個不得不提的因素是，錢德勒在這個系列賽上成為詹姆斯不折不扣的苦手。一項非常能說明問題的數據：前四場比賽，當錢德勒在場上時，詹姆斯場均僅得到12.3分(按每36分鐘統計)；而當錢德勒下場時，詹姆斯的場均得分提升到22.8分，且投籃命中率也提升了大約十個百分點。

面對小牛針對性極強的防守，熱火主帥斯波爾斯特拉顯得應變不足，也許他是這個星球上最認同“個人能力大于戰(zhàn)術體系”的教練，因為這種情況在熱火隊中屢見不見——關鍵時刻三巨頭挺身而出，用“個人英雄主義”方式終結比賽的例子比比皆是：

詹姆斯其實也是這樣想的，在談到總決賽上為何手感不佳時，他的解釋是：“我的那些投籃在之前的系列賽中都進了，而現在，它們都沒進。”

對陣凱爾特人和公牛時，他也在勝負一線間時投過那種很難投中的球——三分線外一大步的超級遠投、后仰跳投、漂移投籃，他都投進了，成功地演繹著英雄這個角色。

而在總決賽上，除了第一場我們看到過這樣的鏡頭，之后發(fā)生的事情完全背道而馳，例如總決賽第五場最后兩分多鐘，面對著基德，詹姆斯也決定來這么一次“英雄式”表演。當時進攻時間還有10秒，詹姆斯沒有利用身體優(yōu)勢壓制著38歲的基德沖向籃筐，而是干拔起來跳投出手。這個球要是進了，熱火能反超一分，但皮球最終磕在籃筐前沿蹦了出來。

事實上，這個出手選擇和詹姆斯在熱火淘汰凱爾特人的比賽中投中了那些球沒多少區(qū)別，無非是結果不一樣。這就是令人糾結的地方，高難度投籃終究不是保險之舉，之前人們沒注意到這個問題，只是因為詹姆斯投中了，結果掩蓋了一切。

早在熱火淘汰凱爾特人后，ESPN的亨利-阿伯特就發(fā)現了這個隱患，他當時在文章中寫道：“這輪系列賽里，勒布朗投中了很多有人防守的高難度的三分球，但他畢竟在常規(guī)賽上的三分球命中率只有33％，所以這很偉大，但也很難復制。”阿伯特說中了。隨后的東部決賽以及總決賽第一場，詹姆斯仍舊能夠復制這種“英雄球”，但從第二場開始，他失去了這種運氣，英雄變成了罪人。

事實上，還有一個隱患圍繞著詹姆斯——算上總決賽，詹姆斯本賽季總共打了第101場比賽，這是他職業(yè)生涯出場次數最多的一個賽季。不僅僅是參賽場次多，詹姆斯在季后賽的場均上場時間也令人咋舌。事實上，從東部半決賽打凱爾特人開始，詹姆斯就幾乎沒有享受過下半場還能休息的待遇。六場總決賽，他有四場比賽的上場時間在45分鐘以上，第二戰(zhàn)他“只”打了39分37秒，這是因為他在第二節(jié)剛打不久就遭遇三次犯規(guī)，上半場余下時間只是接受“被板凳”的命運。

隨著戰(zhàn)線的拉長，詹姆斯的疲勞不止在于進攻端，他在防守端同樣會耗費很多精力——他被安排去籃下協防，同時還要照顧外圍的射手們。小牛是聯盟轉移球最好的球隊之一，這讓熱火外圍防守者壓力倍增，也讓詹姆斯疲于奔命，并讓他嘗到了透支上場時間帶來的苦澀滋味。

終級救贖

去年夏天，在連續(xù)七年未能染指總冠軍后，勒布朗-詹姆斯選擇了一條通往巔峰的捷徑——離開生他養(yǎng)他的克利夫蘭，來到邁阿密和韋德和波什完成2003年黃金一代“桃園三結義”。

從勒布朗加盟熱火開始，他就開始了一段艱難的、僅僅屬于自己的救贖之旅。盡管這中間經歷了無數起伏和非議，但他還是和熱火一起順利邁進總決賽。然而，這部跌宕起伏的大戲以熱火在家門口目送小牛奪冠告終。達拉斯人在美航球館喜極而泣，相擁著慶祝。事實上，對于克利夫蘭人來說，這個夜晚也是無比美妙的，因為詹姆斯在最大的舞臺上失敗了，達拉斯人擊碎了他們昔日的英雄去南海岸奪冠的美夢。

這個故事可以告訴我們，NBA總決賽上有兩個戰(zhàn)爭，一個是小牛與熱火的纏斗，另一個是詹姆斯追逐冠軍的方式與人們期望的出現了巨大鴻溝。這個鴻溝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因為誰都知道，即使詹姆斯拿到了今年的總冠軍，但如果他在整個系列賽上表現得只是中規(guī)中矩，或者韋德始終是球隊主宰的話，他肯定也無法滿足公眾的期望。所以，我們希望他能夠站出來，用一種特定的方式去贏得總冠軍，否則人們也許會說詹姆斯這個冠軍不算數，因為他不是總決賽MVP。

上述假定的事實沒有發(fā)生，但當熱火取得2比1領先時(當時看起來熱火贏定了，因為之前11次在1比1平后贏得第三場的球隊都拿到總冠軍)，韋德在進攻端的表現好于詹姆斯時，這樣的論調一度甚囂塵上。

這就是詹姆斯所遇到的悖論。當他的表現不夠閃耀時，這非但不會被認為是一位超級巨星為體系做出的犧牲，而且還會被視為是逃避責任。有些詭異的是，人們還有意無意間在他和韋德之間制造些新聞——韋德在總決賽上對詹姆斯吼過，這或許啟發(fā)了記者們的靈感，于是他們報道了在熱火的一次賽前訓練中，詹姆斯在練習罰球不進后撒氣似地將球拋向空中，在其他隊友都不敢吭聲的情況下，韋德走過去加以斥責的新聞。ESPN的一個著名記者更是在微博上透露：“在更衣室里，詹姆斯沖著韋德臉上給了一拳，三巨頭之間似乎已經很難協調?！?/p>

我相信，時間本身就能沉淀一切負面新聞和困擾，所以詹姆斯在未來如何完成終極救贖才是最重要的。他和邁阿密的前景還依然是光亮無比的，因為這支熱火還是聯盟中最天賦異稟的球隊，而這次總決賽經歷也會對他們的未來大有裨益。

“我在這個聯盟效力八年時間了，根本沒有什么因素能干擾我追逐總冠軍的夢想。有一件事情我很確信，我永遠都不會低下頭，然后說，我沒按照正確的方式打球，或者說我真希望自己怎樣做了，”詹姆斯說，“我這個賽季真的很努力，我們都是這樣，所以我們不會低下頭，我們只會把這當成額外的動力，爭取下個賽季讓自己成為更好的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