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遲子建的小說《起舞》描述了幾位人性美的人物,并將人性與城市完美融合在一起,兩者相互映襯,我們發現她的城市小說背后隱藏著鄉村向往的潛文本。
關鍵詞:起舞 人性 城市 鄉村
在當代文壇,當眾多作家將目光對準大都市的豐富與繁雜,對人性惡進行赤裸裸地揭露與批判時,東北女作家遲子建卻固守一方鄉土,執著于人性美的表達,以普通人的辛酸生活為經緯編織著一個個凡俗的故事。小說《起舞》中生活在老八雜的人們身上閃爍的人性光輝讓我們的心靈得到了美的洗禮,這些人生活的城市哈爾濱更讓我們領略了獨特的城市魅力。
一、人性美的表達
人性美是遲子建多年來一直堅持的溫情主義,《日落碗窯》《瘋人院里的小磨盤》《逝川》等作品都深深觸動了讀者的感情神經。《起舞》繼承了其一貫對人性美的弘揚,最引人注目的是幾位女性。丟丟面對丈夫的背叛,“不管最后我是不是落到你手里的那個愛,我都愛你”①,雖為年輕女性卻成為眾多男人的主心骨;齊如云看了前夫辱罵自己的信后“她笑了,將它珍藏起來”②;劉連枝對排斥她的兩個孩子視如己出。她們保護給予,原諒寬容一切。這是無可置疑的人性美,單純而執著、質樸而偉大。
她們并非僅是善良豁達,更突出的是堅韌、博大和無窮的力量。丟丟欣賞美,追尋美,唯一的不足就是不會跳舞,當推土機轟隆隆地要鏟掉半月樓時,“門外飛出一個身著藍色衣裙的高個子女人,在起飛的瞬間,腿像閃電一樣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嬈的弧線,輕盈得簡直就像一只在水畔飛翔著的藍蜻蜓”③。丟丟的一條腿丟了,但一瞬間完成了生命的起舞,定格為一只藍蜻蜓,超越了時空。齊如云無論威脅利誘、白眼譏諷,堅持生下了混血男孩,“為了瞬間的美,枯守一生”④。作者以對世間尚存美好事物的表現,對正在失去的事物的呼喚與世俗對抗,從平凡人生中發掘美好的人性。這是其今日的憧憬,這種憧憬以對現實生活的深入體驗、對人們本質的深刻認同為起點,讓深藏生命河流中的美質濕潤麻木的眼睛,溫暖失落的心靈。
遲子建從小生活在東北偏遠鄉村,成年后雖居住在大城市,仍善于從底層百姓生活中捕捉人性美的普遍存在。《起舞》中老八雜猶如“哈爾濱一截糜爛的盲腸,不切是不行了”⑤,《秧歌》的主角是一群磨刀的、剃頭的、拉車的、洗衣的,《親親土豆》講述一個貧窮和忍耐,愛和死亡的故事,《踏著月光的行板》中來城市打工的農村夫妻……在“苦難焦慮癥”成為主流的當下,遲子建對苦難有著超然的理解,承認困厄幾乎是底層人生的常態,但拒絕屈服于絕望與沉淪,相信在苦難中必有經歷了才能體會到的幸福,真正的幸福總是和痛苦相依相伴。對當下小人物掙扎及人性異化的書寫,使其筆下的溫情具有了道德批判的厚重感和社會審視的尖銳性,這源于作者對底層民眾的悲憫之情和對人性人情的深刻體察,也和其年齡上漸漸成熟及生活中的波折變故有直接關系。
二、在人性與城市之間
那片黑土地上的人們為何會有如此高貴的人性,厚實的生命力?我想,并非個人性格所致,背后隱藏著哈爾濱這個城市的文化底蘊和黑土地的精魂,這是一種民族的性格。
哈爾濱從“松花江畔三五漁人,舟子萃居一處”⑥的小漁村到今日享譽中外的冰城,承載了太多風云變幻,滄桑巨變,逐漸磨礪了一個城市獨特的精神性格:滄桑堅忍、開放寬容、豪爽頑強。要梳理其百年風云絕非易事,遲子建巧妙地將城市歷史集中到了老八雜和半月樓,通過小窗口來瞭望風云翻卷的大世界。“老八雜”的名字就將哈爾濱與俄羅斯聯系在一起,現在仍可見到不同風格的建筑:巴洛克的秋林公司、紅梅西餐廳、喇嘛臺遺址、圣索菲亞大教堂;中央大街上行走著不同民族和血統的人們;至今保留著吃大列巴、力道斯紅腸等文化習慣。在中國很少有一個城市像哈爾濱一樣承載著異民族的侵略同化,伴隨著本民族的屈辱傷痛,城市性格具有了滄桑堅韌、開放寬容的復雜特點。半月樓,一個風雨滄桑的殘樓鏤刻著城市歷史的年輪,記錄了哈爾濱的歷史故事:蘇聯專家狂歡起舞、日本軍隊侵略占領、抗日志士喬裝入住、達官顯貴追逐聲色。三代女主人以半月樓為舞臺,以起舞表現了她們的生死抉擇:“藍蜻蜓”詮釋了擔負家國生死的崇高使命,齊如云詮釋了叛逆和不屈,丟丟詮釋了超越歷史的勇氣。
吳福輝認為,“理解這個都市與理解這個都市的人總是密切相關的。我們歷來有‘燕趙多慷慨悲壯之士’、‘杭鐵頭’、‘京油子’、‘楚人’、‘巴人’、‘湖北佬’、‘江西老表’、‘湘軍’、‘淮軍’、‘南人’、‘北人’的說法,它們與各種文化類型和精神氣質的城市相互作用,造成城市的個性,也會波及到都市文學所要塑造的那個‘人’”⑦。因此我們在理解《起舞》這部小說時也要將哈爾濱與哈爾濱人結合起來。哈爾濱從民族屈辱和艱苦創業中走來,進行了頑強反抗和家園重建,接納了眾多民族的文化民情,形成了這個城市的大性格,隨著歲月的積淀,生長在這里的人們身上也自然而然具備著這個城市的特點。哈爾濱獨特的城市歷史塑造了其獨特的精神性格,人性美又再次塑造或者說完善了哈爾濱的城市性格。遲子建將她全部的情感理想傾注在這座城市,《起舞》中每一個美麗的女性都是城市性格的最好顯現,以城市寫人,以人的性格映照城市,兩者相互映襯,相得益彰。
三、透視城市背后的鄉村文本
《起舞》描寫的是哈爾濱這座大都市,但我們發現作家仍秉承以往作品的風格,即人物生活在城市中,但身上的特質更接近于農民。遲子建沒有用過多筆墨渲染哈爾濱的幢幢高樓,而描寫了一個暗淡破敗的棚戶區,老八雜所有人反對拆遷此地建高檔住宅區,看似因為不合理的拆遷費,實則排斥人情冷淡的高樓住房,不舍得放棄原有的其樂融融的生活方式。作者力圖構建一個純美的世界,連水果鋪都擺放得那么有詩意,這種有意的疏離是其對城市的一種拒斥態度,那片保存下來蓊郁的丁香花成了丟丟住進龍飄花園的一個重要原因,其中寄托了作者對城市田園牧歌般的美好愿望。
可以說遲子建城市小說背后有一個潛在的文本——鄉村。其作品是從鄉村到城市又從城市到鄉村的輪回,不是寫城市的滾滾紅塵,而是對鄉村樸實自然的向往,不是為了展示城市的快速發展,而是著眼于城市發展中緩慢而穩定的部分。遲子建從《沉睡的大固其固》《北極村童話》《北國一片蒼茫》《霧月牛欄》《鴨如花》……一路走來,自然風景與鄉村風情一直是其心中最溫暖的一角。“我背離遙遠的故土,來到五光十色的大都市,我尋求的究竟是什么?真正的陽光和空氣離我的生活越來越遠,它們遠遠地隱居幕后,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我身后的背景;而我則被這背景給推到前臺,我站在舞臺上,我的面前是龐大的觀眾,他們等待我表演生存的悲劇或喜劇。可我那一時刻獻給觀眾的唯有無言無邊的蒼涼。”⑧在城市物質文明快速發展的同時,傳統文明下的道德意識和價值理性被擠壓以致弱化。面對如此的城市,作家的內心顯然是痛苦的,開始反思現代性的真實程度,城市的高速發展固然值得肯定,但從古至今傳承下來的一些美好東西仍需得到重視,它們雖然古樸陳舊,卻足以讓疲憊麻木的心靈得到些許潤澤。作者將目光轉向了鄉村,珍視鄉村的純真寧靜,把鄉村作為作品鏡像的投射處,作為精神價值取向的“烏托邦”。但面對鄉村的閉塞落后又使作者對城市文明有所留戀,她成了在城市與鄉村間來回游走的痛苦思索者。所以作者對處于城市中的一些人賦予鄉村美好的特質,將二者主觀的結合起來,試圖通過將現實城市中的人和物理想化,以呼喚城市文明的合理發展,抒發自己對城市未來的美好憧憬。
遲子建對故鄉執拗地書寫,不代表她是退縮到內心世界旁觀的漫游者。她以城市生活經驗,以審美主體觀察審美客體,用凝視眼光捕捉和把握客體,以美好想象重構城市表達和城市文本,對哈爾濱做了一個前瞻性的憧憬和非現實化的想象,這種想象使其小說在文本呈現的表面形態下更具個性和深度,也更容易給讀者帶來新的閱讀期待,既是對故鄉的深情情不自禁的抒發,更是試圖擺脫現實困境的一種存在方式。
①②③④⑤⑥ 遲子建.起舞[J].北京文學,2007,(11):32,8,32,25,1,1.
⑦ 吳福輝.關于都市、都市文化和都市文學[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2007,(02):3.
⑧ 遲子建.原始風景[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作 者:李新艷,河南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在讀碩士研究生。
編 輯:錢 叢 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