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美國黑人女作家托尼·莫里森在其小說《寵兒》中生動逼真地痛述了奴隸制下黑奴們所遭受的非人待遇以及滯留在他們心靈上的深重創傷。在黑奴制廢除多年后,廣大黑人民眾仍無法從心頭祛除它的巨大陰影,無法獲得真正的精神自由。小說呼吁黑人民眾從民族悲劇的灰燼之中崛起,勇敢地直面黑奴制殘暴獸行所留下的累累傷痕,直面過去,走出記憶,守護文化,尋找自我,重建民族文化,重塑自我。
關鍵詞:托尼·莫里森 《寵兒》 尋找自我 民族文化
一
美國黑人女作家莫里森的小說《寵兒》是一部倡導走出過去、珍愛自身的杰作。小說講述了在白人話語權壓制下的一段鮮血淋淋的黑人歷史,通過講述一樁殺嬰案,揭示了黑奴制對婦女乃至整個黑人種族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披露了黑奴制在精神和肉體上對黑人特別是黑人女性自我的摧殘,呼吁廣大黑人民眾勇敢地直面黑奴制殘暴獸行所留下的累累傷痕,在民族悲劇之中崛起,從民族傳統中獲得信心與力量,重建黑人民族文化,尋找民族自強之路,尋找自我、重塑自我。
二
黑奴制是美國歷史上最黑暗的一段屈辱歷史,它給美國黑人帶來了巨大的心靈傷害。《寵兒》向讀者真實地再現了黑人奴隸的血淚史。在黑奴制下,奴隸主眼里的黑奴與動物沒有兩樣,黑奴們,無論男女老少,都是奴隸主的私有財產。他們的人性被剝奪,他們沒有家庭,沒有宗族,更沒有人的尊嚴可談。黑人女性的身體非己所屬,被視為生育機器,繁衍生息由白人用配種來完成。黑奴制是人類制定的最邪惡的制度,它吞噬了千千萬萬黑人的生命。在“甜蜜之家”中,身懷六甲的塞絲被“學校教師”的兩個侄子實施了性侵犯,不僅被他們吸了奶水,她的后背還被他們殘忍地用刀子劃開,刀傷處遭受了他們皮鞭的狠命抽打,這給塞絲的心靈上留下了無法彌合的屈辱烙印。當妻子遭受白人的暴虐和侮辱時,躲藏在一旁的丈夫黑爾卻對此無能為力,他不敢沖上前去保護自己的妻子,之后,他內心的自責致使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人格徹底分裂。無能和崩潰使他成為奴隸制強加于黑奴的“自我否定”的典型一例。后來,“甜蜜之家”的奴隸計劃集體逃離,計劃被告密后,逃亡失敗者像騾馬一樣戴著手銬腳鐐,嘴里被塞著鐵嚼子,被奴隸主活活燒死……這些不幸的黑奴們在肉體上遭到毀滅,對幸存下來的黑奴們心靈上烙下了無法彌合的傷痛。莫里森在書中通過主人公塞絲之口痛述了黑人在美國社會里的艱難困境:“任何一個白人,只要他腦子里突然閃過的一個什么念頭,就會奪走你的整個自我。不僅是要奴役、殺戮或者殘害你,還要玷污你。玷污得如此徹底,讓你都不可能再喜歡你自己。玷污得如此徹底,能讓你忘了自己是誰,而且再也不能回想起來。”在歷經數百年的種族屈辱之后的非裔美國黑人中,幾乎每一個個體都無一例外地承受著沉重的精神枷鎖。正如貝比·薩格斯所說,在這個國家里,沒有哪座房子不是從地板到房梁都塞滿了黑人死鬼的悲傷。黑奴制是迄今為止人類制造出來的最邪惡的反家庭制度,黑奴制下的邪惡在后來塞絲的殺嬰行為中得到充分體現,書中塞絲殺嬰是黑奴制暴虐的結果。
1863年,隨著林肯總統的《解放黑奴宣言》的發表,黑奴制作為一種制度被正式廢除,然而,作為一種意識,黑奴制像一團驅之不散的陰影無法從黑人的心中抹去。黑奴制給黑人造成的肉體上和精神上近乎毀滅性的殘害仍揮之不去,殘暴的毒打、禽獸般的性侮辱、滅絕人性的射殺、地獄般的折磨和摧殘……過去點點滴滴都給黑人的內心深處留下了難言的無盡傷痛。殺嬰的血淋淋場面、殺生滅子的罪孽、夫離子散、與世隔絕使塞絲長期沉溺于慘痛的記憶中無法自拔,幾乎達到了精神崩潰,心靈自殘的悲慘地步。黑奴們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識”和“自我價值”。
莫里森在小說中通過對女主人公塞絲在心理上經歷并承受的創傷和痛苦的描述,來喚醒黑人女性的自我意識與黑人民族意識,最終,試圖使黑人從黑奴制的噩夢中走出來。
三
多年來,黑人一直在不斷地追尋著自由和人格,追尋著黑人的文化傳統和被壓制的自我話語權。在《寵兒》中,莫里森不僅深刻地揭露了奴隸制對黑人造成的心靈傷害,而且還認真地探討黑人民族的心理重建和民族自信等問題,她試圖引導黑人特別是黑人女性尋找自我解放的途徑。在小說中,莫里森講述了三代黑人女性尋找自我身份、爭取自由的艱難歷程。獲得自由的貝比·薩格斯,作為黑人女性的先驅者和第一代黑人女性的代表,通過傳教,召喚身邊的黑人群眾珍愛自身,尋求獨立,確立其自由黑人的身份,找回失去的自我。然而,面對黑人社區對她的背叛,使她對社區喪失信心,塞絲殺嬰事件的發生也促使她放棄對失去的自我的找尋。作為第二代黑人女性的代表,塞絲是一位堅強的抗爭者。由于無法忍受“甜蜜之家”的非人待遇,塞絲從種植園成功逃離到黑人社區124號。在那里,她和婆母貝比·薩格斯家一起相處度日。不久,奴隸主聞訊追來,塞絲勇敢地用殺嬰這種極端方式捍衛了她作為黑人母親的身份,使一個黑人女奴第一次成為自己生命的主宰。然而,“塞絲殺嬰”浸透了塞絲的血淚和無奈。正是蓄奴制對她和孩子自由的剝奪使她不得不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痛苦的過去和還魂后的嬰兒寵兒折磨得她苦不堪言,她的自我意識被削弱并開始崩潰。關鍵時刻,保羅·D回到了塞絲身邊,使她重新獲得了生活下去的勇氣和信心,她的自我意識開始重新覺醒。正如莫里森所指出的那樣,黑人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離不開黑人男性的努力。只有通過兩性的共同努力,黑人才能實現真正的自我生存與發展。第三代黑人女性代言人丹芙代表了黑人民族的希望和未來。母親殺嬰事件導致丹芙也被隔離在家庭和社區之外。寵兒的出現使善良的丹芙完全忘記自我,全身心地和母親一起對寵兒予以關照。后來,看到母親塞絲日漸衰弱,出于對母親的愛和對家庭的責任,丹芙成功地從社區獲得了救助。性格孤僻的丹芙逐漸成熟起來,強大的自我意識在她內心萌發,她確立了其全方位的身份,開始走向獨立。
四
自我追尋是莫里森在小說《寵兒》中竭力渲染的重要主題。從缺失到構建自我意識對于黑人來說至關重要。懷著強烈的民族意識,著眼于本民族的未來,通過小說中塞絲殺女事件的痛述,莫里森向世人表明,一個柔弱的年輕母親最能表達她對孩子的愛竟然是殺害她。塞絲的這一舉動代表了一個長期“失語”的黑人民族的共同心聲,充滿了對蓄奴制的憤怒控訴和勇敢抗爭。這里,莫里森要引導黑人直面過去、走出記憶、守護文化、尋找自我、塑造形象、結合現實,重新思考現今的生活困境,勇敢擔負起歷史使命,從中找到構建自我意識的出路。
對于美國黑人文化的關注是小說《寵兒》的主要內容。黑人要尋找自我、重構個體身份,首先需要找尋本民族的文化基礎。來自非洲的黑人被販運到美國的時候,就被剝奪了與原來民族的文化聯系,黑人文化完全被黑奴制改變了。統治階層對黑人不斷進行文化滲透,左右他們的思想意識,使黑人民族文化遭受到了毀滅性的破壞。黑人民族的價值觀也隨著白人主流文化心理因素對人性的扭曲而被摒棄,他們從被壓迫感、恥辱感到逐漸適應并認同黑奴制規定給他們的身份和地位,這導致了黑人民族意識遭到極大的淡化和削弱。白人對黑人野蠻的文化掠奪使黑人完全喪失了話語權和受教育權。美國黑人要建構自己的話語,就必須把被剝奪的、被壓制的自我話語權重新找回來,重新獲得命名的權利,并通過歌唱、黑人音樂、民間傳說、口述傳統等黑人的文化傳統方式與民族歷史文化發生聯系。
當然,《寵兒》并不是對非洲黑人傳統的簡單回歸,而是對美國黑人民族文化發展道路的反思和對美國黑人文化出路的理性思考。在《寵兒》中,莫里森要給白人主流文化中未曾記載、教學中未曾提及的黑人歷史和文化作見證。她呼吁黑人學者將重心轉向黑人民族文化,幫助黑人民眾尋求失去的民族傳統文化,以民族傳統文化為根基,通過文學話語來對歷史記憶進行修正,對黑人文化包括文化傳播的斷裂(白人主流文化對黑人文化滲透和顛覆造成黑人對過去和歷史的忘記以及母愛缺失等)和持續性中黑人自我的異化進行修復,從而醫治黑人民族的心靈創傷,從被白人主流文化鄙棄的傳統中建構黑人民族意識,重塑民族身份。莫里森在《寵兒》中體現出的這一文化重建觀點對于美國黑人特別是黑人女性如何在種族歧視和(新殖民)壓迫的現實社會中求生存具有重大的現實指導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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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楊大亮,上海電力學院外國語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評論與翻譯;白瑋瑋,河南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與翻譯。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