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現代社會,體育賽事早已超越了競技比賽本身的概念范疇,而成為了一項伴隨著巨大資金投入與巨額利益回報的商業活動。近年來,視聽節目網站未經授權實時播放境內外廣播機構電視節目的現象越來越多,而體育賽事節目更以其比賽結果的時效性在被實時播放的節目中占有很大比例。但由于我國現行法律,特別是《著作權法》相關規定不清,給法律的適用帶來了諸多現實難題。
是否構成作品 置身于信息經濟時代的體育競賽產業,其所獲得的巨額利潤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知識產權,尤其是著作權而產生的。然而,對體育競賽進行知識產權保護,世界各國間存有差異,在我國則更有爭議,而且在實踐中受到傳統體制觀念及現實法律本身的制約。目前,在我國《著作權法》的框架內,如何對體育賽事節目進行保護尚存在一些難點和困惑,并已引起理論界、司法界及產業界的廣泛關注。
一般觀點普遍認為,體育賽事節目表現的是一種客觀事實,而對于客觀的消息報道是排除在《著作權法》保護范疇之外的。因而有專家指出,體育賽事節目能否受到《著作權法》保護,首先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不是作品,是什么樣的作品? 中國人民大學鎖福濤博士表示:“判斷是不是作品,要根據作品的定義。首先,我國的《著作權法》明確規定,作品必須是屬于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的,關于體育比賽是不是屬于該范疇內是存在疑問的。第二,作品具有一定的獨創性,體育比賽其實是按照一定的即定規則來進行的一種活動,它的獨創性不是像作品那么明顯。第三,最關鍵的是作品必須具有可復制性,體育活動是一種比賽,結果往往沒有一定的認知性,本身賽事活動不可能重復,比賽的過程不可能再次復制,這是反對其成為作品的最有利的觀點。” 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知識產權法研究中心副主任侯仰坤博士分析認為:關于體育賽事本身是不是一個作品,能不能享有著作權。我個人覺得體育賽事種類很多,不能全部覆蓋。但是我們能夠把舞蹈作為一個作品,把雜技作為一個作品,體育賽事本身也是一個作品,它里面含有技巧,而且含有藝術,所以這個不管體育技藝的水平高低,本身是一個作品。而且按照我們國家現有的法律規定,是享有著作權的。體育賽事節目實際上是一個轉播過程中的二次創作,按照現在的《著作權法》是一個匯編作品,把賽事活動加進了解說和字幕,甚至回放了鏡頭或者特寫,綜合在一起變成了體育賽事節目,這個作品又享有著作權。
“至于著作權由誰享有?應該是誰創作完成的就歸誰。按照我國現行《著作權法》的規定,是按照職務作品來走。俱樂部組織一個賽事,參賽的隊員就相當于實務作品中工作人員一樣。對作品的轉播和現場直播,是對作品的使用。體育賽事節目制作人、著作權人為了保護他們的節目,是以著作權人的身份出現的。別人要復制,要傳播,作為體育賽事節目的著作權人可以行使權利來進行制止,按照現在的法律規定是可以說得通的。”侯仰坤進一步說。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副教授李琛不同意比賽本身也是作品的觀點。她認為,體育活動不是藝術活動,因為藝術是和現實的行為有區別的,實際上是用一種符號媒介超越現實的構建出一個獨立的符號世界,雖然有球迷會說某個球進得很有美感,但這只是一種感受而已,并不能成為作品。比賽本身和節目是兩個性質。體育賽事節目不僅僅是對一個比賽事實的簡單反映,還涉及到一些綜合資料的取舍,要考慮節目播出的效果,包括鏡頭的選擇等等,這些總體上是有獨創性的。
業界人士則極力主張,體育賽事節目是具有獨創性的作品。中央電視臺總編室嚴波主任就表示,體育賽事節目制作過程中有很大的創作性,每一個鏡頭的組織策劃是不同的,鏡頭的組織形成了語言表達意圖。單純的鏡頭A+B產生了C的新意思。鏡頭之間語言的銜接達到了創作的目的,而這一點恰恰在實際的創作中體現最深,雖然是及時的,但是創作出來的是ABCD還是ACBD傳達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意思和層面,我們想表達左邊的意思還是右邊的意思?這里是有很重要的創作意圖的。 中央電視臺轉播部姜柏寧主任也強調體育賽事轉播是一個有創意的工作:“體育是講運動的,同時也要有情感。導演們的賽事風格完全不一樣,不同的導演肯定呈現出不同的電視轉播效果,對賽事的理解和故事的編排,包括對賽場細節的注重都是不同的。有的導演很善于表現情感。以乒乓球比賽為例,要拍出表情和細節,比如發球動作抖腕的細節,汗滴在球上的細節,攝像師也要有創意的勞動,根據不同的景別需要有即性發揮,還有場內突發事件的處理。字幕信息也是一個創意的勞動,不是隨便貼在畫面上,而是需要一些安排和設計。” 美國職業籃球協會(NBA)的李巍經理介紹說:“從體育賽事的組織的角度來講,我們認為應該是有創作性和獨創性的作品,版權法應該來保護體育賽事轉播,體育賽事組織擁有版權。首先我們要區分幾組概念,第一要將體育賽事本身和節目區分開來,第二要將體育賽事節目和單純的錄像制品區分開來的。體育賽事的結果不具有預知性和復制性,體育賽事是客觀發生的,是沒有版本的事先設計。如果把體育賽事等同為一個受版權保護的作品,那作品的參與方就太多了,現場的觀眾都是創作方之一,版權的創作者非常混亂。體育賽事和錄像是不一樣的,體育賽事是專業制作團隊的創造性勞動的合成,是集體的智慧,也包括音像創意的因素在當中,錄像只是一個單純、客觀、機械的記錄在賽場上發生的事實。現場轉播的賽事節目中有許多創作性的元素,其中包括現場比賽的實況,鏡頭的回放,其他賽事節目中選取的片斷。NBA比賽開始之前或者中場休息期間會有一些訪談,還有圖文字幕,現場解說,中場表演。綜合來講,賽事節目呈現給觀眾的絕不純粹是這個比賽是怎么進行的,結果是什么,它額外添加了很多信息。另外,體育賽事組織是通過合約的安排,對體育賽事節目擁有版權。以NBA為例,在合同當中是有一些條款規定的,我們在進行授權的時候,都會寫得非常清楚,允許轉播幾場,只能在電視臺的平臺轉播,其余沒有授予的權利,全部由NBA保留。”
著作權還是鄰接權 據了解,目前體育賽事節目的法律保護在我國還屬于邊緣問題,但在國際上已經不是問題了。美國早在上世紀70年代就明確適用版權法給予保護,甚至包括以色列都把它歸到戲劇作品中給予保護。 根據我國加入的《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Trips協議)規定,廣播組織應享有權利禁止未經其許可而為的下列行為:將其廣播以無線方式重播,將其廣播固定,將已固定的內容復制,以及通過同樣方法將其電視廣播向公眾傳播。我國2001年修訂的《著作權法》第44條明確地規定了廣播組織權:廣播電臺、電視臺有權禁止未經其許可的下列行為:(一)將其播放的廣播電視節目轉播;(二)將其播放的廣播電視錄制在音像載體上以及復制音像載體。這就明確將廣播組織的著作權與鄰接權區分開來。 現實中爭議最大的是關于體育賽事的法律定性和適用法條問題,特別是涉及廣播權、轉播權、信息網絡傳播權之間錯綜復雜的內涵關系,更是令包括專業人員在內的各方人士一頭霧水。體育賽事轉播權的法律性質到底是什么,各方觀點見仁見智,有人主張按照作品對待,有人則主張按照鄰接權來保護。
中國政法大學民商法學教授費安玲明確提出,體育賽事的轉播權是無法替代的,它與著作權是兩種權利。轉播權是一種技術上的轉移,其本身是基于體育賽事節目的競技性和可觀賞性所帶有的固有經濟利益的獲取權。實際上轉播權就是經濟利益獲取權的狀態,當然絕對不是著作權,轉播權和著作權及創作沒有什么關系。 “對體育賽事節目保護的基礎是什么,是不是涉及到對某種投資的一種保護?”李琛就此提出質疑并表達了她的觀點,“這也恰恰是鄰接權和著作權分立的一個原因。如果有的賽事也投入很大,也是用這種轉播權的許可來盈利的,是否會因為鏡頭的取舍比較少,就得不到保護了?這個基礎到底應該建立在什么之上?因為制度是普遍適用的,不僅僅要解決一個個案問題。從這個角度來講,如果總是要依賴對作品性的證明,保護賽事組織者,可能反而是不夠的。如果是用鄰接權來解決,其實這是不要求對象有獨創性。我不同意說廣播組織權是與身份有關的。鄰接權是財產權,而財產權都是可以轉讓的,都是可以通過合同來移轉的,和身份沒有關系。” 原國家版權局版權管理司巡視員許超強調指出:“廣播組織權不是保護制作節目,是保護發射出去的信號,這個信號包括發射之前的和之后的。所有的廣播電視節目都是要先固定,然后再播出,都有延遲,哪怕延遲只有0.1秒,在播之前已經存在硬盤里了。這時如果將它看成是電影作品,又何必專門為此制定一個鄰接權,疊床架屋,浪費立法資源呢?既然規定廣播組織有這個權利,還是有它一定的考慮。因為除了轉播體育賽事,轉播的東西還有許多,比如新聞等等,只要是播出去的信號,都可以享受鄰接權保護。”
“按照我國現行《著作權法》,不管是電影作品、錄像制品,還是廣播電視信號,都存在缺陷,或者都有保護不到的地方。把體育賽事當成轉播作品是不是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并不是這樣的。”許超解釋說,“有幾點需要特別引起注意,一是《著作權法》第10條規定的廣播權是限定于無線廣播,連有線廣播都不包括,有線電視臺就是一個大漏洞,更不必說互聯網。為什么會這樣?因為我們當時是照抄的《伯爾尼公約》的有關條款,其中規定要賦予作者獨占的權利,包括無線廣播,有線或者無線轉播,但是廣播的時候是沒有‘有線’的。二是作為錄像制品是沒有廣播權的,只有復制權、發行權、出租權和上網的權利,至于‘無線’、
‘有線’根本談不上,顧了這頭失了那頭。三是廣播組織權倒是包括有線和無線轉播,但又根本不涉及互聯網。所以最終的辦法還是要完善法律,但是執行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法律保護與利益調整 有觀點認為,體育競賽首先是一項公益事業,但也包含著私人利益、局部利益,其在保持非商業目的和在提高人們的生活質量的同時,也必然會引發不同主體之間的利益沖突,比如占據壟斷地位的強勢媒體與其他相對弱勢的需求方之間的矛盾等等。因此,在強調保護知識產權的同時,做好相關各方的利益協調是十分必要的。 費安玲教授認為,討論體育賽事節目問題有一個重要前提,就是要把體育賽事當做一個產業來對待,事實上它在國家統計局的國民經濟數據中已經被界定為產業了。說到體育賽事節目的法律問題,首先要考慮它面對著怎樣的矛盾。因為有矛盾,有利益沖突才會有法律問題。圍繞著體育賽事節目存在著諸多矛盾,其中有些矛盾已經通過大量的廣告行為的介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沖。而壟斷性播放行為及其巨大利益在不同播放者之間進行分配這一矛盾,是當前體育賽事節目面臨的很重要的,而且尚沒有找到真正衡平點的主要矛盾。 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曲三強也表示:“體育賽事也是一種文化的傳承,有公眾娛樂的成分在里面,涉及非常廣泛的公共利益。如今,體育賽事借助科技的力量,已經把利益的范圍擴大了,這是私地對公地的擴張。這種擴大就要求有一個法律制度調整它,分割這個利益,這就是問題的實質。用什么樣的法律制度能夠調整這部分利益,大家最先想到的是和著作權貼得最近,想用著作權這個瓶把體育賽事裝進去,來解決利益分配的問題。有一句諺語,你把一滴番茄汁滴入大海,不能對整個大海主張權利。體育賽事當中有私權利的內核,但不宜給它更多的權利保護。如果把它納入到類似電影這樣的作品來保護,那這種保護就過強了。因為這里有侵占公地的嫌疑,應該給他一種相對來說比較弱的保護。將其作為一種匯編作品來進行保護應該說是比較合適的。”
“法律不是一成不變的,體育賽事本身對于著作權來說,無疑是一種新現象、新問題,我們不一定去削足適履,一定要把體育活動這個節目塑造成一個什么東西,裝到我們現在既有的法律框架里面去。我們還可以通過立法活動調整法律,找到一個更適合的法律制度來對它進行調整。我們想對法律制度的調整,一是建立新的法律,二是可以對現有法律也要進行適當的解釋。”曲三強說。 的確,有關體育賽事節目保護的法律之爭是無法在一時之間得到解決的。但業內人士更為關心的是,在現有法律規定不清甚至相互矛盾的現實條件下,知識產權相關立法與司法機構對于體育賽事節目爭端問題的解決是否能夠有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