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抬頭

今兒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百蟲也跟著翻身。爹往老黃牛的食槽里加了半升麥皮，用木棍攪拌著，說老伙計，后晌要去犁地，吃飽一點，攢攢勁兒。爹把喂了十多年的老黃牛當成兄弟，并告誡我們，誰都不許虧待老黃牛。老黃牛也特別通人性，犁地拉車，無須用鞭，只需用一根樹枝當指揮棒即可，喊到哪里走到哪里。

爹給老黃牛攪拌好草料去修犁，將犁用木楔子楔挺實了，拿過捶布石旁的半塊磨刀石，來打磨發銹的犁鏵。娘用小石磨磨停當豆漿，去廚房攤煎餅。鏊子黑亮亮的，用劈柴文火燒熱，油布卷一擦，油香味就飄了出來，舀上一銅勺豆漿，“丁”字形的木刮子刮均勻，挺身后，用薄薄的形似寶劍的銅鏟子挑起翻過來，再烙上叭嗒兩口煙的工夫，一張煎餅就攤好了。

滿院子都是油香與豆香混合的煎餅香味兒。爹將犁鏵已磨得光滑發亮，停住手，望著老黃牛抽了兩鍋旱煙，起身到南墻根拔了一把蔥，坐到捶布石上剝。蔥是用土壅著的，已生出許多白白的須根，梢部也冒出黃綠色新鮮肥碩的莛兒。爹剝好蔥洗過，放到柳條箢子里，娘喊挖一碗醬來。爹到廚房，見娘已攤好一大摞煎餅，正把鏊子從兔井樣的灶上啟下來，往上坐炒菜鍋。爹拿了一只碗出去，到廚房南墻下的粗瓷小缸里，挖了一碗小石磨磨過的黑豆醬回到廚房，炒菜鍋里的麻子油正嗞嗞冒煙。

熟好醬，我們一家人圍坐在院當中低桌旁，揭一張煎餅，疊兩疊，掐一段蔥，蘸上醬抹到煎餅上，將蔥一起裹住，吃一口煎餅喝一口小米湯。煎餅吃得香，小米湯喝得也香，這是每年二月二中午，我們吃的飯。

陽光明煌煌的暖融融的，樹頭上的麻雀望著我們嘁嘁喳喳亂叫，看情形也想啄兩口煎餅吃。爹抬頭瞅瞅麻雀，又轉臉去瞅老黃牛。這時，老黃牛昂著頭沖我們哞叫一聲，爹笑笑，說老伙計也嘴饞了。爹放下手里的煎餅，揭一張走向牛棚，撕成小塊喂老黃牛吃。

吃過午飯，爹把耙和犁放到拖車上，套上老黃牛，吆喝著出了家門。

村西那兩畝地是旱地，爹年年種谷子，谷子耐旱。

爹趕著老黃牛剛要下路進地，迎面走來一位戴石頭墨鏡蓄山羊胡須的老頭，沖爹說，今兒龍翻身抬頭，咋去犁地？傷著它們可不吉利。爹笑笑仍說，龍咋會蝸居咱草民地里。老頭走過去又轉回身，問爹哪塊地是我們家的。爹指指白茬地說，那塊。老頭手打涼棚望望我家的地，說那塊地風水不錯，地氣很旺，作古后葬到那里，孫子輩會做官，并再三提醒爹，今兒不要去犁，否則會破壞風水。爹呵呵樂，說我們家祖墳上沒冒過青煙，哪有做官的命。爹是個認命不信邪的人，認為祖祖輩輩都是種地人，以后子子孫孫也要靠種地生活，就是這種地的命，那些神神道道的邪乎事，全是人瞎編的，供嘮嗑時磨牙掏耳朵使。爹驅著老黃牛下了路，老頭嘆一聲，嘟嘟囔囔地走開。

爹趕著老黃牛犁到一半，蹲到地頭抽了三四鍋旱煙，扶起犁繼續犁。犁過去回返途中，聽到犁鏵下哧啦一聲響，爹掀起犁，一白一青兩條蛇猛地打土里彈出來，嚇的爹唉呀叫著跳起，后退四五步跌倒地上。爹驚著一雙眼呆愣愣瞅那兩條蛇，朦朦朧朧看到那兩條蛇頸部血糊拉的。一盤旋風踅過來，旋風過后，兩條蛇不見了蹤跡。爹害怕了，心里嘀咕真的犁傷了抬頭龍？這時刮起了西北風，烏云很快遮住了日頭，緊跟著遠處傳來咕咕嚕嚕的雷聲，爹恐懼得臉色泛黃，頭發根冒涼氣，把犁擱到拖車上，趕起老黃牛就往家跑。

雷聲越來越近，條條電閃猶如飛龍空中舞動。爹從來沒打過老黃牛，這會兒只嫌老黃牛跑得慢，樹枝啪啪抽打到老黃牛身上。爹將老黃牛趕到家時，頭頂上劃過一道耀眼的電閃，喀嚓巨響的雷聲，震得房屋都要顫動。爹大叫著躥進屋，上炕用被子蒙住全身。娘不知發生甚事，見爹嚇成那樣子，問咋啦？爹在被子下打著哆嗦，不住地說，他犁傷了龍，龍抓他來了。屋外的電閃雷鳴越發急驟，娘也害怕了，撲過去緊緊抱住爹，生怕龍把爹抓走。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娘霍地覺得聽不到雷聲了，抬起頭望窗外，灰蒙蒙的天也看不到了電閃。娘驚悸悸地邁兩步退一步來到院中。地上都是雨水，天上零星飄灑著雨滴，娘回到屋里沖爹說，剛才下了一場雨。

爹嚇壞了，夜里發起了高燒，呆怔怔望著屋頂，胡話不住嘴，說他犁傷龍，龍不會善罷甘休，還要來抓他。娘連夜收拾好香、紙箔、饃饃、醬臘肉等供品，準備明天一早去五龍廟祭掃。

村東頭五龍廟里，供奉著黑白黃紅青五尊龍。遇旱季，四里八鄉的人都到這里拜祭，祈禱五龍降雨解旱，保佑豐年平安。

娘一連三天到五龍廟上香供養，回來告訴爹，求過龍了，龍好吃好喝罷，不會再計較對它們無心的傷害。第四天頭上，爹的高燒終于退了，他拽掉覆在額頭的手巾，起身要親自去五龍廟焚香上供。

這年，雨水豐沛，村西我們家那塊旱地，谷子長得特別好。爹向來認命不信邪，現在他信神了，認定我們家那塊旱地是寶地，龍臥過身的寶地。爹以前不讓我們上學，說打坷垃種地的命，讀書有啥用，自二月二龍抬頭那天，犁地犁出兩條蛇信了神，他催著我們都去學堂念書，幻想著他的孫子輩真能做官光耀門庭呢。

（責任編輯 王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