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黑板上寫著我喜歡你

宋佳是個妖嬈的女生，所以在高二女生里顯得不倫不類。她的長發總是要垂下一縷，讓眼睛若隱若現，她抹口紅，穿緊身衣超短裙，惹來很多人的白眼。她其實很美，瓜子臉，柳葉眉，雖然矮矮瘦瘦的。如果不是那樣妖艷，她一定會是很多男生喜歡的對象。

那時候的高二男生，喜歡的是宮澤理惠的清純，中山美穗的開朗，誰會喜歡她呢。

宋佳好像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我行我素地穿行在校園，風把短裙吹得飄飄搖搖，引來女生或忌妒或羨慕的眼神，引來男生或忌妒或愛慕的目光，也引來老師憤憤的目光。

宋佳不愛學習，這和我相反。和她的被矚目相比，我的被矚目要光彩多了。我是班長，是學生會主席，是成績永遠不會出前三的好學生，是在大會小會受表揚的優秀學生。

我幾乎不和宋佳說話，即便收作業本的時候也不問她要。我知道，她肯定沒做，雖然有時候，她會漲紅了臉把本子放在我桌上，然后低著頭匆匆走開。

老師找我談話，讓我要多幫助落后分子，像宋佳那樣的同學，其實很聰明的，只是因為家庭原因，所以沒有什么上進心。那天我知道了，宋佳從小就沒有媽媽，她爸爸是個脾氣暴戾的人，動不動就打她，所以宋佳才這樣叛逆。

走出老師辦公室的時候，我看見宋佳在走廊上，蹺起一條腿，趴在玻璃上哈氣，然后用手指寫著什么。她扭頭看見我，很慌亂地趕緊用手抹掉玻璃上的字。

“宋佳同學，以后要好好學習，爭取考上大學，其實你很聰明。”我對宋佳說。

她詫異地抬頭，有一點發愣，然后咧著嘴笑開了。“嗯。”她點頭。

我調了桌位和宋佳坐一起。

以后每天，我都看見宋佳在桌上放上數學、化學、物理課本，有時候，我從書本中抬起頭來，會看見宋佳歪著頭，眨著眼睛瞪著我。她的眼睛黑黑的，象小麻雀的眼睛一樣閃亮閃亮的。

元旦晚會的時候，班上提議跳拉丁舞。我覺得提議不錯，就和文娛委員安排起人員來。

我說，讓宋佳也參加吧。文娛委員不同意，隊員們也不同意，說是宋佳不合群，怕影響整個進度。我力爭，我說我和宋佳做搭檔，我不會讓她拖大家后腿的。

沒想到宋佳很愿意，放學后留下來和大家一起訓練。她有舞蹈根基，跳起來讓大家刮目相看。我也表揚她，宋佳更開心了，主動教其他同學，變得開朗了一些。

我想是因為宋佳找到了一些自信。

快春季了，班上很多同學都在互相贈送賀卡，我收到了宋佳的賀卡，是她自己做的，用各種葉子拼成的畫。畫面上一個女孩一和男孩坐在海灘上看夕陽，沙灘上兩排腳印。

卡片很精美，宋佳送我的時候也送了很多同學，我想宋隹已經開始把我當做朋友了，她原來有這樣多的優點。

我真誠地對她說：“謝謝。”

可是我對宋佳的特別關照引來了很多的流言飛語。

一天早上，剛到教室的時候，就看見很多人都古怪地沖我笑，擠眉弄眼的，好友望后面指指，我抬頭，看見黑板上一行字，頭就開始充血。

上面整整齊齊地寫著：“宋佳喜歡輝子。”

我沖上講臺，拿起刷子刷刷地抹去，我看見宋佳在座位上，頭埋得低低的。

“宋佳，對不起，我不知道是誰惡作劇。”我傳字條給她。

“沒關系。”宋佳回我。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會在黑板上看見那行字。宋佳喜歡輝子。我站在講臺上，狠狠瞪了講臺下的同學一眼。我簡直憤怒到了極點。“這是誰寫的，以后再寫，我就不客氣了。”我握著拳頭吼著。

教室里鴉雀無聲。我只看見宋佳低著頭，在那里，顯得更加瘦弱了。

我想知道是誰在黑板上寫下那行字，要是讓我逮到那個惡作劇的人，一定要狠狠修理他一頓。這樣想的時候，我正躲在教室外。真早呀，空空校園萬籟俱靜，霧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遠遠的，有個人影朝這個教室走近了。

我心中一陣暗喜，哈哈，終于讓我逮住是誰惡作劇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近，我也越來越緊張。怎么看著像宋佳呀，真的是她。

我喊：“宋佳。”從角落里跳出來。

宋佳顯然嚇了一大跳，惶惶恐恐地不知所措，看著我，都要哭出來了。

“宋佳，你也是來抓那個惡作劇的人嗎？”我得意地說，“我也想到了，今天在這里等著他，看是誰寫的。”

宋佳呼了口氣，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奇怪的是，那天，那行字沒有出現在黑板上。那天以后，再也沒有出現。

宋佳退學了。聽說，她爸爸給她找了個工作，說是反正考大學她也無望，還不如早早掙錢。宋佳來學校收拾東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和她說話。

她孤單地整理著抽屜，輕手輕腳的，教室里一點聲響也沒有，其實大家都在關注宋佳：畢竟這個給過大家話題的女生就要從此告別了，大家心里還是有點難受的。

宋佳穿著校服，很單純的高二女生。

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幾十雙眼睛刷地盯向了我，讓我臉紅了。

宋佳說：“班長，送我一下。”

我機械地站起來，跟著她出了教室，我知道，我一出門，教室里就炸開了鍋。

我們一路無語，在校門口，宋佳說：“你去上課吧，我走了。”

我走了幾步，轉身，她還在，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風吹開了她眼前一縷發絲，她的臉很蒼白。

“輝子。”她張了張口，我看見有淚跌下來。心有點疼，我不知道說什么，怎樣安慰這個女生，我從來沒有注意過她……

她說：“你會記得我嗎？”

我說：“嗯，你是我的同學，我不會忘記。”

那天以后，我沒有再見過她。高考后，我去了北方的一所大學。

春節，開同學會。一個同學突然說：“你們知道宋佳嗎？她結婚了，我在街上看見她，真是珠光寶氣的，越來越漂亮了。”

我的心有點抖，但很快過去。

同學會后，好友拉我走一段。高中生活像水一樣嘩嘩地在眼前流過。

好友說：“輝子，你知道嗎？每天在黑板上寫宋佳喜歡輝子的人就是宋佳自己。”我轉過身望著他，很不解：“宋佳，她為什么要這樣？”

有一次，我很早就到教室，看見宋佳在黑板上寫字，我沒有說出來，是怕影響你的學習。

我的眼前，又現出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可我記不住她的模樣了，心有點疼，為那些過去的日子。

“宋佳，你還好嗎？”我看著人來人往的街，問。

（瀟湘雨摘自《文學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