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和酒伴了一生的老人,何嘗不是在醉意中逃避著人生的不如意。
每每聽到斟茶、斟酒的聲音,我都會想起爺爺。想象力是一部無所不能的放映機,可以把時間憑空倒流到大半個世紀前。那時爺爺12歲,穿著青布小褂,戴著小帽,搭一條白毛巾,在飯館里勤快地給客人斟茶、倒水、上菜、擦桌子。
爺爺醉意朦朧時愛說過去,說得最多的是從12歲起的學徒生涯,那是一個男人一生的轉折點。12歲開始在飯館里當學徒,勤學苦做,積攢了點錢,后來自己開飯館。他勤快,手藝好,又精打細算,生意越做越大,做成了當地最大的飯莊。
然后又一個轉折。解放了,私家飯館變成集體飯店,爺爺從老板成為為人民服務的飯店經理和大廚。
身份的改變其實沒什么壞處,反倒好處不少,這在奶奶的敘述中可見一二。在那憑票購物的年代,在那些饑饉的歲月里,家家戶戶都感受到饑餓的威脅,它真真切切盤旋在頭頂。唯獨我家,因飯店大廚這身份,七個子女無一人餓著。
因這層身份,上門認親甚至直接求助的人也不少。或借米熬粥,或要幾根剔得干凈的骨頭熬湯。奶奶很善良,幾乎逢求必應,即使家里人都反對,她也會趁人不備,用衣角偷偷地包一把米送人。
在父親的敘述中,最深刻的印象是爺爺從灶間給他偷拿的一根春卷。爺爺廚藝遠近聞名,不只是人民飯店的大廚,有時區里開會都找他去掌勺。走過用石灰刷得很白的寫著很多紅色大字的墻邊,他的身影風光又瀟灑。父親在家餓得實在難受,就跑到飯店里找爺爺,老人家偷偷給兒子一根春卷。
在饑荒年,這美味三日不絕口。
每個人的敘述各有區別。奶奶對爺爺的感情色彩是依戀,父親是崇拜,但都與酒無關。輪到母親敘述時,那些回憶的色調中多了酒的影子,也因此多了幾分不屑。
母親說,爺爺就是個酒鬼。她笑話爺爺輸了錢又喝醉了酒后,會大罵“錢就是命命就是狗屎”。從她進入這個家的第一天,就敏銳地察覺到未來公公與酒之間的深厚關系。當父親家里人對一家之主的嗜酒習性習以為常時,以外來人姿態進入的母親,總脫不了旁觀者的視角。她說:有一年春天,你爺爺奶奶在地里栽油菜,爺爺又喝醉了,兩人在田間大吵。后來互相賭氣,就把栽好的油菜一棵棵拔掉,扔得滿天飛。你奶奶揣著一肚子氣直接回家,扔下你爺爺躺地頭昏睡。后來酒勁醒了,他一個人偷偷把扔掉的菜撿回來種上。
這種敘述帶著點嘲弄:一個愛酒的男人,只能借著醉意裝大爺。酒醒后,該向媳婦低頭,向現實低頭,還是得低。
關于爺爺的記憶,傳到我這里時,就剩下點疏離感,勾勒出的是個不茍言笑,愛喝酒,愛吃花生米和咸鴨蛋的老頭。他和其他老頭的不同是,吃咸鴨蛋的方法很特別。用一只筷子在鴨蛋的一頭敲一個小指尖粗細的小孔,然后將蛋黃蛋白一點一點掏出來,最后剩一個綠瑩瑩輕飄飄的鴨蛋殼。我常在桌下看他吃鴨蛋,很饞,但爺爺從不看我一眼,只在慢吞吞喝完酒吃完鴨蛋后將空空的蛋殼遞給我,說拿去玩吧,還可以抓點螢火蟲放里頭。
爺爺去世之后很多年,我看到掛在墻上的黑白的他,感覺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只是他的綽號“老窩子”還在年邁的老人們中相傳。父親到了別的鎮縣常這樣介紹自己:我周莊的,老周家的,老窩子的兒子。這樣那些老人家就知道了,父親要辦的事情也就容易多了。
有一年與父親在桃花樹下飲酒,我想起爺爺躺在桃花樹下喝醉的情形,遂問父親,你不酗酒,我不好酒,為何爺爺卻是酒鬼?
父親飲一杯酒,說,1980年代,私營飯莊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你爺爺退休后,集體飯店就倒閉了。他老人家一生勤奮,又愛面子,卻老境頹唐。以前的那點積蓄,都被他打牌、喝酒了。他打牌輸多贏少,輸了他要喝,贏了他也要喝,漸漸就上癮了。你奶奶、你母親理解不了他,總說他糟蹋錢,人前人后說他是酒鬼……
以后再看掛在墻上的黑白的他,我會想起他去世時的情形。他是在躺椅上躺著睡去的,毯子掉落在地上,還有半壺酒沒喝完。那酒壺里躲著的,分明是一個受傷的、失落的、寂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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