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的理想王國

人物名片

湯顯祖，明代杰出的劇作家、文學家。著有《紫釵記》《南柯記》《牡丹亭》和《邯鄲記》等，被譽為“東方的莎士比亞”。

他是戲劇家。一部水墨流香的“臨川四夢”自問世起，便注定要驚世駭俗，成為傳世經(jīng)典。

他是文學家。幾百篇的詩文，或柔美，或鏗鏘。這些筆墨交織而成的華彩樂章詮釋了一位真正的文人墨客的千古風流，豐富了中華文化的寶庫。

他還是一位受人愛戴的好官。他不附權(quán)貴，愛民如子，用理想支撐起自己的信仰大廈。他窮盡一生追求的理想，是構(gòu)筑一個“慈祥端正，弊絕風清”的美好社會。他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動人故事至今仍在浙江遂昌世代相傳。

他是被后人譽為“與莎士比亞比肩”的湯顯祖。

一

公元1598年的一個夜晚，江西撫州城內(nèi)，一座園林式寓所內(nèi)燈火通明，不大的戲臺上，光影流韻，笙簫齊鳴，“四夢”之一的《牡丹亭》正在這里首次上演。

臺下，年近五旬的湯顯祖正中端坐，燈光照著他瘦削的體態(tài)和清雅的面容。但見臺上漸演至《勸農(nóng)》一場：早春二月，“紅杏深花，菖蒲淺芽”“平原麥垅，翠波搖翦翦，綠疇如畫”，太守杜寶親自到南安縣第一都清樂鄉(xiāng)勸農(nóng)。挑糞施肥的農(nóng)夫、騎牛耍鞭的牧童、持簍采桑的農(nóng)婦，他都要為之一一賞酒插花。面對這好山好水，杜太守不由得感嘆：“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陰道上行，春云處處生。”話音未落，周邊旋即響起父老鄉(xiāng)親齊整的和對：“官也清，吏也清，村民無事到公庭，農(nóng)歌三兩聲。”盡管此情此景是如此的熟悉，湯顯祖依然無法抑住那難平的心潮，嘴角開始輕輕嚅動，眼眶也隨之濕潤。

往事如煙，觸景生情。眼前勸農(nóng)的杜太守，不就是自己真切的剪影嗎？“官也清，吏也清，村民無事到公庭”，不也是自己孜孜以求的社會夢想嗎？已近知天命的湯顯祖，禁不住再次回想起自己前半生的種種際遇。幾十年坎坷的仕途生涯一幕幕地在眼前鋪陳開來……

二

公元1550年，湯顯祖出生在一個書香門第。他少年聰慧，5歲就能毫不費力地對對子，12歲即會作詩，21歲中舉，25歲就有了自己的詩集，正所謂“童子諸生中，俊氣萬人一”。不到30歲，湯顯祖文才已名播天下。

26歲那年，懷揣著理想抱負的湯顯祖從撫州出發(fā)，踏上了前往南京國子監(jiān)游學的道路。對湯顯祖而言，這是一段“一汪春水漾華年”的歡樂時光。燭光搖曳的開元寺里有他縱談古今的身影，波光點點的水陽江上有他搖蕩小船的歡情。此時的湯顯祖意氣風發(fā)、神采飛揚，蟾宮折桂之門仿佛已為他洞開。

然而湯顯祖沒有想到，此時伴隨整個明代社會一起墮落的科舉制度已經(jīng)腐朽不堪，考試成了上層統(tǒng)治集團營私舞弊的騙局。萬歷5年、8年兩次會試，當朝首輔張居正為使自己的兒子在進士考試中名列前茅，先后兩次派人拉攏湯顯祖做陪襯，聲言只要他肯合作，就讓他中在前幾名。此時年輕的湯顯祖只要點一下頭，前程便是一片光明。然而，面對這一誘惑，湯顯祖并沒有低下高傲的頭。“吾不敢從處女子失身也。”在名利面前，他寧愿斬斷浮華也要潔身自好。結(jié)果可想而知，湯顯祖兩次會試，兩次落第。可他從未后悔。直到張居正死后，他才考中進士。不久，幸運之神再次向他招手。新一任的內(nèi)閣權(quán)臣又來招他入幕，承諾讓他參選原無資格參選的庶吉士。湯顯祖最終還是拂卻了他們的“美意”，只去南京做了個六品官。平步青云的政壇之路，再次與他擦肩而過。但也正是他那決然的一甩衣袖，讓世人永遠記住了他凜然的正氣和潔白的操守。

雖然遠離政治中心，但湯顯祖卻從未放下那顆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此時的明王朝，官場腐敗，民不聊生。湯顯祖目睹官場之積弊，為之痛心疾首，更勇于無情抨擊，人稱之為“狂奴”。萬歷17年，太湖沿岸赤地千里，“白骨蔽江下”，朝廷發(fā)銀賑濟，賑災(zāi)使臣卻借機營私舞弊，收受賄賂，出賣官職。就是這樣一個貪官，當時朝廷居然對其加官晉祿，而一些忠于職守、敢于揭發(fā)權(quán)貴的御史卻均遭貶謫。湯顯祖再也看不下去了，胸中郁積的不滿如火山般噴發(fā)出來，他奮筆疾書，一氣揮就《論輔臣科臣疏》，上奏朝廷，要求徹查貪官奸臣。奏章在京城猶如一顆重磅炸彈，震動了整個朝廷。被抨擊的官員，有的賭氣不來上朝，有的以辭職相要挾。這時的皇上，竟不分青紅皂白，指斥湯顯祖“假借國事，攻擊元輔”，把他貶到了雷州半島。一紙奏折，就這樣改變了他的命運。

三

1593年3月，春雨瀟瀟。通往浙江西南的山路上，匆匆走來幾名男子，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貶官兩年后由于政令調(diào)整而調(diào)任遂昌的湯顯祖。經(jīng)過十幾年的宦海沉浮，湯顯祖早已認清了官場的腐敗，但這并沒有泯滅他托庇功名，大濟蒼生的政治理想。小小的遂昌城，滿目云海樹煙，四周層巒疊嶂。不過，景色雖美，卻因其位于山區(qū)，交通不便，地少田薄，乃至于“學舍、倉庾、城垣等作俱廢”，“殆不成縣”。面對這一切，湯顯祖沒有絲毫退卻，他滿懷著一腔愛國憂民的熱情，要把這座美麗卻貧瘠的小城作為實現(xiàn)政治抱負和改革吏治的實驗地。

他推行教育，捐資勵學。走馬上任的第三天就實地察看教育設(shè)施。展現(xiàn)眼前的是，唯一的縣學講堂破敗不堪，學生無所誦讀，習射沒有場地。興縣先興教育。重建書院和射堂成了當務(wù)之急。經(jīng)費不足， 他把自己的俸銀先捐獻出來。5月破土動工，6月射堂建成，8月學舍落成，遂昌縣也由此有了歷史上第一所正式學校。

他力行生產(chǎn)，獎勵農(nóng)事。他常常巡視山野村頭，與采桑采茶耕作者為友。他努力減輕百姓的徭役，并對朝廷搜刮民脂民膏的礦稅進行抵制。湯顯祖在遂昌苦干了5年，昔日的僻瘠之地很快興旺起來，“一時醇吏聲為兩浙冠”。

他崇尚人道，親民治縣。除夕夜，讓獄中囚犯回家過年，與親人團聚，春節(jié)后再回獄服刑；元宵節(jié)，組織囚犯到城北河橋上觀花燈，讓他們體會“繞縣笙歌”的歡慶氣象，實驗?zāi)恰柏炈鲝慕獭钡娘L化措施。在他人道主義情懷的感召下，囚犯除夕回家過年和元宵橋上觀燈，竟沒有一人趁機逃脫，留下了一段千古美談！

他自珍“四香”，勤儉自律。“不亂財，手香；不淫色，體香；不誑訟，口香；不嫉害，心香。”任縣令5年，他從未私吞一文公款，一直保持廉潔之身，以至于晚年生活清貧，有時只能喝粥度日，但他卻指著滿床的書自嘲：“有此不貧矣！”

四

1598年，又一個春雨瀟瀟的季節(jié)。看透了朝政腐敗的湯顯祖，決意棄官而去。消息傳出，百姓苦苦挽留這位勤政愛民、清正廉潔的好官。揚州碼頭，他揮淚寫下“富貴年華逝不還，吏民何用泣江關(guān)。清朝拂綬瞧行李，稚子牽船云水間”之句，依依之情，溢于言表。

辭官回家的湯顯祖，雖已是一介平民，但仍念念不忘“官也清、吏也清”的社會理想。所以他滿懷激情地投入了創(chuàng)作，將其理想融進了一場場的“勸農(nóng)”，寫入了一個個的“美夢”，為后人留下了一幅幅帶有烏托邦色彩的美麗畫卷——“臨川四夢”。而其中尤以《牡丹亭》最廣為人知、最動人心魄。

這部共55出的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雖“情不知所起”，但是“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不知征服了多少觀眾，甚至有人因之“斷腸而死”“傷心而亡”。事實上，其之所如此感人，并不僅僅是因為它講述了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更多的，可能是因為正如湯顯祖所說的“情之至也”。一方面它表現(xiàn)了青年男女對自由愛情的追求，另一方面它抨擊了封建禮教和封建家長對青年一代婚姻自由的束縛，這與當時反對程朱理學的進步思潮一脈相通，顯示了要求個性解放的思想。而這些不能不說是湯顯祖理想社會的典型追求之一。

盡管湯顯祖所處的時代最終無法讓他的理想變成現(xiàn)實，他的局部改良實踐也注定無法深入而持久，但凝聚在他眾多作品中的思想，以及他荊棘人生所堅守的信念，依舊穿越漫長的歲月時空，呈現(xiàn)出逼人心魄的美麗。

（山東省寧陽縣 雙贏王摘自《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