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父親

我小的時候，父親就經常說起自己只有五十四歲的壽命。他說他出生的那年，村里來了一個瞎子算卦先生，看了父親的生辰八字，對我祖父說這孩子只有五十四歲的命。每次說起這件事，母親總是嗔怪道，胡說八道。我不知道母親是說父親胡說，還是說那位算命先生，總之是母親不想聽到這樣的話。

父親到底過了五十四歲。在五十五歲生日那天，父親對母親說，給我煮碗面吧。父親其實不喜歡吃面，母親煮好后，勉強吃了兩口。一個半月之后，父親平靜地離開了人世。

父親的癌癥晚期是兩個月前確診的。那次他在二叔家吃飯的時候，二叔奇怪父親怎么吃飯吃得這么慢，父親說，我不知道今年過得去過不去。二叔只當父親說得是玩笑話，并沒有在意。這是后來從當時和父親一起吃飯的姑父那里聽到的。現在想來，父親預感自己得病是很早的事，而父親從未對人說起。而我竟然沒有注意到父親身體的變化，其實我是早應該注意到的。有一次，吃晚飯的時候，我們早就吃好了，只有三歲的兒子和父親還在吃，我還跟兒子開玩笑說，看看你跟爺爺誰背桌子？背桌子是農村里對在一張桌子上最后吃飽的人的一種調侃。父親只是笑笑。

父親瞞著我去看過兩次醫生，第二次是母親催他去的，父親還不愿意，他說要把地里的番薯挖回家，把山上的茶籽采回家再去。母親一再催他，他才去了。醫生建議父親馬上住院，父親才打電話給我。我責怪父親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父親說，我想我沒什么大不了的，再說你工作忙，所以……

父親很快住進縣人民醫院，幾天后轉院杭州，然后回家吃中藥。我知道父親是很舍不得離開我們的，生病的時候，他不止一次地對我說他來年的打算。他說，明年等我病好一點了，我就去城里給你們帶孩子，我早上送孩子去幼兒園，傍晚再去接回來，白天沒事，我就去江邊釣魚，對了，明年你得給我買根魚竿。我說好的。這時候父親的眼睛就特別有神。可是隨之而來的病痛，又讓他的這一點希望煙消云散。在離過年還有兩個星期的那個早晨，父親就像一棵枯樹落下了最后一片葉子。

關于父親，說些什么呢？

在父親面前，我像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即使我已為人父。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從來不用我操心，父親會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而現在，父親不在了，我必須承擔起家庭的責任，我才真正體會到“無父何恃”的涵義。那天，和父親聊天，父親說，我真想再為你們干個二十年，或者十年也行，可是現在看來是不可能的了，以后你要保重身體，你的母親和老婆孩子都得靠你了。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父親對于自己的意義，而當自己真正開始反思自己的時候，父親已經離我而去。父親走后，與父親生活的點點滴滴，像一滴墨汁滴在水中慢慢融化，慢慢放大，父親這一生走過的路，也越來越清晰地浮現眼前，揮之不去。

我仿佛一下子回到十多年前，回到那個曲曲折折又狹窄逼仄的地下室，那里到處是積水，積水中幾塊磚頭就是人行的橋墩，頭頂上一只昏黃的電燈像一個喝多了的醉漢搖搖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在地下室的盡頭，有一排水泥臺面，上面鋪著幾床棉被，坐在棉被上的就有我的父親。這是他來這個城市打工的住處。在這個地下室的不遠處，就是我所在的大學。父親幾乎不去我的學校，唯一的一次是他向他的工友們炫耀說他有一個在這里讀大學的兒子，并且帶著他的工友來見識一下這個美麗的大學校園。他帶著他的工友到我宿舍門口找我的時候，我甚至想也沒想迅速帶著他們離開宿舍。我相信父親知道我當時的感受，所以他并沒有踏進我宿舍一步，而是很配合地帶著他那幫兄弟離開。走的時候，父親并不沮喪，反而很滿足。

我也很少到他那里，雖然騎自行車只有五分鐘的路程。只有缺錢的時候才會到他那里，每次父親看到我，他就去找老板。有時，要等好久父親才會回來，父親從老板那里有時拿到一百，有時能拿到兩百。有一年我的生日快到了，我竟然要父親多給我一百，為得是請幾個同學與我一起過生日。那個生日，我在飯店里與幾個同學觥籌交錯的時候，我竟全然沒有想起那一生為我操勞的父親！我竟全然沒有想起為了我的學費在大年三十被債主逼債時那眼神中滿含屈辱和尷尬的父親！現在一想起這些，心里總是陣陣的隱痛。

前日回家，母親在家，妻和孩子也在家。以前，每次回家，總要問母親父親做什么活去了。父親生病之后，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踏進父親的房間，問父親今天好點了沒有。而如今，回到家抬眼看到的是掛在堂前的父親遺像。我從此再也不能叫父親了。“父親”這個稱呼將從我的言語詞典中消失。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感到“父親”這個稱呼的偉大和重要。

人生就是這樣，充滿著遺憾。

從省腫瘤醫院大門走出的那一刻，我已預感到父親將不久于人世。父親以前曾不止一次地說起，他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是北京，想去看看天安門。我知道對于父親這一輩人，北京有著多么的神圣！從杭州回來的時候，我說，我帶你去北京吧，我們去看看天安門。父親想了一會兒說，不去了，太遠了。我說，坐飛機去，一會兒就到了。父親說，給我看病要花錢，到時安葬我也要錢，你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我說，這點錢我還是有的。父親說，我現在不想去了。

父親最終沒有去北京。這是父親的遺憾，也是我的遺憾。這真是追悔莫及的事，如果我當時再堅持一下，或許父親就同意了，雖然那時父親的身體已經不適合長途旅行了。人生即將走到盡頭，心中依然想著孩子，這就是父親！

父親不是那種只會默默做事，而很少與自己的兒子交流的人。父親對于我，絕不僅僅是血脈上的傳承和延續，更是一種精神的堅持和獨立。父親的一生有太多的遺憾，三十年前，在我剛出生不久，那個只有三歲大的父親的女兒，那個因為打預防針時青霉素過敏而失去生命的我的姐姐，讓父親一輩子都內疚不已。

有一件事，父親一直對誰也沒提起，只在最近的時候向我說起。解放前祖父就跟著共產黨鬧革命，解放后祖父和他的戰友組建了我們那里的第一個鄉政府，并且出任副鄉長。三年后，因為祖父和鄉長意見不合，辭了職，回家娶了我祖母，安安心心種起了田。八十年代，按照政策，只要在解放后當過干部的老人，都可以拿到一點生活補助。祖父當時年世已高，父親想去幫祖父向有關部門申請一點補助。父親找到信訪辦，信訪辦要父親到檔案局調出當年的檔案。父親到檔案局，檔案局的同志說，我們局是1955年建立的，在此之前，我們是沒有干部檔案的。檔案局的干部對父親說，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找知情人給你開出證明，或者你去勞動局看看那里有沒有解放后的檔案吧。父親想到了方主任，他是當時的縣人大主任，與我們又是同一個村子的，他也很了解情況，如果他肯給我祖父開一個證明，是再好不過的事。

父親找到主任辦公室，方老很熱情地接待這個從自己村子里來的年輕后生。可是父親一提起要方老幫忙的事，方老一直支支吾吾，臉上仍然泛著笑容，讓人感到很親切的樣子。父親很知趣地離開了他的辦公室。父親走時，說，舅，你能告訴我勞動局怎么走嗎？方老滿臉堆笑著說，勞動局呀，我還真想不起在哪兒了。父親從縣委大樓大門走出來的時候，一抬頭，縣委大樓的斜對面，赫然寫著“勞動局”幾個大字。

父親的這件事還沒有辦完，祖父在一次出門的時候被一輛卡車奪去了生命。父親就把這件事埋在心中幾十年，沒有再對人提起。一直到他快要離開人世的時候，才對我說起。我問父親為什么這么容易解決的事，方老不肯幫忙。父親說，其實我去找方老的時候就有這個準備的，你祖父在“文革”的時候批斗過他。父親又說，一切都過去了，何必要為以前的事耿耿于懷呢，聽說方老現在想回村里來住，以后見了他，要記得打招呼，按輩份你得叫舅公。

關于父親，我能說些什么呢？

父親去世以后，我問我剛滿三歲的兒子，我說爺爺去哪兒了？兒子說，不知道，以前爺爺總要和我玩，現在爺爺不和我玩了。兒子全然不知自己的爺爺再也不可能和他玩了，他還小，能懂什么呢？

記得兒子五個月大的時候，得了一次肺炎，父親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正看到一個護士給孩子掛針，因為孩子血管細，針插了好幾次，藥水一直也掛不進去，孩子疼得全身都濕透了。妻只是哭，護士急得滿頭大汗，父親看到在病床上的孫子，對著護士狠狠地罵了一通，最后護士長叫來最專業的護士給孩子掛上針。那一次，也許是我父親罵人罵得最無理的一次。

父親生病的時候，去幼兒園接過一次孩子。那一天，可能是父親覺得狀態不錯，拉起電動車就往外走。母親看見了，就問父親干什么去。父親說，我去接硯池。硯池是我兒子也就是他孫子的名字，父親喜歡這個名字。母親說，我去吧，你就不要去了。后來母親說，那天他非要去不可，攔也攔不住。從那以后，父親就再也沒有騎過電動車。

父親平靜地去了，悄無聲息地去了。去的時候，連睡在父親身邊的母親，他也沒去驚醒。凌晨三點的時候，我起來看看父親，父親坐在床上，母親不停地給他揉背。看到我，母親說，你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父親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用手揮了揮。這竟是我看到的父親生前的最后一個動作。五點多鐘，我起來悄悄走進父親的房間，我輕輕地叫了一聲父親，沒有聲音。我打開燈，把那只伸在外面的瘦削的手放進被窩，父親靜靜地躺著，像睡熟了一樣。

當一盒骨灰從一個小小的窗口遞到我手上時，關于父親，我還能說些什么呢？

那一個小小的盒子捧在手心，我感到與父親有著從未有過的親近。我想起了小時候，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載著兩簍香菇或者是李子，我坐在前面的橫杠上，幫著父親一路叫賣；我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把一大車的西瓜運到城里賣，晚上，我們就把麻袋一攤，睡在上面，我們一直從白天賣到晚上，又從晚上賣到白天；我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我去國慶飯店，我們要了二兩白酒，五個包子，父親喝酒，我吃包子，我從來沒有吃過那么好吃的包子。

我一直不愿相信父親就這樣離我而去，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做了一個噩夢，我想夢醒了，父親也許就回來了。可是，所有的一切，告訴我，這不是夢。

當我抓起一把沙土灑在父親的骨灰盒上時，我寧愿相信父親其實并沒有死。也許他是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那個世界上，有我的祖父，我的祖母，還有我的姐姐。那里也需要父親，那里也需要愛，畢竟他們和父親分別很久了。

新年的鐘聲很快就要敲響了，新的一年很快就要來到。今年的年夜飯，我們的桌上少了一副碗筷，而另一個世界，那里會多出一副碗筷。

關于父親，除了祝福父親一路走好，我能說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