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京是當今中國雕塑界出色的藝術家之一,她的作品中所蘊含的獨特視角和自我經驗,形成了其鮮明的藝術風格。向京能夠把豐富的感情通過類似鋼琴家一樣敏感的手指,直接訴諸她塑造的形象中,創造了一種完整的語言模式。
執著于藝術的她,一直認為藝術家生活給了自己太多的幸福。在藝術的世界里,她可以盡情釋放自己的所有可能性,享受精神的自由。
時隔三年,向京拋出一個疑問作為自2008年以來首次個展的主題,也作為她在宣布結束“女性身體”階段性創作之后第一次發聲。當觀者第一次真正跳出“女性身體”系列中那個熟悉的向京,去重新面對新作品時,將被推至一個在“人”之外更龐大或終極的空間中思考——“處境”——我們如何看待自己?如何看待游戲結構里的位置?
采訪時間:2011年6月
采訪地點:向京工作室
受訪人:向京
采訪人:朱朱
SHMJ:展覽的主題是“這個世界會好嗎?”,它有什么來由嗎?
向京:源自梁漱溟晚年的口述書籍《這個世界會好嗎?》中提及的一段往事:1918年11月7日,梁父梁濟正準備出門,遇到梁漱溟,二人遂談起關于歐戰的新聞。“世界會好嗎?”梁濟問道。漱溟回答:“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能好就好啊!”梁濟說罷就離開了家。三天之后,梁濟投凈業湖自盡。這段文本的對話抽離出來,仿佛是歷史中的一個對應點,呼應了一直盤旋在我心中的某個意識,“當離開了所謂人性的話題之后,我們發覺有更龐大或吊詭的題目可以討論。”
SHMJ:什么樣的題目?
向京:人的處境,物的處境,生命的處境,世界的處境。我們在這個星球上,在我們必須面對的權力系統、社會制度、各種制約結構里,我們的處境怎樣,個人的處境怎樣?
SHMJ:這次的新作與你以往的作品是有很大不同的。從《白色的處女》,一直到《一百個人演奏你?還是一個人?》,再到《這個世界會好嗎?》,你對自己、對女性、對人了解到了什么?
向京:這是個大話題。我做藝術的初始是源自對世界的觀看,約翰#8226;伯格在《觀看之道》里說,我們從不單單注視一件東西,我們總是在審度物我之間的關系。我們說世界,往往指的是和“我”有關的世界,這個初始是和經驗相關的,我看到的、遭遇的、經歷的,這也是反復確認自我的存在的過程。我常愛把作品比作一面鏡子,誰站在前面,照到的就是誰。同樣,我面對作品的時候,一樣是有我的映像反映出來,從這個角度說,你剛才講“我的原型”也未嘗沒有道理,那就是每個作品都有作者的原型。但隨著年紀的增長,世界的范圍好像版圖一樣在擴大,是我認知的世界的方式在改變。比如說在《白色的處女》階段,我的世界是二元對立的,我想要傳達的和我獲得力量的方式全在于對立面的存在,那時我兩個主要的主題是“侵襲”和“禁閉”,無非是描繪外部世界的侵犯和內部世界的關閉。到了包括了《一百個人演奏你?還是一個人?》在內的“全裸”系列,我已經把目光投向至少是和我同類的一個群體,甚至我自以為這個系列里真正的話題是指向人性本身而不是簡單的性別話題。因為我已經能夠看到生存現實的很多困境,能夠思考這些并不“私人”的話題,并且懂得以這種和生存相關的共性話題去引發觀者的自我觀照。我希望藝術是一種目光,投向那里,有對存在本身的有痛感的觸摸,傳遞的是關心和關愛。
SHMJ:我想知道,對你來說,這個過程中最主要的幾件作品是什么?
向京:其實都重要,這不是拽,是真的。作品像腳印,本來雕塑就慢,每一件都是環節中不可或缺的一個。早期幾件作品我都挺喜歡,可惜不是很常見。2002年那個展覽里的《砰!》等等。《你的身體》肯定是重要的代表作和轉折性的作品。
SHMJ:從“禁閉”的表達到群體的關注,其中一定是既相關又超越。是什么促成著這種變化?其中又有什么被你保留?
向京:就是我說的成長之后目光所及的世界變大了,應該說是種超越吧,和你問的問題有關,你對自己、對女性、對人的了解,對人的關注、注視一直沒變。當初的“禁閉”里面還有一種拒絕成長的意味。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很拒絕長大,看世界的眼睛始終是個兒童的,在2002年的很多作品里都看得出。《呵欠之后》明顯的我站在那個小女孩的視角,《TOY-泳者》《禁閉》《淺水區》《冰涼的水》里都是在少年或孩子的視角里,所敵對的是成人世界。還有當時的一件超大尺寸,也是我第一件大尺寸的作品——《禮物》——更加是利用了孩童的視角,去表現來自成人世界的侵犯,這是一件典型性的作品。后來這種情緒在《砰!》里面緩解了,本來的我就像那個縮在墻角的女孩,渾身繃緊,感受著周遭外部世界的所有入侵,等我做完我發現這個情緒已經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極端了,繼續下去已經矯情了,這時就生成了一個用手做了個打槍動作的女孩,笑嘻嘻地指著那個縮在墻角緊張的女孩,這個一個人保守的世界就在這么一種游戲一樣的情緒里被破解了。后來準備《保持沉默》那個系列的時候,我先做的“處女”系列。《白色的處女》就是第一件,后面又有好幾件。處女的概念還是延續了我對于純潔之物的堅守,我把這當成一種力量,可以針對我所要樹立的那個敵對面。當然,這個主題也在做的過程當中消解了,又加進來類似孕婦、孩子、同性戀、警察、老婦等等人物,成了一個群體,社會性群體。但我自己后來對那批東西還是有點遺憾,它是一個需要用數量來顯現的主題,而又不可能有那么多時間完成足夠龐大的人群數量,我另外作品的想法又不斷地浮現,所以這一主題沒做充分沒做清楚,就必須放下了,而放下,意味著我肯定不會再去做了。雕塑太慢了,所以做的時候,想法一直在變。“保持沉默”這個展覽里其實有好幾個問題我想解決,有些顯現出來了,有些沒有,不過會在后面慢慢做,意義轉移了的,錯過了就不做了。那個展覽里我還有讓我激動不已的《你的身體》《你呢?》《天堂》《暗示——為了無雙》這幾件關于女性身體的作品。《你的身體》是個創作的里程碑。
SHMJ:這些群體的表述是否意味著你在意識到“處女”時期的終結之際,有意將目光投向了他人?
向京:肯定是。我在2002年的系列里已經把目光投向他人了,只是那個感覺還在自己的經驗范圍之內,還要依賴個體經驗的拐杖,思維始終有個圓心。后面的創作一直是在關注群體的,“保持沉默”里全是系列的想法,我原來計劃是要做幾十個人,時間原因完成不了,有這個經驗也明白了作品的計劃很重要,可以幫助你傳達你思維的層次。
SHMJ:這些有關群體的作品是否就是以女性的身體為出發點?
向京:“保持沉默”里已經有了,但不全是。本來對身體沒那么有語言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變了,知道有些問題的針對性在哪里了。
SHMJ:為什么你會形成這樣一種觀看與表達的出發點?
向京:還是成長帶給人對于外部世界的認知,以前的對抗是不知道怎么去對抗,只有玉石俱焚地犧牲自己,可是力量很小。后來明白世界的樣子了,他的結構,權力的結構,就有針對性了。
SHMJ:身體對世界的針對性?
向京:可以用身體作為一個命題去說明某個群體和世界的關系,身體是自然屬性的部分,但在社會權力結構中它就不單單具有自然屬性了,但你可以用個雙刃劍去發力,也是借用了普世觀念的觀看習慣去挑戰普世觀念。比如說,《你的身體》就是針對父權的世界怎么去看待女人的身體——好像女權主義者啊!——但這個極端的例子可以說明問題。
SHMJ:這確實關乎你的出發點,當然,我知道你不是偏執于女權主義,我感興趣的是你的發生與此的糾纏是在多大程度上,或者說,你是否自覺思考過這方面的理論?
向京:慢慢變得自覺的。自我覺悟是創作發生根本變化的最重要原因,也是成長的根本原因。怎么去看待自我的屬性、看清存在的事實很重要,存在時感到痛了,要知道痛在哪兒,為什么痛,這時的痛感才是真實的,就像治病找到病源了,這時你才會進入更深的層次。
SHMJ:再進一步說,女性藝術家往往否認自己是女性藝術家,但她們有著這種強烈的敏感與自尊本身意味著她們很介意此事,這豈不是一個悖論?
向京:這也是個雙刃劍。不承認女性主義是怕被邊緣化吧。就像在中國沒有自覺的女性解放運動一樣,女性主義在中國肯定是個偽問題,事實是中國的女性多半認可男性中心地位和父權的價值體系,甚至某種程度上都是同謀者。中國的女藝術家那么少,那么多女藝術家為了家庭的原因放棄自己的事業就是明證。我也是想對女性問題做個終結的回應才做了“全裸”那個系列,真是想把這些個大山搬走,雖然是不可能的。這關系到作品。我經常會回頭想到一些和性別題材有關的想法,簡直是痛苦,要真走出去,就是我道性又深了一層。
SHMJ:聚焦于身體是女性常用的方式,我想問你的是,你沒有回避這種方式,但又怎樣使這種方式有別于女權主義的話語?身體的方式似乎在別人看來就是女性的標簽,你用它時思考過怎樣反撥它嗎?假如你抱有那么敏感的意識,是否想過不是以身體而是以其他為出發點?
向京:這就是我前面說到的針對性,原本我肯定是用一種回避的方式去面對這樣的問題。這是常規能理解的一個簡單的對立方式。后來我覺得回避在這樣的語境里是沒有意義的,女性的身體在藝術史以往的觀看中是什么樣的位置?這樣的提問就解答了我要做女性身體這個題目的原因。每個女性藝術家都是敏感者,尤其對于性別問題更加敏感。做這批作品之前,我反省自己一向回避女性主義的立場,但真的面對性別角色,我本能的基本的立場究竟是什么?我毫不猶豫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場,就像我本來就是個女人,當然我是用一個女人的眼睛看待這個世界的,這還不僅僅是個簡單的性別政治的問題。在這個不必懷疑的前提下,我一定是用女性身份說話。我用女性身體首先是要提醒大家我是個女的,我生存的這個世界裸體的總比穿衣服的要引人注意吧?所以我用女人的身體說話,說的是:我是女的,女人是怎么想,怎么看?這是我做那些作品的一個基礎,我不再是藝術史中那些一直被觀看的女人了,至少在這個層面上,我不覺得再做女人身體是個庸俗的題材。我最愛說的,這是“第一人稱”的表述方式。
SHMJ:而藝術史呢?如同伯格的《觀看的藝術》所言的那種觀看,用你的話來說會是什么?
向京:伯格是我后來看到的,他也說了女性是怎樣“被”男性主體的世界觀看的。我當然是用自己的話來說,我想呈現的,是屏蔽了男性的觀看之后的女性的存在,是不在男性觀看之下的作為主體的女性,這個存在是“我在”的自覺狀態,“我”泛指女性整個群體,簡單說是這樣。
SHMJ:這就是《你的身體》所凸顯的主題?
向京:我在《你的身體》這件作品里第一次清晰地理解了這種方式的有效性,學會了這個語法,引起注意之后我會好好、耐心、細細地說,說生存的所有困惑、難題。所以我才專門準備了“全裸”這個系列,在針對性起效之后你才可以慢慢進入一個話題的深層,
SHMJ:這個話題是怎么引申的?
向京:在“全裸”系列里很多層面才一一展開,而這些問題我覺得絕對不是僅僅針對女性的。
SHMJ:為什么不僅僅針對女性?
向京:因為里面的話題只要是人,無論男女都一樣面對,我指的是那些疼痛的感覺、安慰的需要、身體的困擾等等,對自身存在的諸多不解,不是男女都要面對的嗎?
SHMJ:但是《你的身體》宣告的是一種反傳統甚至矯枉過正的力量,你后繼的創作是沿著它思考嗎?
向京:我只在《你的身體》一件作品里力用得比較大,沒覺得“矯枉過正”啊?!
SHMJ:好吧,這樣說吧,它是集聚了你的能量的一次表達。
向京:只是因為太有效了,大家忽略了里面更復雜的層面。大家覺得《你的身體》震撼,是因為以前沒見過這么說話的,驚著了,但我愿意賦予她更多的內容,我想還原的是作品自身不可解釋的一種可感知性,可以用一些創作方式傳達出來,比如說,內容,不是符號的;比如說借用文學的敘述的方式,無法總結的。藝術太過依賴闡釋的機制是有問題的,脫離了解釋,作品沒有意義,那我愿意做一件作品,無法解釋,但真的讓你身體有反應了,這就是我說的可感知性,是還原藝術的身體性。寫實類作品必然牽涉到手法,就是個人化的語言,因為并不是所有寫實的藝術都是只關注再現性的。我當初否認自己做的是雕塑的時候否認的就是這種手法性的創作方式,但悖論的是我也沒找到其它的方法,只有強調主觀描述才獲得這種工作方法的合理。
SHMJ:《你的身體》事關文學嗎?我以為純粹是視覺的……
向京:是從文學的方式里學來的,還是視覺的。文學的表述復雜,而且有結構,讓你順著作者搭建的結構走進去,自己走出那個迷宮。我很著迷這樣搭迷宮的方式,和慢慢走出去的過程,一個意思讓人一目了然,不如用文字直接表述。我喜歡內在的緊張和復雜的結構,視覺的迷宮就是難以簡單表述的。
SHMJ:也許,它的背后仍然有一種戲劇性,是你不常出現在自己作品但時而會出現在日常表達時的夸張感?這種夸張是文學里的戲劇性一種,當然,它在《你的身體》里和近于神話的因素結合了,這個身體夸張的體量具有神話感,讓我覺得你從《白色的處女》到它,就像從極度的禁閉里突然釋放到了一個高潮,但細想之下,她仍然是封閉的,因為她依舊拒絕了色欲的觀看。當然,這只是從你的某種內在線索而言,這件作品本身更豐富,更獨立。
向京:神話我覺得也是男人的文明史,我不大理解這個東西。這個是我本能而為,當然后面的自覺的過程更加強了這種辦法,我常說,生存永遠是藝術的基本問題,如果要在男性世界存活下來,可以有很多辦法,我可能選了最費勁的一種。我都不清楚這樣也可以活著,但這樣符合我理解的自覺和尊嚴,不被觀看地活下來,自己活著。一定要說這是神話的話,我還要探究其它的神話。
SHMJ:它是一個打破了神話的神話,有些讓男性觀眾重返遠古的母系社會般……
向京:《敞開者》才是!其實對我來說,我只是做了女性自己,一個不在他人凝視之下的自在的存在。如果說母系社會好像又錯了,我這個不是權力的,人能理解自在的狀態是很重要的,認清自己的形態,本性。我常常覺得做純粹的東西是最難的。
SHMJ:有時動機單純成就豐富。我們繼續說,是在當時還是在很早之前,你就已經有了做女性系列的想法?
向京:也不是,說真話,完全沒有意識,等別人說你怎么全做女的,才醒悟,啊!全是女的啊!后面2008年“全裸”系列才有意識地做女性題材。
SHMJ:那是什么時間?
向京:“保持沉默”展之后,那個展覽之后有點明白做展覽的感覺了,知道話不能說那么多,有些東西可以避免,但現在看那時的東西還是挺感動。里面有部分的語言以后不會用了,那時勇敢地用是一種無知者無畏。展覽之后我就明確給自己一個規劃,一定要每隔兩三年做一批東西,做一個展覽。后面就醞釀“全裸”展。2005年我在798做的“保持沉默”個展里面涵蓋了“處女系列”“身體系列”和一些我做的電影性傳達方式的語言嘗試:人物之間的關系產生的敘事感——《校尉胡同的偶然事件》和《結局》;某種偶然性的因素被固定,道具運用加強觀看時的感情張力——《暗示——為了無雙》和《全黑》,等等,都是曾經嘗試過的方法。這些作品的共同點就是很難進入現成的闡釋機制,也無法簡單歸類,既相當個人化,又不是個人述說,包括雕塑的語言里也做了幾種試驗。很遺憾后來大多數的評論里只是簡單外化地把這批作品看作是充滿女性主義色彩的女性覺悟的宣言,而沒有注意到藝術語言上的探索。
SHMJ:“保持沉默”的核心表達是什么?其中令你最遺憾的作品是哪件?
向京:我想做群體中每個個體的存在感。當然里面有好幾個部分,還有像《暗示——為了無雙》這樣的作品,就是那個張著嘴躺澡盆里的;還有《天堂》,那個躺著的狗;還有《結局》一個事故現場,女人橫躺在馬路的片段。要說遺憾,可能《暗示——為了無雙》那件有點。那件本來是獻給王小波的。無雙,是他小說里的人名。那段時間一直看王小波的書,有點魔怔,想做一件很暴力很暴力的作品,血淋淋的。但后來那個勁兒又過去了,覺得太個人,就改成澡盆里了。
SHMJ:是嗎?為什么王小波的書會讓你產生做這樣一個作品的沖動?最后的遺憾又在哪里?
向京:王小波的小說里有一種暴力和對那種暴力的對抗。《尋找無雙》和《紅拂夜奔》里都有,記得里面把無雙五花大綁捆在木樁上等待官媒想法找到人賣掉,處死魚玄機一些片段,里面有公眾暴力、權力暴力、性別暴力,這么說好學術啊!還有人性的張力。我非常羨慕能把這種感覺表達準確,稍不留神會很做作、很夸張、很猥褻,也許是我對這東西敏感。我有點遺憾的就是一直沒積攢足夠的能量把對暴力的理解做出來,那次展覽之后那種極端的勁兒過去了更不會再去做了,至少從這個題材路過了。但對暴力的理解逐漸深入,哪天真能把暴力和對暴力的對抗做出來,挺牛的。“保持沉默”這個題目對我來說,里面有反暴力的含義。
SHMJ:為什么會叫“保持沉默”這個題目?
向京:當時為了這個題目我還和我展覽的策展人馮博一爭執了很久,他到最后也不喜歡我這個題目。“保持沉默”是個態度,是我那段時間包括這批作品要呈現的態度。“所有不可說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這句話來自于維特根斯坦。
SHMJ:維特根斯坦的這句話被你用作對哪方面的限定?
向京:對藝術的理解,針對當時觀念主義盛行,所有的藝術都是必須要解釋的。我反對藝術的狹隘,又沒有必要一直在批評,也有這個意思。這個是一個不用語言去解釋的展覽,無法歸類的一堆作品。
SHMJ:你的意思是反撥過于當時觀念化的創作與過度闡釋的批評風氣?
向京:是。本來應該呈現更多的類型,但能力有限。
SHMJ:那么“全裸”展覽的想法從何開始?
向京:從“保持沉默”之后,我說我規定自己兩三年要做一批作品做一個個展,就是從那之后,因為雕塑太費勁,考慮工作需要的時間又不想太緊張,也不想懈怠,兩三年正好。但現在看來基本保持三年一個個展。因為在“保持沉默”里我想要做的太多了,那時我只會貼身肉搏戰,沒什么智慧。
SHMJ:智慧是指一個展覽整體的結構性?
向京:清晰的結構,能夠讓觀者摸索到的結構,就像展覽的路線一樣,事先設定好會幫助別人更好地理解,并且誘導觀者進入一個思考的維度。
SHMJ:那么,是否可以這樣說,“保持沉默”之前是以單件作品的匯集為創作常態,之后開始考慮以一個展覽整體作為創作方式?
向京:應該說我一直有做系列的預想,但前面不懂方法,“保持沉默”里的結構太復雜了,亂,后面我需要表達更清晰,所以有些部分要舍棄。雕塑的性質決定,有些東西是雕塑做不了的,我試過之后明白了。后面“全裸”里我就用了一個很小的題目去做,而且我也的確想把性別話題的這部分終結。
SHMJ:為什么想要終結這個話題?
向京:說膩了。被標簽貼膩了,要重新做人。但前面要給自己一個完善的總結,做吐了為止,別以后再后悔回來做。
SHMJ:能夠稍微再具體點說說“全裸“里的作品構成嗎?做過整體考慮嗎?
向京:這次的工作方式就是整體考慮的,所以做了個小題目。首先確定和女性話題有關的關鍵詞,女性、身份、身體——所有可能被指認和女性主義有關聯的元素都一定涉及到,這還是我愛用的正面出擊的戰術,但同時自己想要說的話通過幾個層面表達出來,諸如生存的身份性的困惑、欲望、群體關系、情感等等,幾乎每一件作品是一個我想說的話題。
在“全裸”個展里,大量用鏡子和空間展線的復雜安排都符合我對于作品的展示設想。鏡子是我一直愛用的材料,概念清晰,鏡像的物和空間都是很有趣的關系,鏡子中的影像、鏡子中的映象,代表了對象和映射出的自我,是個多重轉換的概念;鏡子又具有女性屬性,類似于一種自我觀照、內在審視的意味。我對敘事的復雜結構也得到滿足,雖然在作品里呈現并不容易。任何時候我都愿意回憶起這個展覽的所呈現的景象,進入這個黑暗的空間,如同進入一個心里空間,和我想要表達的“這樣的情景永遠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但每每在我們的內心上演”非常吻合。做這批作品的歷程就是我面對自己是個女人的事實的過程,也是我面對女性群體存在的事實的過程。一生時間有限,很難有這么一個機會滲入到這么一個我本來不愿意面對的話題里面,那么深。也是一個非常令人難忘的經驗。我一直不愿意面對我是女性這個事實,只是沒辦法。
SHMJ:為什么?
向京:作為女性有太多困擾。美國中學里有個課程,就是讓學生回家以后脫了衣服,站在鏡子前面,一直注視自己,直到能夠接受自己,接受作為自己身體的各個部分。做作品就如同這個過程,我慢慢地艱難地認清一些事實,并且接受,并且理解很多東西,然后可以思考,這批作品對我自己的意義也很大,而由于深入,引導他者的思考理解也會很深入。接受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不是妥協,而是自覺,自我覺悟。有體驗的自覺過程更有便于傳遞的真切感,這樣很像一種救贖。
SHMJ:那件《一百個人演奏你?還是一個人?》的靈感源自什么?
向京:就是我剛才說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一部分,有幾件吧,這件是最重要的,我在里面尋找溫暖。
SHMJ:據說是來自公園聚會的場景?
向京:我喜歡拍照片,經常在春天的時候找一些人去學校旁邊的公園給我做模特。有一次找了幾個學校里的女學生,她們互相不怎么認識,開始在一起的時候還挺拘謹,女孩都很溫和天真,一會兒,相互就熟起來,聊天、嬉笑,女孩之間很容易有身體的接觸,我在隔岸的相機后面,距離有點遠,她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慢慢放松下來。我看著鏡頭里的女孩,真的有種莫名的感動,一樹桃花下,清風吹過,落英繽紛,女孩東張西望,相互偎依。
SHMJ:怎么會在創作中轉化為一圈洗腳的女性?
向京:肌膚相親的關系經常讓我覺得很溫暖,和性無關,那情景只是個引子。后來在想具體作品的時候——她們那天坐在水邊——我想到水的題材,我又想起小時候和弟弟一起洗腳的情景,里面也有一種情感的東西是一致的,都是一種溫暖的傳遞,所以做了一圈洗腳的,有種非日常的感覺。
SHMJ:儀式感?
向京:不是儀式,是超越日常,誰會沒事看到一圈沒有頭發的裸體女孩在一起洗腳,這種情景的設定讓人從日常中抽離出來,去理解里面抽離日常的情感化的東西。有很多表達方式、語言方式我覺得是在當代藝術里面被否定的,但我還是覺得可以用,恰恰只要傳遞到位。
SHMJ:這件作品是否被你看成自己的女性主題表達的結尾?
向京:沒這么想過,不過你這么說也可以。另外的巨大的《敞開者》這件應該是這個話題的終結版,也可以說是另外的線頭。
SHMJ:怎么理解?
向京:《敞開者》是這個系列里唯一非性別題材的一件作品,她可以說超越了性別,里面也討論了一些有關東方美學的東西,這些都是以后可以繼續的。語言上也有一些試驗。
SHMJ:這與你最近這個階段的創作有關嗎?能否透露一下?
向京:有點關系,可以說從這件作品開始我想要找到一種東方式的造型語言。
SHMJ:語言上的實驗?
向京:現在我做的雜技這批,有些部分是從這個線索開始的,造型上,包括精神狀態上。我上學、做作品用的技術和語言都是西方來的,有時會有習慣,審美上很明顯。一段時間想這個問題,又不想僅僅做表面的改變,可是實質又是什么呢?我其實現在也沒有答案,只是在試,慢慢試。
SHMJ:你受過哪些西方藝術家的影響?你怎么看待讓#8226;穆克?
向京:沒有什么具體受影響的藝術家,只有一些我喜歡的。對我影響更多的是文學和電影的作者。當代藝術越來越缺乏營養和想象力,好的藝術家很少,這個時代又是快餐的記憶,大家都追求一時的有趣而不是藝術的永恒性,藝術和設計越來越像。讓#8226;穆克就是一種類型的藝術,剛出來的時候覺得很驚人,因為技術極端,在中國他特別出名,我覺得是因為中國學院教育讓很多人迷戀技術,看了他的原作之后,覺得技術是挺牛的,但簡單了。所以他做了,別人最好別做了,后來又出了幾個和他很像的,也沒什么意思。技術就是會有個制高點的問題,有極限,藝術應該是沒有極限的。
SHMJ:那么你覺得中國當代藝術最缺乏的是什么?你是否就自己的創作對此做過針對性的反撥?
向京:缺營養,我們都是沒有文化根源的人,樹立的敵人太多,而血液的養料不夠。中國人擅長拿來主義,而且還是機會主義的拿來,信息化的時代加強了拿來的便捷,也助長功利。很長時間里我在想這個問題,但也沒什么結論,這事還真不是一時能解決的,不是一代兩代藝術家能解決的,但意識到就可以一點點努力,首先自我要求吧。其它還有一些具體的,前面都有說過,比如我想證明藝術始終擁有脫離強大的闡釋機制而成立的屬性——一種可感知性。
SHMJ:平常時你愛說“老靈魂”,你是用它來指?
向京:前兩天終于看了《非誠勿擾 2》,大家都假裝步履輕盈妙語連珠,每個人性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黑洞,面對死亡,估計人們都期望像香山那樣,在喪失生的尊嚴之前完成那還優美的縱身一跳。知生死的都可以叫“老靈魂”了。我還是覺得藝術要有社會擔當,不能完全在自我里面,否則是個空虛,儀式感、俏皮話、刻薄話、憤青都是個空虛,說服不了自己,還是要無恙地綻開一個足夠燦爛由衷的笑容,積極的笑容。很多東西還和想象有關,我希望藝術是可以顯現精神世界的方式,建造一些超出我們經驗的事會很有意思,也很難。我討厭自己思考的狀態,去年年底一段時間停下來,就是覺得自己傻,人一思考,就離神很遠,我還是要有神力才能搞藝術啊!所以這個真要慢慢試,不是用腦子能解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