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編輯主體權益伴隨其創造性勞動而產生,我國著作權法對該領域的保護目前尚屬空白,甚至有的條款給予消極規定。應當遵循利益平衡的原則,將編輯主體權益納入著作權法保護范疇,設定具有可操作性的編輯創造性勞動的量化標準,以確保編著雙方著作權合理、合情、合法的分配。
關鍵詞:編輯主體權益 創造性勞動 著作權 利益平衡
職業化的編輯、專業化的職能,編輯的分工已從圖書編輯、期刊編輯、報紙編輯向廣播編輯、電視編輯及電子出版物編輯等擴展。譬如以編輯策劃為頭銜的出版經濟人在出版領域內的紛紛活躍。由此,在新傳播條件下,編輯在策劃、選題、篩選、整合等過程中所賦予的創造性勞動就構成了編輯功能的新視點,自然應成為編輯權益不可或缺的部分,對其進行法律上的有效保護,理應成為以利益平衡為精要的著作權法體系中的題中之義。
一、編輯主體權益來自于編輯的創新性勞動
編輯勞動是對現存文化資源的再創新,包括內容、形式、寫作角度和編纂體例等方面。這種創造性勞動,付諸編輯主體具體且艱辛的精神(智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當社會發展到著作者與編纂者分離時,尤其是傳播手段信息化、全媒體化、多樣化的大背景下,現代編輯絕非是“被動的社會角色,而是處在整個出版活動的核心位置上,有著強烈主體意識和獨立人格的重要角色”。[1]他們對現存文化資源的獲取鑒審、選題策劃、選擇整合、加工編排、裝幀設計等創造性功能并未削弱,相反被社會規范化了的職業行為,其創造性功能在出版傳播領域則顯得更為重要,“其根源就在于編輯對文化資源再創新的能力是獨特而必需的”。[1]
編輯這種獨特的再創新能力主要體現在:
1.創新思維能力是對文化資源敏銳感知性的前提。從平凡眾多文化信息中挖掘具有社會效益、經濟效益的文化作品和學術作品,發現其內在文化價值和學術價值,是編輯創造性勞動的起點。
2.立意獨特的選題是對文化學術資源和社會現實深刻思考的結果。其目的性強個性鮮明,從根本上決定書刊的品位和特色。編輯以自有的編輯思想和學識水平,以及對文化學術資源的理解、把握,所構思策劃的一個出色的選題甚至會引領一個新的研究領域或平臺的誕生。
3.獨具匠心的整合過程是對文化學術資源再解讀的成果。現代傳播技術的多樣性,促使編輯圍繞選題,將分散的素材和信息通過某種方式有機地加以整合,使之相互滲透相互交融,最終形成有社會價值和學術價值的新成果。
4.精細的加工編排是編輯對已有文化、學術素材的升華。編輯的不同視角以及豐富的職業經驗,不僅能夠和善于發現作品中的亮點,更能針對其中的存在的問題、疑點和不足,提出修改意見和建議,甚至提供相關的資料和素材,經過反復的修飾潤色,最終展現在讀者眼前的是一部成熟的、有社會價值和學術價值的精品。
5.裝幀設計對編輯主體的創新性而言是最具有特色的。它需要編輯根據書稿內容來進行得體合適的裝飾,以達到內容和形式相呼應的整體效果。
顯然,編輯所從事的工作絕非剪刀加糨糊這樣簡單的操作性事務。當編輯以自己的責任心、敬業性、自信心投入到編輯事務過程中時,已將自己的知識和智慧貫串在客體中,將自身的編輯思想和創意充分地予以發揮和體現,從學理角度理解,編輯已將自己的知識產權融入到了作者的作品中。
新媒體傳播手段的不斷出現,為編輯主體的創新性功能的展現提供了新的平臺和契機。“編輯活動是以編輯為中心樞紐的‘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活動”,[3]已突破原來平面性的層面,向立體式的包括編輯、評論等內容的媒體創構活動發展,使得編輯在信息傳播和文化傳承中的橋梁地位和核心作用日益彰顯,編輯主體的著作權權益也在編輯業務不斷多樣化,且內含獨特再創新功能的過程中日益彰顯。
二、《著作權法》對編輯權益保護的缺失
然而,值得關注的是編輯付出的創造性勞動和所承擔的重要責任,與目前法律給予的保護并非對等,甚至法律對編輯主體權益的保護幾乎未予以明確(這里所說的編輯主體權益是指編輯在編輯業務過程中所產生的權益),亦即法律對編輯的創造性勞動并未給予認可,著作權法對此的規范更是一個空白。
我國著作權取得的實質條件在于只要特定的思想或情感被賦予一定的文學藝術形式,無論這種形式是作品的全部還是局部,也不論該作品是否已采取了一定的物質形式被固定下來,都可取得著作權,依法受保護。我國《著作權法》第11條對著作權的規定是:“著作權屬于作者”,“如無相反證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者為作者。”顯然,編輯在上述狀態下要擁有著作權只能以作者的身份。對編輯來說,著作權法給予更多的是強調必須尊重作者的著作權,強化作者著作權意識,縱觀《著作權法》條文,對編輯規范的明確法定權利是以傳播者身份而言的鄰接權,包括第12條:“改編、翻譯、注釋、整理已有作品而產生的作品,其著作權由改編、翻譯、注釋、整理人享有,但行使著作權時不能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權。”第14條:“匯編若干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構成作品的數據或者其他材料,對內容的選擇或者編排體現獨創性的作品,為匯編作品,其著作權由匯編人享有,但行使著作權時,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權。”第32條第2款:“作品刊登后,除著作權人聲明不得轉載、摘編的外,其他報刊可以轉載或者作為文摘、資料刊登,但應當按照規定向著作權人支付報酬。”第33條:“圖書出版者經作者許可,可以對作品修改、刪減。報社、期刊社可以對作品文字性修改、刪節。對內容的修改,應當經作者許可”等。可以看出《著作權法》對作者著作權的保護是首要且“竭盡全力”的,對此毋庸置疑,作者的合法權益在編輯過程中必須得到法律的有效保障。但編輯在編輯業務過程中所付出的創造性勞動也是應該得到積極保障的,遺憾的是這一點不但沒有在著作權法中得到體現,相反《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3條第2款還予以了消極的規定:“為他人創作進行組織工作,提供咨詢意見、物質條件,或進行其他輔助工作,均不視為創作。”不視為創作就意味著不具有著作權,因該條第1款規定:“著作權法所稱的創作,是指直接產生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的智力活動。”筆者認為該條款實際是無視編輯創造性勞動的實質,編輯的主體權益因此被抹殺了,對此有學者也感嘆道:“編輯辛苦策劃的選題,給作者提供了施展才華的天地,而編輯獨有的創意卻往往被忽視;編輯提出種種修改意見,一經作者采納,就成了作者的‘私有財產’;有的甚至是編輯親筆所改的內容、段落、字句(作者認可)也成了作者的‘著作權’的一部分;盡管交來的是‘毛坯’,出版的是書籍,這個升華的過程卻無法得到承認。”[4]編輯的知識產權被淹沒在作者的著作權中,無法體現,也無法擁有,這和以利益平衡為主旨的著作權法來說是相悖的,最典型之例當屬曾轟動一時的2002年“水渭亭訴周海嬰案”,即“《魯迅與我七十年》著作權糾紛案”。
該案的意義正如《中華讀書報》所指出的:“此案給出版界、法律界引出了新的話題:從本書的創作背景、創作過程來看,即使周海嬰也不否認,水渭亭確實付出了許多心血和精力,但他在創作過程中所付出的那些具體勞動從法律的角度應該界定為何種性質的工作呢?是編輯、整理還是創作?是著作權還是相關的鄰接權?如果是相關的鄰接權,那么據此可以主張何種權利而得到法律的保護呢?如果有關方面能就這些問題進行研討,并使此案最終得到妥善解決,那對出版界來說又何嘗不是件幸事!”[5]
三、利益平衡——編輯主體權益的保障機制
利益平衡原則是著作權法理論的核心與基礎。平衡是為了“每一方都同時達到最大目標而趨于持久存在的相互作用形式”。[6]著作權法理論體系中的利益平衡,目的就是要實現創作者、傳播者、使用者三者同時達到最大目標而趨于持久存在的相互作用形式。
我國《著作權法》所追求的目的,即立法宗旨是既要促進文化事業的發展,又要保護作者權益,兩者并重,實際上是“一部分配作品權益的知識產權法”,也就是說:“著作權法是在著作權人和社會公眾之間實現精妙平衡的法律機制,是協調著作權人利益與社會公共利益的‘平衡器’。”[7]而“精妙的平衡”是:“各種沖突因素出于相互協調之中的和諧狀態,它包括著作權人權利義務的平衡,創作者、傳播者、使用者三者之間的關系平衡,公共利益和個人利益的平衡。”[8]編輯及其職業從法理角度講屬于傳播者,但它沒有像其他傳播者和著作權人關系那樣明確和顯現的利益關系,原因就在于其創造性勞動是以作者作品為載體得以體現的,讀者看到的是作者最終的作品,此時已無法從中知道哪些是作者的,哪些是編輯的,從這個角度上看編輯所擁有的實際上是一種隱性的著作權,因此筆者認為在編輯創造性勞動達到一定程度時,就應當在法律上得到承認,編輯和作者之間的利益平衡是應然體現在著作權法保護體系之中的,這不僅保護了編輯的著作權,同時又激發了編輯的創造性勞動,讓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以最佳的面目去取得最廣泛的創作和傳播。正如學者所說:“為了促進作品傳播,從著作權利益平衡的角度看,一方面需要像保護作者的著作權一樣,保護作品傳播者因傳播作品而應享有的權利,另一方面則需要協調作者和傳播者利益分享問題,平衡創造者和傳播者的利益。”[9]而目前著作權法所認定的編輯權益,皆非編輯主體本身創造性勞動過程中所得,而僅僅是原始著作權人對自己著作權的一種許可使用或轉讓,或稱顯性著作權。筆者認為要符合平衡精神,著作權法在構建一個合適的作者和編輯之間的利益平衡機制時應該對編輯主體權益有明確的規定。
由此涉及一個標準問題:編輯主體行為的付出,達到何等程度才能擁有編輯主體權益。顯然,編輯在對文稿進行一般性的文字修改、潤色、刪減等實施編輯業務職能時,當然達不到擁有著作權的程度,這只是一種職業工作而已;構成隱性著作權的要件,是需要編輯對作品的構思、素材、內容、結構、體例、語言等貢獻了大幅度的創造性勞動時,隱性著作權便相應產生。筆者認為,水案中編輯的創造性勞動,符合著作權法中的擁有著作權的要件,只是沒有明確的關于編輯主體權益的相關法律條文而予以保障。這與利益平衡原則下的激勵機制是相違背的。
因此,筆者的看法是:第一,編輯首先要有維護自身主體權益的意識。當初水渭亭案出現后,就有出版界有關人士認為,編輯主張自己擁有著作權,這在出版界還并不多見。受傳統的“為人做嫁衣”觀念的影響,絕大多數編輯對自身付出的大幅度創造性權益并未給予主張,行業內對此問題的關注度也并不高。也就在水案發生后,更有人發出疑問:“作為編輯,怎么能提出著作權呢?”似乎編輯作為“文化人”,就不能主張自己的知識產權,這顯然是一種誤解。相信隨著人們維護自身權益意識的不斷提高和對權利與義務的正確認識,這個問題必將會得到進一步的關注。第二,遵循利益平衡原則,在著作權法中應當將編輯主體權益明確。這需要對編輯付出大幅度的創造性勞動有一個認定的標準,并具有可操作性,以利于編著雙方著作權合理、合情、合法地分配。這不僅是鼓勵作者對自己作品負責,也是激勵編輯更好地發揮自身的才華和智慧,去生產出內容與形式高度和諧的,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文化作品,去不斷地促進學術創新,從而完善著作權法,以實現著作權法的宗旨和目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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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劉玲.呼喚編輯法[J].民主,2001(1):35-36.
[5]謝軍.《魯迅與我七十年》著作權訟案引出的話題[N/OL].中華讀書報,(2002-08-21)[2010-06-28]//http://www.people.com.cn/GBAvenyu/56/133/20020828/809827.html.
[6]羅伯特:考特,托馬斯.尤倫.法和經濟學[H].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1:22.
[7]馮曉青.著作權法的利益平衡理論研究[J].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6):113-120.
[8]吳漢東.著作權合理使用制度研究[H].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6:13.
[9]馮曉青.著作權法目的與利益平衡論[J].科技與法律,2004(2):84-87.
(作者單位:浙江工商大學學報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