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穎:逃跑的接班人

　　和父親左宗申從摩托車修理鋪里發(fā)家、十年如一日的“左師傅”形象不同，留過洋的左穎個性張揚，喜歡在微博上曬自己的性感照。她不愿接班，曾從家族企業(yè)“出逃”，她更樂意和美國丈夫一起滿世界到處玩，順便做些股票投資。
　　 2011年11月16日，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左宗申時不時走到左穎的辦公室門口，大聲問她在做什么，語氣里有刻意營造的威嚴，左穎則在父親走開之后吐吐舌頭。左穎將父親的行為稱為“檢查”，雙方都習以為常，宗申集團3層的總部大樓里，時常回蕩著父女大嗓門的對話。
　　 左宗申是中國知名企業(yè)家，1982年從修理摩托車開始，用了20多年的時間，成了摩托車和發(fā)動機行業(yè)的領軍人物，其在2010胡潤百富榜上的財富為50億元。他的女兒左穎也出生于1982年，與父親從一線摸爬滾打、一路艱辛走過來不同，她幼時就讀于重慶一所貴族學校，高中和大學就讀于美國邁阿密大學。年輕活潑的她很快接受了西方的觀念，追求自由，不愿拘泥于單調(diào)的生活。
　　 2007年大學畢業(yè)后，在左宗申的百般勸說下，左穎回國，進入宗申集團。4年來，外界對她的了解更多停留在財富層面，貼的還是過去的一些舊標簽，譬如21歲時成為“中國最年輕的億萬富豪”，“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代替左宗申任宗申集團實際控制人”等。事實上，左穎對財富多寡并不看重，內(nèi)心也不愿意接父親的班，她甚至曾半路“逃跑”過。
　　
　　與苛刻管教做抵抗
　　 左穎現(xiàn)在的頭銜是宗申集團海外事業(yè)高級副總裁。她的辦公室經(jīng)常有人光顧，出入最頻繁的是她的父親左宗申和叔叔左宗慶。左穎在做什么甚至在想什么，是他們關注的重點。這位17歲時就被送到巴黎學法語、19歲時到美國邁阿密讀高中和大學的女孩，與他們有著巨大的反差。
　　 和長輩們忙于公司事務不同，左穎喜歡玩樂和度假。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這讓她有信心在網(wǎng)上曬出自己的比基尼照，她也樂于這么干、經(jīng)常這樣干，這與左宗申在制造業(yè)打拼多年所樹立的硬朗形象截然不同。
　　 左宗申的辦公室里墻上貼滿了各種報表，引人注目的是兩塊小黑板上，每天都有專人用粉筆填寫宗申家族旗下兩家上市公司的股價和家族股份的市值。他有無數(shù)的會要開，且大都事必躬親。
　　 左穎覺得父親活在一種“非正常”的狀態(tài)里。她曾在辦公室里修眉，被父親看到后呵斥。現(xiàn)在左宗申看女兒仍然有些“不順眼”，當發(fā)現(xiàn)左穎一天里的多數(shù)時間都伏在桌上，對著一臺電腦，他經(jīng)常疑惑地問：“天天盯著電腦干嗎啊？”
　　 從1982年自學修摩托車時開始，左宗申就被認為是一個“較真的師傅”，左穎對此印象深刻。她還記得在重慶王家壩的鋪子里，父親不太會修摩托車又不得不修時的情景。左宗申把摩托車裝了又拆，不吃不睡，妻子則把飯菜熱了又熱。當然也正是這種較真，成就了左宗申和宗申集團。
　　 如果用一個詞形容左穎對父親的感情，那就是“敬畏”。一方面，她佩服父親，有一次兩人一起去沙特阿拉伯，看到街上小孩特多，左穎很好奇，而左宗申說：“這種市場，做玩具一定不得了。”左穎說：“我怎么就沒看到商機呢？”另一方面，她又害怕父親，就算內(nèi)心不甘，當受到父親的數(shù)落時，她也會忍住自己的不滿，甚至連是否要還嘴都要好好考慮一番。
　　 2007年，她是被父親逼著回國的，當時左宗慶已經(jīng)離開宗申集團自立門戶，整個家族只有左宗申一人支撐，左穎覺得父親“需要情感支持”，于是決定加入宗申集團。
　　 左穎被左宗申帶在身邊，做了一年的董事長助理，挨了不少罵。不過現(xiàn)在左穎說起那段經(jīng)歷，倒有些憶苦思甜的味道：“經(jīng)常挨罵，說話不到位、考慮事情不全面都會被罵。”
　　 左穎因此說自己是“乖乖女”，有趣的是，左宗申也經(jīng)常在人前夸自己的女兒乖巧、聽話。
　　 2011年，宗申集團出口和海外工廠增長迅速，左穎心情輕松，覺得有資本和父親“談條件”了，她對父親說：“目標完成后，年終我要去度假。”左宗申聽后沒吭聲，這讓左穎很為難：“他覺得我的這種工作方式太懶散了。”
　　
　　逃跑的接班人
　　 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時，左穎指著窗外的煙雨蒙蒙說：“我在重慶，呆一段時間就會到國外出趟差，要不然受不了。”她在有陽光、海灘的邁阿密呆了10年，對重慶的氣候自然很難適應，她的丈夫——美國人麥克同樣如此。2010年10月兩人在海南結婚，雖然戀愛時間不長，但有很多共同話題和愛好，左穎也習慣在麥克面前小鳥依人。
　　 左穎的教育路徑據(jù)說是左宗申咨詢專家之后的結果，但看起來專家“害了”左宗申。左穎的叛逆讓他頭疼。2008年，即加盟宗申集團一年后，左穎就曾離開重慶，回到邁阿密，原因之一正是氣候原因——“在重慶一個冬天也過不了”。
　　 但若就此認為左穎是個嬌慣、貪圖享樂的“80后”，顯然也不合適。她頭腦靈活，讀大學時就在邁阿密嘗試做了幾項房地產(chǎn)投資，賺足了學費；2007年她進入美國股市，用零花錢試試手氣；她在金融海嘯前清倉，又于2009年抄底蘋果、金沙等股票。
　　 現(xiàn)在，她意氣風發(fā)地說，自己更大的興趣是在世界各地做投資生意。準確地說，是在全球一邊旅游一邊玩股票。左宗申對此“很無奈”，必要時還得幫女兒“救火”。
　　 2009年11月，左穎曾買入3萬多股自家股票（A股，宗申動力），違反了證監(jiān)會的相關規(guī)定，左宗申大怒，趕緊讓她寫了一份《承諾函》，并通過上市公司進行信息披露，本金與全部收益“贈與”上市公司。直到今天，左穎對此還心有余悸。
　　 左穎的普通話夾帶有濃重的重慶口音，因為長期在美國和重慶之間往返，導致她對國內(nèi)的人文和商業(yè)環(huán)境極為生疏。回國之后，她一直抱怨中國人際關系之復雜：“你讓我去猜，如果我猜得到還好，猜不到你也很傷心，我也很難過。”
　　 于是，在很長一段時間，左氏父女每天的“必修課”是總結一天里左穎哪些話說得不得體；結果，左宗申還給左穎下了結論：“你不適合和政府打交道，說話太直，容易得罪人。”這些氣候之外的因素，進一步增加了她回邁阿密的決心。
　　 到了2009年年初，經(jīng)濟危機愈演愈烈，摩托車出口量大跌。左宗申一邊抨擊國內(nèi)各城市的“禁摩令”，一邊再一次召喚、游說左穎回國。左穎接到父親打的越洋電話，以及“壓力太大了”等感嘆，第二次加入宗申集團。這次她被父親委以重任，接管危機中的重災區(qū)——宗申進出口公司。
　　 經(jīng)歷了“出走”事件之后，左宗申在培養(yǎng)左穎對家族事業(yè)的興趣上下了不少功夫。與其說他進入房地產(chǎn)等行業(yè)是在開展多元化經(jīng)營，不如說他是在投女兒所好。“我覺得老爸這樣做蠻有趣的。”左穎說。
　　 左穎還和丈夫麥克在邁阿密注冊了一家名叫綠程的公司，主要做綠色能源方面的產(chǎn)品。現(xiàn)在已經(jīng)通過宗申集團的名義，利用宗申在南美洲開拓的人脈資源，向烏拉圭等國政府進行推介。
　　 除此之外，左宗申也鼓勵左穎在宗申集團之外做一些投資。2011年10月28日，左穎投資的寶馬4S店開業(yè)，花了3.5億，前后歷時一年。開業(yè)當天，左宗申也前來捧場。
　　 左穎回國已經(jīng)4年多，她說自己已經(jīng)學得很圓滑了，但直率的性格豈是那么容易改變。2011年11月21日，宗申集團官方微博發(fā)布了一條消息：“重慶市巴南區(qū)委書記李建春、德國寶馬摩托總裁Mr.Hendrik和宗申產(chǎn)業(yè)集團CEO左宗申先生合影。”左穎轉(zhuǎn)發(fā)微博并評論稱：“哎喲喂，怎么沒有我呀！”
　　
　　父親的感傷
　　 左穎說自己是宗申集團“不想接都得接”的“接班人”，1992年宗申集團剛建廠時，她10歲，就常被灌輸這一思想。當時她還在讀初中，他說：“很多人就講，以后你要管理，幾百人吃飯你要保障。我一聽就覺得很害怕。”
　　 在左宗申的支撐下，左穎感慨自己很幸運，還可以偷偷懶。她給父親起的外號叫“鋼鐵俠”，她對左宗申說：“我沒你那么好的體力和精力，如果我還像你那樣工作的話，壓力會更大。”
　　 其實，從2000年開始，左宗申就進行了“內(nèi)部改革”。效仿國外家族企業(yè)的傳承方式，大量外聘職業(yè)經(jīng)理人，他設計的思路是“所有權家族化、經(jīng)營權社會化、股權公眾化”。
　　 這次改革因左宗慶離開宗申集團而被外界熟知。左宗慶也是宗申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從修摩托到裝發(fā)動機、裝整車，再后來成為宗申摩托的銷售核心，參與了宗申品牌的大量運作。2003年初，左宗慶離開宗申，創(chuàng)立宗慶品牌。
　　 改革兩年，左宗申把當年擔任副總裁的4位家族成員全部送進董事會，包括他的夫人和小舅子，讓他們只管當“蹺腳老板”，經(jīng)營業(yè)務則由他物色的一幫高級職業(yè)經(jīng)理人掌控。
　　 但隨著左穎被要求回國并擔任宗申董事，加上左宗慶重新加入宗申集團，左宗申的改革被詬病。而左穎也不習慣跟家族企業(yè)里的經(jīng)理們打成一片，她更愿意與叔叔左宗慶聊天：“自己家族的人不會有歪想法。”
　　 就算左穎最終被父親說服，愿意接班，她的接班路也會很漫長、很坎坷。左宗申在公司里一直以來都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現(xiàn)在依然如此。不過，他明年就60歲了。他偶爾會很感傷，一次賭氣地說：“說不定哪天我就把企業(yè)給賣了。”■
　　（摘自《南方周末》）（責編 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