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著靈魂回家

蟄居城里這么久，骨子里，我卻仍像一個沒有戶籍的鄉下人；回到鄉下，我卻又成了一個失去土地的城里人。

我的靈魂何處去寄存？

先人把家種植在泥土里，血汗滴滴肥沃了這塊土地，它的名字叫故鄉。

離開喧囂的城市，拎著靈魂回鄉去。

風飄飄，雨瀟瀟。

春天，拎著昂貴的皮鞋，光腳走在硬邦邦滑溜溜的石板路上。沿著這條情感的源頭——花嶼河，一路向北！

故鄉的河道里仍放養著成群的鴨子，嬉水追逐，卻找不見那白的、青的還有白里透點粉紅的軟殼蛋；一個個沉在河沿邊上玩水的孩子，你們跑到哪里去了？要是臟兮兮的小手，捧出了滿滿的驚喜與呼叫，要是撐一支長篙飛也似的打著呼哨，一葉小舟在蘆葦叢中自如穿梭，那該是何等美好！

穿過了“八字橋”，不遠的天邊拉出一道長弧高懸——夢中的花嶼橋！

橋頭是否終日有老壽星穩坐？算來也該到九十九了。身板子是否還是硬朗？長髯飄飄間，鉤上一條紅鯉魚，都有新生兒一般大小。

日炎炎，火燎燎。

夏日，戴著金色的大草帽回鄉去。路上遺落的谷粒顆顆飽滿，摘下草帽兜上。虔誠地捧著一帽子清香的稻谷，頂著紅猛日頭，像麻雀點跳著一路小跑，盡管腳底已有幾個水泡，可帽子里有老鄉的皺紋和微笑。

路邊是一片剛插下的秧苗，青苗與舊稻換茬間，驚動了幾條爺爺輩的泥鰍朝著我笑。俯身跪下，雙手輕輕地插入爛泥淖。綰在褲管沿里，掙扎著，蹭著你的小腿肚，有一種說不出的奇妙。

滿泱泱的水田就差那么一小角，有人丟下十來個秧垛跑開了。挽起褲管往下跳，不一會就把缺漏填滿了。直起身望望前方，我插下去的稻苗，隊列齊整，精神飽滿。嗨，沒得說！

金燦燦，黃澄澄。

秋天把糧食的外衣脫在原野上，谷場里谷子堆成小山一般高。女人們忙著翻曬揚場，男人們忙著在田頭疊草垛。

有人背著手反剪著，那是老隊長阿龍伯。看他用那只殘掌，指點一群小伙疊草垛。

收割過后的田野，長出了高聳的饅頭，一個接一個，碩大金黃。在碩大和金黃的背后，不遠處有炊煙裊裊而出，調皮地向你揮揮手。

草垛邊，陽光如蜻蜓一樣飛來又飛去。漸飛漸低，一點一點地好像快飛不動了。拍拍屁股剛要走，腦中閃過一個怪念頭——粗俗的愛情是否還躲在草蓬背后？繞過去，悄悄地，繞過去——唉，梨樹不再，桃花不再，青春的日子不再有。

天寒寒，地寒寒。

一伸手便摸到冬的骨頭，將身子包裹得一絲不透，回家去。

耕牛關冬，小孩放學。女人忙著撣塵，男人該是汗涔涔搡年糕的時候。

記不得是哪個豐收年。看不清年糕場內有幾多幸福的笑臉。陣陣酣暢的哄笑聲，帶著滾滾熱浪，幾乎要把低矮的年糕房撐爆。

大人把孩子們轟出了屋，嫌我們轉來竄去，礙手礙腳。于是賞幾個火燙的年糕團，玩去吧！

齊刷刷排開，倒下。“撲啦啦……”草絨堆里突然飛出一群雞鴨，還有露出一條黑色的狗尾巴。

邊上躺著小孩子，摸著圓溜溜的肚子，曬著一冬的太陽。孩子們學大人的樣，捏小鳥、小狗、小貓、小羊，逐個比較，先把最丑的那個趕進張大的嘴巴，嚼出一年谷穗的清香。

風又飄飄，雨又瀟瀟。

一路上忐忑地用陌生的口音向人打聽：“我家老屋前面是個年糕場，邊上堆放的草絨堆像個黃土高坡。想起我家來了吧？”

那人蜷在村口避風的一角，縮著袖管，打量許久，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我尷尬著立在風口，久久地，西北風吹亂了日見斑白的頭發。

哪里去了？我的老屋去哪里了？

天不知道，地知道。人不知道，只有自己去尋找！

天知道，地知道。

走啊走，走個了七七四十九天；走啊走，走過了六六三十六年。

大清早，我拐進了一條深巷。長鏈子拴著一條大黃狗一個勁兒地沖我叫。你怎可將昔日的主人當強盜？急忙脫下昂貴的皮鞋，問你叫不叫？先擲一只，再還你成雙！嗨！你倒是接著叫啊！

索性剝掉高貴外衣，一任西北風吹落城市帶來的塵囂。

拎著靈魂，執著地行走，猶如行進在陰暗幽深的地道里，苦苦尋求，何時才能走到盡頭？

一個亮點突然閃過，好似螢火蟲從眼前飛過。一個激靈，窮追不舍……

一路仆仆一路風塵，流浪的靈魂啊，終于回到了生命的原點——我的花嶼村，我的精神老家！

摘自上海書店出版社《孤獨的夜航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