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的一天,我說,我老了。話是說給梅子聽的,在她的“梅香飯店”里。高峰期已過,也就是說快到上午九點了。她仍在張羅客人,笑容燦爛,像太陽倒映在水里,也像她鍋里的油,均勻地分配給每一位惠顧者,這讓我嫉妒。她不給我開小灶,包括她的笑。我有理由索取她的燦爛笑容,“梅香飯店”的命名凝聚了我的智慧,它出自“梅花香自苦寒來”。當(dāng)時她拍腿稱贊,并狠狠地拍打我,在我身上抓扯,以表她的高興和對我的感激。高峰期已過,客人漸漸稀少。在她忙碌的空隙,我想破壞一下她的笑容,便咬著她的耳根,聲音不大,但咬牙切齒:我老了。
現(xiàn)在的另一天,來自東陽的一位客人光顧姑媽家,表哥不假思索地把那張雕花木床賣了。它應(yīng)該很是陳舊,像傳說中遺漏的木梳子。三代新娘的婚床,姑媽十六歲做新娘,從那時起她就占據(jù)了它,直到死在那張床上。雕花木床送走最后一位主人后,一直閑置一旁。它像一位癱瘓的老人成了表哥的累贅,它煞了表哥洋房的風(fēng)景。表哥將它從一樓搬到二樓,又搬到三樓的旯旮。與農(nóng)具和稻草混為一談,成了灰塵和耗子的溫床。
他怎能把那張雕花木床賣掉呢?(梅子說:那張破床他賣了一千多塊。)
你家有古物賣嗎?梅子基本上送走了早餐的客人,還有幾位姍姍來遲者(他們都是些被豢養(yǎng)得很好的貓之類的夜游動物)。她坐到我跟前來。我跟前是一張小方桌,店里有六張這樣的桌子,還有兩個包廂,包廂里當(dāng)然是圓桌。比如古桌、古床、古缽、古椅、古碟什么的,只要帶個古字就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