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需要借口

人生下來就會吃喝拉撒，這叫本能。

所有本能歸結為一點，就是求生與求福。人對生命的珍愛超過一切，此乃天賦人權，不可侵犯。但生命是否幸福，則需要價值的載體，因此就有了諸多的不同。有人舍生取義，有人舍命不舍財；有人賣國求榮，有人為國捐軀；犬儒哺糲食糟，君子不食嗟來之食；有人視揮霍為榮光，有人以簡樸為高貴。于是，生命就有了不同的含義——超自然的、社會性的、精神的含義。所有這些意義，都來源于一個個不同的“借口”。

已經溫飽的人們，開始追求幸福指數。為了這個指數，人群分成了階層、階級，思想分成了派別、主義，文化分成了雅俗等。這些都是為了所謂幸福而人為設定的理由，也就是借口。小時候，孩童們渴望長大，于是就說等我長大了好怎樣怎樣，而成年人可能只是為了傳宗接代。及至長大了，青年人發現還需要一個燦爛的未來，還要有愛情。愛情有了，需要孩子；有了孩子，生活更加有了借口——我得為孩子負責！這些借口于是成為人類生存的“抓手”，這個“抓手”很重要：它給生命不斷走下去的勇氣，給人心理的平衡和精神上的關懷。所有的借口都帶有正義性和成就感，因此調動了生命的熱情和社會的主流，還有生存能力的提高和浪漫主義色彩。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此之謂也。

如果你覺得生活陷于停頓和無聊，就需要找一個新的借口，立即尋找，改變現狀。比如說，當你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收入也還可以，生活可能因為滿足而失去興奮。這時，千萬不要停下來，你需要新的目標：沒結婚的要結婿，要買房了，要養孩子，要贍養老人，即使個人獲得了很大的成功，也還有回饋社會的義務。再比如，幾十年后，你退休了，日子復又平淡，這時你應當加倍注意健康，養生不僅是為了個人的幸福，也是為了減輕子女的負擔。難道不是嗎？

就是這些看似簡單的借口，扶持了我們的生命。絕大部分借口都是積極的，為了爭取更好的生活，借口讓你避免了慵懶保持了勤勞；為了獲得榮譽和成就，借口讓你克服了平庸和消極，靠近了激情和獻身；為了增加生活的趣味，借口讓你靠近了藝術，從而擺脫了無聊與孤獨；為了減輕別人的痛苦，借口讓你投身社會，從而超越了小我和自私。借口是人類的旗幟，借口是理想的原動力。

當干部的要想到提拔；經商的要追求更大的財富；文化人希望成名成家；探險家渴望探索最隱秘的世界，視死如歸。這都是很好的借口。大部分借口都是靠近俗世的，但未必平庸。俗，帶有強烈的民間性，億萬人選擇了“平俗”的生活，可見俗文化必定擁有堪稱偉大的力量。一切杰出和優秀都產生于平俗之中，如同鮮花來自土地、養分和陽光。再優秀的人物都身處平俗中。一個人，只要其借口不損害他人的利益，就應當受到尊重。一個道德上優秀的人，不會譏笑普通人的平庸，就像白色不會譏笑黑色。

人生的借口有時冠冕，有時也很荒唐。世上不存在沒有理由的強盜，殺人放火的也有借口，貪污受賄的官員也會說“別人撈得比我還多呢”，跑官的人會說“幾年沒提拔了好沒面子喲”。這樣的借口是以損害他人利益為動機的，是以損害公德和秩序為代價的，所以很荒唐。借口五花八門，沒有統一的標準。

平時聽到某些人吹牛，揚言自己10年內要當多大的官、發多大的財、當多偉大的藝術家，還要帶著愛人走遍全世界，云云，叫人覺得多少有些虛妄。這時，千萬不要粗率地朝人家頭上潑冷水，不要當場砸碎他們的借口。盡管有些借口確有狂想的成分，但那是人家的興奮點，多么珍貴！一個肥皂泡能夠吸引孩子好大的興趣，一片海市蜃樓讓人們產生了天國的夢想，一些看似不可能的追求催生了許多科學家，因為借口起了召喚的作用。隨意打碎別人的借口，是殘酷的，不人道的。

借口不是可行性研究，當事人未必清楚達至目標的距離和途徑，夸父追日可能是這樣，飛蛾撲火大抵也是如此。不必點破人家的夢想，那是他們生命的支撐。還有些人，即使看清了暫時的不實際，也還要挑戰，那是理性催生的激情。從前我聽見有人吹牛就反感，往往當面予以戳穿，及至明白了，才知道那種做法很不尊重人，也不夠自重。即使是吹牛，那一定對當事人構成了很大的樂趣，只要不傷害別人，讓人家有個美妙的肥皂泡，而且盡量多欣賞一陣子，有什么不好！再說，我覺得不行，人家未必不行，又何苦去掃人家的興呢？

人有時不快樂，和缺少生活的借口有關。世上有千萬個借口，你選擇什么，你就是什么。每個人都有充足的生的理由：世界無限美好，宇宙廣闊無垠，白矮星爆炸時如同花朵，藍色地球上有山山水水，各民族的風俗，其中多少趣味！人生有意思極了，美食、旅游、讀書、發明、運動、探險、獻身社會等，任何一個領域都有無窮的樂事。活著是一種幸運，世上還有很多人需要我和你，多活一天就是一天的福氣。

人的借口決定了人的價值取向。不光生者的借口需要尊重，就連自殺者的借口也值得尊重，也許更值得敬佩，因為他們舍棄了自己，保全了價值觀。他們以終結生命作為最后的選擇，這種放棄帶有壯烈的成分。叔本華認為，放棄不需要借口，所以冷對自殺，自己卻沒有那樣做。當代人有千萬個死的借口：日復一日的勞動讓人疲倦，不合理的東西到處都是，環境污染無處不在，還有戰爭和災荒，冷漠的人際關系叫人覺得世界很無聊，周圍很多無恥的勢利眼等。想到再活200年也就這個樣子，任何一個生命似乎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死倒是一種解脫。

既然如此，為什么不給自己更多的快樂呢？

快樂在哪里？就在你的借口之中。

給自己一個借口，給生活罩上一片美麗的光環。

（選自《風骨隨身》/王兆軍 著/中國青年出版社/2011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