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沖積出平原
鞍山這個地方,東部是山區,西部是平原。
山區不大,風光很好,叫做千山的風景區里,據說有九百九十九座山峰,藏著幾十座佛教和道教的建筑,各個朝代的都有。我無數次去過那里,在1969年也去過,那時候所有的佛廟和道觀,都被紅衛兵砸得一塌糊涂,僧人和道人一個不見,也不知去了哪里。當時我的歷史知識不多,還不能夠產生疑問:在很多年代都是國家邊疆的這里,宗教怎么會這樣發達?后來才想到,在專制獨裁的兩千多年里,一代代獨裁者好惡不同,崇尚佛教的時代常常焚毀道觀,尊奉道教的時代常常拆掉佛廟。藏在山高皇帝遠的這里,相對就安全一些。只有到了當代,強大的力量橫掃一切,佛教和道教都不再繁華。
鞍山境內,有三條較大的河流,遼河、渾河、太子河。每隔一些年,它們都沖出河床,在大地上游蕩。自然界,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把大地沖積成遼闊的平原,并且讓土地肥沃,有利于植物生長。只有在岸邊種莊稼的人,以及岸邊的莊稼,才把河水泛濫叫做災害。有一年夏天,河水漲起來了,站在遼河大堤上,有人告訴我,向西望過去幾十公里,那么大一片土地,高低的落差不到一米。我心里想,這樣也好,一旦河水沖出去,沒有高處阻擋它們,也沒有低處積存它們,會一直向前流進大海。可是又一想,還是不沖出去的好,幾公里外就是我母親的故鄉,我的舅家和姨家的表兄弟、表姐妹們住在那里,他們的生活很苦,盼望著今年的莊稼收成。
我希望他們的日子,不會永遠像1969年那樣,即使莊稼豐收,日子仍然很苦。
我三哥前一年下鄉去了,到了另一塊平原,離舅舅家有一百多公里。那些從城里驅趕到農村的所謂知識青年,辛辛苦苦干到第二年秋天,顆粒飽滿的糧食,進了國家的糧倉,他們開始算計這一年能掙多少錢了。我三哥后來說,他第一年掙錢,想給愛喝酒的爹買一瓶酒,給媽買一斤蛋糕,還要給我買個書包,或者鋼筆,可是到生產隊部算賬領錢的那天,這些想法都沒了。
按照生產隊的計算,他們這些下鄉青年,與人民公社的社員一樣,到隊里干一天活,可以掙一毛二分錢,去掉一年里下雨下雪不出工的日子,每個人可以領到三十多元錢。可是一算細賬,在這一年里面,生產隊為他們提供了油鹽醬醋什么的,都算是他們預支的錢,扣掉這些,我三哥剩下兩元多錢,只夠回家探親的路費。看著他們都低下了頭,像被霜打了一樣,生產隊的會計說,這還要感謝偉大領袖毛主席,感謝偉大的共產黨,為你們這些下鄉青年撥了安置的錢,把村西頭的幾間破教室修了修,讓你們有住的地方。明年你們住的房子還得修理,生產隊掏錢,也要算在你們賬上。生產隊的會計還說,你們不要不知足。你們看看,咱們隊有一半社員家里,一分錢也得不到,扣他們一年里欠咱隊的錢,還不夠呢。
這真不是騙他們。我三哥和那些下鄉青年,確實比社員們生活好了許多。我去過三哥的青年點,也就是安置他們的集體居住地,與當地明顯不同的,是外面栓了幾條繩子,晾著換洗的衣服,干干凈凈地在風中飄動。他們從城里帶去的舊軍裝,帶去的其他衣服,顏色新鮮,補丁很少。而附近的十多戶百姓家,只有一家晾著換洗的衣服,顏色灰暗,帶著補丁。我看過一兩部偵探破案的電影,自作聰明地開始推理:他們干著重體力的農活,衣服磨損很快,他們也想干凈,也想漂亮,但沒有換洗的衣服,他們沒有錢,他們買不起,就像遼河河岸邊我的表兄弟們。每隔一兩年,都有農村的親戚到我家,大包小裹地,把我家穿舊了的衣服,從城里倒騰回去。再隔一兩年,我去河岸那邊,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穿在他們身上的,正是從城里帶走的衣服,它們舊得不成模樣,補著各種顏色的補丁,在夏天里發出塵土、臭汗、尿騷等混合的味道。
如果我是這個國家的經濟學家,我還會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問題。比如,農民貧困,不是局部性的,而是制度性的,在1969年前后大約二十年里的中國,每個農村勞動力,每天平均收入,僅僅在一毛錢左右。在農作物豐收的年份,他們的生活依然困苦。
如果我是這個國家的社會學家,我思考問題的角度還會變化。比如,在強令一千七百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那些年里,中國農村并沒有接納他們、為他們提供生產和生活條件的能力。貧困中的農民,沒有誰歡迎知識青年來搶他們的飯吃,許多地方出現了欺負和迫害知識青年的現象。
如果我是這個國家的政治學家,有良知的政治學者,會看到一樁政治事件的兩面性。比如,毛澤東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中的經典論斷是“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以后又反復強調,要通過教育農民,克服農民的狹隘自私落后思想。但是到了需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時候,他又發出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如果這兩種并不兼容的觀點,只有一種正確,應該是哪一種呢?
但我不是什么學者,我只是我三哥最小的弟弟。并且聽我三哥講述的,比任何學者講述的都要生動。
他說,剛剛下鄉的時候,農村里的干部還裝模作樣地教育我們,把我們當作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加以改造,沒有幾天就發現自己水平太低了,而我們這些毛主席的紅衛兵,這些城里來的學生,政治水平和文化水平,都比他們高多了,接受我們的再教育還差不多。那些農村的地痞無賴,仗著自己階級出身好,又是大隊民兵,手里有槍,都想欺負我們。我們是誰,毛主席的紅衛兵,大風大浪都見過,血流成河都不怕,還斗不過地痞無賴?一到打架的時候,附近幾十個青年點的同學召之即來,幾百人都不怕死,猛沖過去,打得他們哭爹喊娘。
他說鞍山知識青年下鄉的時候,正是寒冷的冬天,吃的是一種高粱米,叫晉雜五,特別高產,但是特別硬,像槍砂一樣。吃的菜是凍了的白菜蘿卜,又沒有油,特別難吃。那個冬天,農村的雞鴨鵝狗明顯減少,被下鄉青年偷吃了。特別是偷鵝,比偷什么都容易。農村的鵝不怕人,看見你就挺著堅硬的腦袋,伸著很長的脖子沖過來。這時候你一只手抓住一只,再把兩只鵝的脖子打個結系在一起,扔在自行車后面就行了。
他還說他們到了秋天,隊里讓他們看青,也就是看住收割前的莊稼,不讓人偷。因為他們都不是本地人,捉到偷青的人可以不講情面。有個下鄉青年,聽到前面玉米地里有動靜,沖進去一看,原來是屠宰場的場長和團支部的書記,一男一女,沒穿衣服,抱在一起。沒想到要捉偷青的,卻捉到了偷情的,他就愣住了。那場長和書記跪下來,苦苦哀求,求他不要報告給組織。農村干部偷情的挺多,不報告給組織,組織就不管。以后,那屠宰場場長成了青年點的常客,每次都帶來一些肥膘肉和下雜貨,青年點的伙食改善了。
我三哥還講過一些事情,但一晃四十多年過去了,許多東西都變得模糊不清,和別人講給我的混淆在一起,不容易分開。關于知識青年的下鄉經歷,有數不盡的長短篇小說與民間紀事,像高山流水沖積而成的平原,密密麻麻長滿了植物。
前面講的最后一件事,想捉偷青卻錯捉偷情,在各地都發生過。甚至這件事就是別人講給我的,誤記在我三哥的賬上,也有可能。
激情之后還是激情
有一部紀錄片,四十多年前拍的《紅旗渠》,本來已經忘了。中午與朋友閑談,一位朋友說紅旗渠是激情年代的產物,另一位朋友提到了電影《紅旗渠》,據說那條紅旗渠修了將近十年,那部紀錄片跟蹤了將近十年,拍了一萬多尺黑白膠片,是最認真拍攝的一部中國紀錄片,算得上革命年代的經典。
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是在四十年前,搬一把小凳子,坐在中學操場上看的。記得我剛讀中學不久,放電影的人來了,在昏暗的天色里掛起一塊白布,再用燈光把它照亮。那天的電影是《地雷戰》,一部老片子,看過很多遍,可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國,搞電影的人都忙著搞革命,好幾年沒拍故事片了。
電影前面加映的,就是紀錄片《紅旗渠》。它比后面那部《地雷戰》還要精彩。同樣使用炸藥,《地雷戰》用來炸死日本侵略兵的,都是很小的地雷,威力也不大,而《紅旗渠》炸開擋路的大山,一個炮眼就裝了幾千公斤。那是電影里說的,我們看到的炮眼裝不下那么多,不完全相信電影,但是爆炸的場面卻驚天動地,煙塵向上翻騰,碎石到處亂飛。更讓我們興奮的,是系在長長繩子上的人,在山崖間飄來蕩去,那些驚險動作,把我們看得眼睛都直了。電影里說他們像天上的飛鷹,我們看他們,卻像山上的猴子,拉著藤條穿越林間。不管是飛鷹還是猴子,反正都一樣姿態優美,動作敏捷,讓我們喜歡,讓我們羨慕,讓我們的心中蕩起激情。
更多的激情感染,不是來自畫面,而是來自解說。那個男解說員的聲音,像是從金屬的喉管發出來的,并且始終在高音區喊叫。電影里的人民公社社員,開鑿一個隧道之前,先在山石上寫下“青年洞”幾個大字,接著就響起了解說員金屬般的聲音:“社員們從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中!吸取了無窮的力量!鉆透太行山!埋葬帝修反!修渠為革命!鑿通青年洞!”另一個畫面上,人民公社社員在抬石頭,一步一步,艱難向前,解說員仍然提高了嗓門,替他們喊出革命的豪言壯語:“毛澤東思想煉紅心!鐵肩能抬一千斤!修渠架橋為革命!敢叫山河日日新!”在我們聽來,不管那解說詞用的是什么標點,解說員一律讀成了驚嘆號。一部電影四十分鐘看下來,耳朵快震聾了,以至于看過電影以后的幾天,我們每個人說話的嗓門兒都高了八度,聽起來像是吼叫。
紅旗渠是一條渠的名字,也是一條渠的精神,一條渠的激情。
在修建紅旗渠的河南林縣,可能一直就存在缺水問題,并且很嚴重。我這里用了“可能”這個詞,是因為那部電影說林縣一直嚴重缺水,但它沒有提供有關的任何細節和證據,按照世界電影的劃分,它不是一部嚴肅的紀錄片,而是一部宣傳片,未必完全可信。
按我的理解,有水才能生存的人類,曾經是擇水而居的,假如這里一直就鬧水荒,怎么會出現一個縣級的居住區域?電影拍攝林縣民工翻山越嶺修建人工渠道時,使用了一些民工在積水中作業的畫面,這也讓我想到,他們的用水環境未必就很惡劣。甚至那個縣的名字,林縣,也讓我覺得可疑,叫那個名字的地方,怎么會是一直嚴重缺水的地方?
有一份近期的報刊資料,是負責治水的林縣領導的自述,說他開始修建紅旗渠之前的1958年,林縣小麥豐收,畝產114斤。那個虛報浮夸的大躍進之年,其他縣都多報了產量,“在我后面發言的,就說自己縣里邊的小麥畝產400斤、500斤,也有謊稱畝產1000斤的。可是,后面事情就來了,上級收征購糧,那個縣畝產1000斤的要求上交500斤。這些在1958年很風光的地方,在后來的困難時期基本都垮了。”結果還是挺不錯的,那一年的林縣,趁著1958年豐收,也沒有因虛報產量而多交征購糧,悄悄攢下了4000多萬斤儲備糧,也攢下了200萬元的資金儲備,有了修建紅旗渠的一部分條件。
現在,如果相信他描述的1958年是真實的,那么,我們會不會想到,這樣一來,林縣可能不是嚴重缺水的地方,即使在兩年里只有一年豐收,上一年的積蓄用于下一年的補充,民眾也可以安穩地生活,還有必要修一條紅旗渠嗎?
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你會看見什么?
1949年以后的中國,一個激情澎湃的年代,需要大量的電力和糧食生產,支援前所未有的社會主義建設,于是以亞洲大陸前所未有的氣魄,向一條條大江大河宣戰。毛澤東先后題詞,“一定要把淮河修好”,“要把黃河的事情辦好”,“一定要根治海河”,還把他在長江游泳時出現的“高峽出平湖”的設想,提到了議事日程。在他委托周恩來積極準備三峽工程的那一年,還出現了一件鮮為人知的事,是我在一位旅德學者的文章中看到的:1958年,中央政府認為,“實現了水利化,就消滅了水旱災害、旱澇保收了,再過幾年,中國人就不知道什么是災荒了”,因此,撤銷了中央救災委員會。接下來是大躍進,中國出現了在人類歷史上超大規模的兩個運動,大煉鋼鐵和興修水利。河南省林縣的紅旗渠,上馬于1960年2月,同時上馬的還有數不清的水利工程,后來都因為大躍進失敗而中斷,只有紅旗渠堅持到最后,于1969年7月全部竣工,至此一個激情年代的幻象,變成了唯一可以看見的實體。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你會看見,紅旗渠具有更重大的意義,那不是對一個小小林縣的意義,而是對全部國家的、那個時代的意義。
都說在中國人里面,河南人出了名的善良淳樸、吃苦耐勞,從紅旗渠來看也是這樣。在這樣一個時代環境下,紅旗渠由一批貧窮、閉塞、儉樸、內斂的中國農民修建而成,本身就是一個奇跡。說是響應國家號召也好,說是服從政府命令也好,他們以性命相搏改造山河,表現出對苦難超乎尋常的忍耐力、承受力和偉大的獻身精神,完成了這場向人類極限挑戰的勞作。事實上,紅旗渠建設者們的精神,被當作毛澤東時代中國的國家精神。據說在1974年,中國送給聯合國一批表現中國風貌的紀錄片,《紅旗渠》就在其中,并且安排在第一個放映。
那些見過世面的美國人,看這部片子的時候,與當年正在讀中學的我一樣,也是看得眼睛發直。或許,我說得不夠準確,他們可不像我,從小就在那個年代長大,已經見慣了中國的事情,只是看到其中的某些畫面眼睛發直。對于他們,電影里的每一個鏡頭,都體現出一種可怕的激情,讓他們震驚。就是那時候,他們剛剛結束了基士米河水利工程,只是把那條彎曲的河拉直為將近一百公里的人工渠,耗資三千萬美元,用的是美國工程兵和先進設備,同樣耗費了十年時間。
我們重復了別人的歷史
我在媒體工作了太多的年月,其中工作內容之一是策劃和拍攝紀錄片,也投入了同樣多的年月于學習,能找到的紀錄片大部分都看了。有一次,我找到1930年代的德國紀錄片《意志的勝利》,那位活了一百零一歲的萊尼·里芬斯塔爾的作品。她拍攝這部電影時三十多歲,年輕貌美,誰也想不到,她竟把紀錄黨代表大會的內容,拍攝成很難超越的經典之作。
其中一個從下向上的移動鏡頭,看得出來,是使用消防云梯拍的,二三十米的升降區間。類似的方法我用過,但找的是路燈維修車,它也有升降梯,升起三層樓的高度,也算不錯了,可是在拍攝一組噴泉時,風向忽然轉過來,淋了我一身水滴。里芬斯塔爾的大場面,你也看得出來,有的用了幾十個機位拍攝,比現在足球世界杯電視直播的機位還多,但在她的年代,電視還在發明之中呢,她用的是電影膠片,靠的是拍攝后一英尺一英尺地剪裁。
看著看著,我忽然覺得影片中德國人的表情,好像在哪一部電影里看過,還肯定是紀錄片,不是故事片。想啊想啊,終于想起1969年,坐在鞍山的電影院里看過的,同樣是拍攝黨代表大會的紀錄片,片名里同樣有勝利這個詞語,但片名太長,記不住了。
兩個國家分別拍攝的、相隔了幾十年的電影,真有那么多重復的面孔?我覺得奇怪,那些面孔,同樣的興奮與激動,同樣的近于瘋狂,噴火一樣的眼神,肌肉扭曲的表情都彼此相像,是什么東西使得那些表情如此相像,就好像某處必定有一條直線,綁住了這些人的靈魂深處?我甚至覺得,這些扭曲的表情有著更多的意義和內涵。我想到的一條直線的比喻,來自帕慕克的一部小說《黑書》,他以小說家的敏感,發現他小說中的一些人物,重復著富有內涵的表情。
重復是很難避免的。我們鍵盤上的文字,偶爾會重復別人的想法,就像我們經歷過的歷史,偶爾也重復別人的事件。這是無意的重復,還是有意的重復,我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清楚,不愿意陷入更多的困擾。我只是想說,歷史的重復,真的太多了。
比如1969年中國的黨代會,與蘇聯的某次黨代會,奇妙地、驚人地相似,都是在大饑荒之后出現大清洗,大清洗之后召開勝利大會。
我們知道,蘇聯的大饑荒,起始于1932年,持續了兩年多時間,餓死的人太多了。我們還知道,國家無法挽救那些生命,那是他們的錯誤政策造成的。但他們不能改變政策,改變了那種政策,就不是那種黨派了。因為他們的政策,比所有人的幸福,比所有人的生命還重要,這是黑暗時代的規則之一。于是,大約三千多萬生命被屠戮,社會全面倒退,全國都在騷動。
以上這些事件,在1959年以后的中國,幾乎毫不走樣地重復了一遍,甚至連餓死人口的數量,都很相似,三千多萬,甚至更多。可能有很多人覺得中國餓死的人口遠遠超過蘇聯,那是因為中國大饑荒年代的檔案解密了,而蘇聯還沒有等到全部解密,就已經解體,變成了十多個國家。那些沒有解密的,現在一旦解密,會不會引起國際之間的糾紛和賠償?
大饑荒并沒有造成百姓造反,但黨的官員們卻無法接受,他們仍存的良知,寄希望于集權者下臺,恢復黨內的民主生活,重新制定黨的路線。用群體智慧的充分協商,代替一個人的獨斷專行,這可是人類建立黨派的最初設想。但黨內出現集權者之后,一切都改變了,于是大饑荒的后面必定有一場大清洗——仇恨、妒嫉、傲慢、絕望、放蕩、暴虐的撒旦,在1938年開始降臨蘇聯,以清洗黨內官員為主,附帶清洗百姓中的懷疑者。對蘇聯人來說,那時的大清洗,是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他們戰戰兢兢等待那個恐怖的敲門聲,最后驚喜地發現,原來是鄰居一家從此消失。有膽量小一些的,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還沒等到恐怖的敲門聲響起,趕緊從窗子鉆出去,跳樓自殺了。
誰也料想不到的相似,是歷史長河中的時間。
從時間來看,蘇聯的大饑荒從1932年開始,大清洗從1938年開始,之間相隔了五六年,而中國的大饑荒從1959年開始,到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清洗大批官員和百姓,之間相隔了六七年,僅有大約一年的誤差。如果不很挑剔的話,這一年的誤差,在無窮無盡的漫漫時間里,可以忽略不計。
被清洗的百姓有多少很難統計,可是,被清洗官員的比例,會不會非常相像,讓我們都覺得奇怪呢?
我記得,看過一份資料,說中共1969年初的黨代會之前,也就是1968年底,按照慣例,先開一個全體中央委員參加的會議,至少要超過半數的委員參加。可是,已經有三分之二的正式和候補委員被清除,有的死了,有的在獄中服刑,有的在勞動改造,其中包括黨和政府的大部分領導人。這一比例,恰好與蘇聯相同,他們在前一次黨代會選出的正式和候補中央委員,被逮捕和槍決的也是三分之二。
更有意思的,1969年中國的黨代會,與前一次黨代會(1956年)相隔的時間,是十三年之久。而1952年蘇聯的黨代會,與前一次黨代會(1939年)相隔的時間,不多不少,也是十三年。這種你想象不到的巧合,如果出現在一部電影或一部小說里面,是模仿還是借鑒,是抄襲還是雷同?
想要看清這個問題,我查了中國各次黨代會召開的年份,看到了人們視而不見的一個事實,在毛澤東擔任領袖的四十一年里,召開了四次黨代會,平均十年以上召開一次。是不是當時黨的章程就這樣規定的呢?不是。在建黨初期,規定每年召開一次,但實際上做不到,十多年里只召開了六次,平均兩年多一次。在他擔任領袖之后,章程修改了,規定每隔三年召開一次,更符合實際情況了,如果考慮到毛澤東的喜好,應該從每年一次改為十年一次。
我在前面說過,用群體智慧的充分協商,代替一個人的獨斷專行,這可是人類建立黨派的最初設想。黨代會就是充分協商的一個辦法,所以不能間隔太長的時間,時間太長,群體協商就沒有了,只剩下一人決策。還有,在毛澤東擔任黨的領袖之前,十幾年里召開了六次黨代會,先后換了五六位黨的領袖,如果黨代會間隔時間太長呢,只剩下一人長期決策了,這顯然違背了人類建立黨派的最初設想,僅僅對黨內的集權者有利。
1969年的黨代會,為什么隔了十三年才召開?毛澤東的夫人江青,在一次接見群眾組織代表時,揭開了其中奧秘:開會的時機要有利于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有了文化大革命的勝利(實際上是清除了三分之二的中央委員),再開黨代會,進入中央的自然都是忠于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人了。
這樣看來,我們不會故意重復別人的歷史。不會因為德國的黨代表大會拍了紀錄片,我們也一定要拍紀錄片;也不會因為蘇聯的兩次黨代表大會相隔了十三年,我們也一定要相隔十三年。
但我們還是重復了他們。
那可能是一種巧合,也可能不是。
我從沒想過嶄新的思想
這些日子里,我覺得構思一篇文章,如果從大家熟悉的地方說起,容易引起大家的關心。當然了,大家熟悉的事情,也是作者熟悉的,不至于讓自己的描述太空洞,太乏味。還有,越是熟悉的事情,變化也就越多,超出人們的想象之外。比如,我前面說到的電影和電視紀錄片,雖然很多人都看過,各有各的看法,但還是不夠完整,不夠自信,愿意聽一聽別人怎么說。
幾年前我讀到談紀錄片創作的文章,說到了1969年中國與蘇聯之間的一場戰斗。作者的國籍和姓名,請原諒我忘記了,但他說的話不會輕易忘記。他說中國紀錄片有一個突出毛病,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么。比如你拍攝的是中蘇邊界珍寶島的戰斗,想要表達的是蘇聯軍隊侵犯了你,你才要自衛,才要反擊,可是你使用的鏡頭,沒有百姓受到侵略者蹂躪的血腥悲慘的場面,只有你的軍隊斗志昂揚地上陣殺敵,這就會讓觀眾認為,你打的不是自衛反擊戰,而是先有預謀、主動發起的戰爭。
對他的觀點我比較贊成,可能是因為讀那篇文字時,我與他一樣,都是紀錄片的策劃和編導,并且我還知道我的限制,正是國內同行們的限制,許多事情是不許拍的,比如拍中國的突發災害,你不能拍百姓傷亡,只能拍政府救災,歌頌國家的偉大社會制度。遇到大地震以及其他的大災難,你不能拍人們臉上的悲苦表情,只能拍人們得到政府救助時的笑容。所以我想到的,是對這個行業的限制,從我剛上小學的時候就有了。
我是1969年升入中學的。而在升入中學前的那一年3月2日,就發生了中蘇邊界的戰斗,在烏蘇里江的一個島上。那個島的面積與一個16洞的高爾夫球場相似,但是做不了高爾夫球場,當烏蘇里江夏日的雨季到來,會把它毫不留情地淹沒,這樣一來,它失去了大部分的軍事和經濟價值,只剩下歸屬于誰的問題。它的形狀像古代的元寶,中國人就叫它珍寶島,而蘇聯人把它叫做達曼斯基,想必也有自己的含義。
那個島上發生在1969年的戰斗,震驚了整個世界,二戰以后的世界,很少戰事,社會主義國家之間更是第一次公開交火(1968年中國與朝鮮有過武裝沖突,沒有公開宣傳)。我還記得,聽到消息時,我的家里沒有震驚,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甚至還有些慶幸。慶幸什么呢,就在一年多之前,我大哥剛剛從駐扎于黑龍江省的部隊復員回家,躲過了那場發生在北方邊界的戰火,躲過了軍人不可避免的傷亡。至于我大哥是不是有些后悔,沒能參加戰斗,沒能當上戰斗英雄,他不肯說,我們也不知道。可是,對于一個普通百姓家庭,能過平安相聚的日子,娶妻生子的日子,當然就很滿足了。事實上,我大哥在前一年結婚,還有了一個寶寶,眉清目秀,非常可愛。
沒有驚慌,不等于沒有憤怒。我們中國人看了報紙,聽了廣播,都相信這場戰斗是蘇聯挑起來的,因為蘇聯的軍事力量比我們強大,像霸占捷克斯洛伐克那樣,也想霸占我們的國家。全國各個城市都組織了示威游行,據說在十多天里有一億五千萬人參加,在我們憤怒呼喊的口號里,蘇聯領導人的稱呼也變了,先前叫做蘇聯修正主義集團,現在叫做蘇聯社會帝國主義。
后來我們才知道,蘇聯也搞了與我們措詞同樣強烈的外交抗議,也組織了浩浩蕩蕩的憤怒游行。他們的百姓也相信國家的宣傳,把自己當作侵略事件的受害者。蘇聯人的宣傳說,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狂熱氣氛,讓中國領袖和普通百姓都變得瘋狂,人要是瘋狂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干得出來。在這一點上,我感謝評論中國紀錄片的那位國外同行,他不是中國人,也不是蘇聯人,他的立場可以是公正的,他比較相信是蘇聯人侵入了中國,只是中國的紀錄片沒有拍好。
但他說的不完全對。中國的那部紀錄片,沒有使用百姓受到侵略的血腥悲慘畫面,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是根本就找不到這樣的畫面。我在他說的那部紀錄片里,看到了兩組鏡頭,一組拍攝于江水結冰的冬季,蘇聯的裝甲車直接開到島上巡邏,幾十個中國人拿著棍棒擊打裝甲車,但裝甲車毫不在意,繼續向前行駛;另一組拍攝于江水解凍的夏日,蘇聯的小型軍船在江面巡行,幾艘漁船上的十多個中國人靠近了,用棍棒擊打他們的軍船,他們用噴水的高壓水帶阻止中國人靠近,后來高壓水帶被砍斷了,他們也用棍棒,擊打想爬到船上的中國人。我確信的是,那段時間里,雙方都帶著照相機和攝像機,都會把遇到的事情記錄下來,成為邊界沖突的影像證據。
那個島上的爭端,是1966年以后才發生的。此前的1964年,兩國之間搞了很久的邊界談判,蘇聯人同意改變以前沿著中國江岸劃分國界的辦法,愿意按照國際慣例以主航道中心線為界,把他們一直控制的幾百個小島交給中國,可惜后來由于其他原因,雙方談崩了,不歡而散。我看到的更詳細的紀錄片,是香港鳳凰衛視近幾年拍的,請當年的戰斗英雄講述親歷的細節。據他說,1969年1月,發生了與蘇聯人最為強烈的沖突,蘇聯巡邏兵用棍棒打傷了中國巡邏兵,還乘機搶走了一些槍支。我們就調來經過特種訓練的幾個偵察排,還請來武術高手學習棍術,準備下一次發生沖突時打敗對方。而上級決定搞一次懲罰性報復行動,地點就選中了珍寶島,還特意找到與它島形相似的地方,搞了模擬訓練。到了3月2日的前一天夜里,我們的偵察排與其他部隊一起,披著白布的偽裝,悄悄進入島上,在雪地里潛伏。我軍擔心雙腳凍傷,每人帶了一副沒穿過的鞋墊,到了潛伏地點才換進鞋里。擔心天冷咳嗽暴露目標,每人事先服用了止咳藥物。還把槍支捂在大衣里面,不然凍壞了槍栓就無法射擊。到了白天,我們派出幾個人裝作巡邏,把蘇軍引入潛伏區,然后突然開火,打了蘇軍一個措手不及,贏得了那場戰斗的勝利。
其實,除了槍栓、鞋墊和止咳藥的細節,他說的都不是秘密。我在《劍橋中國史》的部分章節里,早已讀到相關的描述。此外,還在人民出版社的一部書中,讀到這場邊界流血事件可能引起的嚴重后果。書中說到1969年3月北京的一次中央碰頭會,毛澤東的指示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后,不到22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至今已24年了,我們從精神上、物質上都要準備打仗,要準備打大仗,打硬仗,打惡仗。這沒有什么了不起,地球還是照樣轉,無非是中國人死一半,但中國是消滅不了的。
無非是中國人死一半?
突然間,我想到讓人羨慕的冷兵器時代,那時用的是大刀長矛,主張打仗的人自己沖在前面,與敵人的將領生死搏殺。他活著,他的士兵沒有太大的危險;他死了,他的士兵才面臨死亡威脅。現代戰爭則不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的士兵和百姓死了十分之一以上,戰爭的發動者希特勒才在避彈地下室里自殺身亡,這真有些不講道理。如果像冷兵器時代那樣,他有極大的可能死在士兵和百姓之前,還會發動一場世界戰爭嗎?
在瘋狂屠殺的戰爭面前,在人類最慘烈的災難面前,我們看到和想到的,都已經太多。我們在思考戰爭的時候,很難再出現嶄新的思想。
前面最后的一句話,來自一部電影《海上鋼琴師》。主人公出生在一條大船上,一輩子沒有離開那條大船,一輩子不肯踏上陸地。當大船不再適合航行,需要毀掉的時候,船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劇烈爆炸的聲光里,與大船同歸于盡。我從沒想過嶄新的思想,他說。電影里的他,執著與單純,是一種象征。這樣想來,迄今為止,我也是與他類似的人物——把我的國家比作一條大船,這沒什么不好,我就在這條大船上,我不肯離開它一步,我從沒想過嶄新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