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具身認知理論是目前認知科學領域中最新的研究范式和取向,它認為人的認知過程依賴于感知和動-作系統,強調身體在認知中發揮重要作用。具身語言理解則認為,身體、動作和知覺系統在語言認知中也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文章在簡要回顧具身語言理解的相關理論如索引假設、浸入式經歷者框架、語言神經理論的基礎上,重點從語言理解的四個層面的實證研究,即音位、單詞、句子、語篇,證實具身語言理解的觀點。未來的研究應該著眼于用具身認知觀點來解釋更高級的抽象語言表征,具身單詞、句子、語篇的具體表征形式,并利用具身語言認知的觀點進行認知的本土化研究。
關鍵詞
具身認知;語言理解;動作知覺;心理模擬
分類號
B842
1
引言
語言理解是當前心理學的核心問題之一。什么是語言理解?當我們說我們理解了一個單詞,一句話,一段文字時,我們是指什么?在第一代認知科學的框架下,語言理解是建立在抽象規則和表征的基礎之上,認為人們通過對獨立于大腦和世界的抽象規則和表征的理解來進行語言理解。然而這種觀點無法回答符號接地問題(symbolgrounding problem),
即如何使一個形式符號系統的語義解釋具有系統的內在性,而不僅僅是寄生于我們頭腦中的意義?抽象符號和規則并不能完全的解釋現實世界,因此在解釋語言理解機制的過程中存在缺陷。
針對這種語言理解理論遇到的問題,一些研究者從具身認知的視角出發,提出了具身認知的語言觀(embodied language of cognition)。這種觀點認為,語言概念是植根于動作和知覺系統中的(Glenberg,1997;Barsalou,1999;Barsalou,Simmons,Barbey,Wilson,2003),單詞的意義植根于身體的知覺與運動,而并非通過抽象的非模態符號來進行表征。具體的說,語言理解植根于我們身體的感知系統和行為計劃之中,并且與我們的感知系統與計劃交互作用。一個例子可以更形象的理解這一觀點,“地瓜”這一事物,因為其不同的屬性有不同的名稱:從出處和產地可分別叫做:地瓜(長在地下),山芋(長在山地),番薯(來自國外);從外表的顏色可分別叫做:紅薯,白薯,紅苕;從味覺和觸覺可分別叫做甘薯(味甜),涼薯(觸覺);從外在的形狀可叫做豆薯(王寅,2004)。由這個例子我們可以初步了解具身語言理解的觀點,人類對于事物概念的理解并非來自于抽象的命題表征,而是來自具體的身體的感知系統,來自我們認知的各個角度。本文首先對具身語言理解的理論進行討論和闡述,之后回顧了一些重要的相關實證研究,這些研究從不同層面論證了語言理解植根于感知和動作之中。最后,對具身語言理解研究中可能存在的一些問題進行了思考,并提出了相應的看法。
2 具身認知與具身語言理解
2.1具身認知的提出與發展
從上世紀認知心理學興起代替行為主義成為主流之后,心理學中依次出現了兩種認知觀:以計算機隱喻為核心的信息加工模型和聯結主義的神經元網狀結構模型,二者被統稱為第一代認知科學。但是,“盡管符號計算主義和聯結主義在加工的結構上不同,但兩者的基本假設相同,即心智完全是由腦的相關過程實現的,而這些過程的關鍵性質可以在獨立于大腦神經細節的水平上進行研究……”(Bickhard,2009)。也就是說,對心智的研究可以等同于對大腦的研究。然而,“當前的認知科學提供了一種完全不同于信息加工模型的認知觀點……”(Obeck,2009)一具身認知觀,即:身體的狀態直接影響認知過程的進行,大腦與身體的特殊感覺一運動通道在認知的形成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葉浩生,2011)。在具身認知的觀點看來,認知不僅僅依賴于大腦的神經細節,也依賴于我們的感知和動作系統,依賴于我們的身體與環境。身體的物理性質(形態動作)以及身體與環境的互動塑造了我們的認知。認知始終與具(體)身(體)結構和活動圖式內在關聯(李恒威,盛曉明,2006)。由于具身認知理論對傳統認知主義發起了強烈挑戰,提出了嶄新綱領,因而被稱為“第二代認知科學”。
2.2
具身語言理解相關理論
隨著具身認知研究的不斷擴展,在情緒、態度、知覺等研究領域都涌現出一股“具身思潮”。而在語言認知方面,有研究者提出了具身語言認知理論,這種觀點認為人的語言理解植根于我們的感知和動作系統,它注重語言理解的感覺運動基礎,并強調經驗作用(Glenberg,1997;Barsalou,1999;Barsalou et al,2003)。這種關于語言研究的新視角將具身認知、心理語言學與語言理解相結合,形成了幾種不同的具身語言理解觀。典型的具身語言理解觀包括Glenberg的索引假設、Zwaan的浸入式經歷者框架、Feldman和Lakoff的語言神經理論,這些語言理解的具身觀雖然因著眼點不同而有所差異,但在基本觀點上卻是相似的(魯忠義,高志華,段曉義,劉學華,2007),下面對這幾種理論進行簡單介紹。
2.2.1 Glenberg的索引假設
Glenberg提出了句子理解的索引假設,又稱指稱假說(The Indexical Hyphothesis,IH)(GlenbergRobertson,1999,),認為語言理解像理解環境一樣,是連續的概念化的變化,而概念化指的是可能的動作方式,心理模型是用功能承受性(affordances)來建構的,強調經驗成分對理解的重要作用。他將語言理解分為索引、提取功能承受性和整合三個加工過程,強調這三個過程是動態交互的,而不是系列進行的。索引(indexing)是指在句子理解中,人們會把句中的詞匯和短語索引到現實環境中的指代物上,也就是通過現實事物來表征句子中的詞匯或短語。提取功能承受性,是指在索引到現實事物之后,將現實事物與句子中的詞或短語進行功能上的聯系,也可理解為聯覺,比如,我們聽到香蕉,就知道它是黃色的,剝皮之后能放進口里吃的甜甜的東西,而不是用來穿的東西,由此激活關于香蕉的視覺、味覺、嗅覺等諸多體驗和感覺。當提取了事物的功能承受性(或者功能)之后,接著就要在句法結構的指導下對其進行整合,并且受內在限制和句法提供的限制引導。Glenberg曾舉過這樣的例子:
(1)After wading barefoot in the lake,Erik usedhis shirt to dry his feet.
(2)After wading barefoot in the lake,Erik usedhis glasses to dry his feet.
以上兩句話,我們可以很清晰的判斷,兩個句子雖然都能夠找到詞匯的索引物,并符合句法規則,但是句(2)中,使用glasses眼鏡來擦腳,明顯不符合眼鏡的功能,也即這個句子出現了提取功能承受性的錯誤,要想正確理解句子,需要調動與索引物相關的經驗,即功能承受性。同時Glenberg認為句法結構在語言理解中的作用也應受到重視,因為它會限制功能承受性的整合。句法的形式意義關系被加工之后,假設句子的形式為所描述的一般情景或時間提供線索,比如動作的方向(小王遞給小明一個籃球),這種情形中旬法為概念之間的基本動作模式聯合提供了指引。
2.2.2 Zwaan的浸入式經歷者框架
在吸收前人理論基礎上,Zwaan(2004)提出了浸入式經歷者框架(The Immersed ExperiencerFrame,IEF)假說,其基本假設為:當人們閱讀或者聽到一個單詞的同時,會激活單詞的經驗性表征(如詞匯、語法、發音、形態、觸知覺等),以及與單詞相關的動覺、知覺、情緒性經驗表征,并在此基礎上對這些表征加以整合(Zwaan,2004)。換句話說,理解是以語言輸入為線索,通過整合和序列追蹤現實經驗印痕,對所描述的事件的身臨其境的經歷。對理解者而言,語言是一套線索,以使其建構起對所描述的情景的一種經驗的模擬,理解者是所描述的情景的一位浸入式的經歷者。
在這一理論中,Zwaan區分了理解過程中的三種成份:激活,釋義,整合,并用三線圖形象說明了這三個要素,見表1。
輸入的單詞或單詞形態激活了分布在皮層中的功能網絡,當單詞的指代物(對象或動作)出現時,同樣會激活相同的功能網絡。釋義是對某一事件心理模擬所激活功能網絡的整合,它所對應的語言單元是分句或語調。通過釋義,連接了不同的對象和動作,組成了一個對指代物相互咬合但是相對扼要的經驗表征。繼而進行下一個事件的釋義,這樣從一個釋義到另一個釋義的過渡就叫整合。需要指出的是這三個加工過程并不是前后相連的,它們之間可能存在著很大程度的重合,通過這三個加工過程,形成對語篇的經驗性(浸入式)理解。
Glenberg的索引假設著眼于句子層面,而Zwaan的浸入式框架模型則側重語篇層面的理解,通過激活、釋義、整合這三個加工過程,實現對語篇的身臨其境的經驗性理解,因而解釋性比Glenberg的索引假設更強。
2.2.3 Feldman和Narayanan的語言神經理論
Feldman和Narayanan(2004)提出了語言神經理論(The Neural Theory of Language,NTL),認為人們對語言的理解是通過下意識的想象或模仿被描述的情景而實現的。支持某一動作的復雜神經或肌肉協同是這一動作的核心語義,也就是說,動作的神經肌肉協同是這一動作語義的生理基礎。抓握動作包含了一個動作成分(如何抓握)和不同的感知成分(人抓住物體時的樣子以及被抓物體的樣子),同時也涉及到其它的神經通路,例如抓握時的體覺成分(抓住物體的感覺)。動作動詞的意義和定義它的動作都是情境依存性的,即單詞的意義會因不同的受體以及不同的目的而不同。
NTL理論是在吸收不同學科觀點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試圖通過建立語言過程的計算機模擬模型來揭示語言的神經實質。這種觀點拒斥之前認為語言僅僅局限于某一特定的腦區或者語言加工歸屬于少數幾個腦區的觀點,主要討論了眾多的腦區是如何相互協作實現語言理解和學習的(FeldmanNarayanan,2004)。
3 具身語言理解的相關實證研究
研究者在語言理解的具身觀領域建立了眾多的理論,并且得到了大量實證研究的佐證。其中以鏡像神經元的發現最具有影響力和代表性。鏡像神經元的存在最早在恒河猴的研究中得以證實,研究者發現,當恒河猴執行與目標相關的手/嘴動作(比如抓取物體)時,其腹側運動皮層F5區的神經元被激活,而當恒河猴在觀察其他個體(猴或人)執行相似動作時,這些神經元也會被激活(Gallese,Fadiga,Fogassi,Rizzolatti,1996)。這一發現從神經層面證實了語言理解的具身性。之后,研究者陸續在人腦左前額葉皮層的Broca區、腹外側運動前皮質、頂下小葉、額下回、腦島等區域也發現了同樣的能將觀察動作和執行動作匹配起來的具有鏡像屬性的神經元(丁峻,陳巍,2009)。這似乎昭示了具身認知的根源,自然也說明和解釋了具身語言理解的機制。近年來,心理學家們借助于神經科學的資料,充分利用行為科學、腦科學和神經生理學的ERP、fMRI等方法和技術,進行了大量的實驗。本文擬從語言理解的不同單位,即音位、詞匯、句子、語篇四個語言單元對具身語言理解的實證研究進行梳理,以進一步從語言理解各個水平層面上驗證語言理解植根于動作系統之中的觀點。
3.1
音位層面的交互作用
感知動作系統在語言理解中的重要作用早已被廣泛認同,近來的一些研究直接驗證了在語音知覺時動作皮層的激活。實驗中被試在聽音位或音節時激活了運動和前運動腦區(Pulvermuller etal.,2006;Fadiga,Craighero,Buccino,Rizzolatti,2002),這表明動感共振發生在語言發聲(即音位)的水平。例如,Fadiga等(2002)在被試聽含有卷舌音和非卷舌音的意大利語單詞、虛構詞時使用TMS對其運動腦區進行刺激,結果發現當聽到雙-r音(卷舌音)時比聽到雙-f音(非卷舌音)引發了更強烈的舌部運動誘發電位(MEPs)。換句話說,聽取語言刺激引發了語言運動腦區的音位特異性激活(GentilucciDalla,2008)。這表明對動作的在線觀察(online observation)并不是動感共振發生的必要條件,這一結論已經被鏡像系統自動激活的發現所證實(Lewis,PhinneN Brefczynski-Lewis,DeYoe,2006),相反,僅僅與動作相關的語音就足以激發動感共振(Lamm,Fischer,Decety,2007)。
同時,有研究表明感知動作系統同樣會影響語音知覺(Meister,Wilson,Deblieck,Wu,Iacoboni,2007;D’Ausilio et al.,2009)。Meister等(2007)在被試進行語音判斷任務時對腹側前運動皮層(ventral premotor cortex)使用重復TMS,結果被試對閉塞輔音的判斷明顯受到影響,而在控制任務中則沒有受到影響,進而證明腹側前運動皮層在語音知覺的重要作用。然而,實驗中15分鐘的TMS刺激可能會負面的引發較大面積的腦區網絡激活,其中可能包括后側語言接收中樞,因而引起混淆。為了彌補這一缺點,D’Ausilio等(2009)重新進行了實驗。實驗中要求被試對兩種音位進行判斷(唇發音,[b]和[p],舌發音-[d]和[t]),在刺激呈現之前進行TMS雙刺激以啟動對唇或者舌發音的特異性腦區。結果表明對舌頭相應腦區的刺激會促進對相應發音([d]和[t])的知覺,而對不一致的唇部發音([b]和[p])則會產生抑制作用。這一實驗充分證明,對感知運動皮層的刺激會影響到對相應音位的知覺,感知運動系統與音位存在交互作用。
3.2
詞匯層面的交互作用
已有的行為研究表明,單個單詞也能夠啟動動作表征。例如,Glover,Rosenbaum,Graham和Dixon(2004)證明那些指示需要特殊動作的物體單詞足以激發動作表征。在他們的研究中,通過呈現不同大小的物體名稱使被試得到表征啟動(如蘋果、葡萄),然后要求被試夠取并抓握一個木制方塊。有趣的是,在夠取過程中,最大的抓握縫隙(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最大距離)受到啟動詞所指示物體大小的影響,即如果呈現的是蘋果,則被試夠取過程中大拇指與食指的抓握縫隙要比呈現葡萄時抓握縫隙要大得多。無獨有偶,Rilschemeyer,Pfeiffer和Bekkering(2010)讓被試對一些指示通常使用時趨向或遠離身體的物體單詞(如鑰匙或水杯)進行詞匯決定任務。實驗者發現,如果要求被試執行的動作與單詞指示詞所通常執行時的動作一致時,(如動作是趨向身體而不是遠離身體時,對杯子的反應更快)對單詞的反應會更快。這表明物體如何被操縱的具體信息在詞匯檢索時被提取,單詞能夠影響(啟動)朝向物體的運動,與動作同時出現的語義信息影響了動作執行。
對具身語言理解的支持證據同樣來自神經成像學和生理學研究。之前的許多研究證明,對工具的命名任務激活了顳中回和左側前運動皮層,而這兩個腦區在動作產生任務和被試想象自己使用利手抓握物體時同樣也會激活(Martin,Wiggs,Ungerleider,Haxby,1996)。Hauk等(2004a,2004b)研究發現,與臉部、胳膊或者腿部相關的動作單詞以體覺的方式激活了額前部,這一發現與之前感知運動皮層加工單詞語義的動作成分的觀點相吻合。另外一些研究也驗證了具身詞匯一語義表征以體覺的方式激活了神經動作系統(Tettamanti et al.,2005;Aziz-Zadeh,Wilson,Rizzolatti,Iacoboni,2006;De Zubicaray,Postle,McMahon,Meredith,Ashton,2010)。以上研究得出的結論證明神經動作系統與詞匯語義加工之間的功能性聯系需要動作成分的參加。
另外,在驗證了詞匯對相關動作的啟動作用之后,Pulvermtiller,Hauk,Nikulin和Ilmoniemi(2005)的研究證明對運動或前運動皮層的刺激會促進對相關動作單詞的加工。實驗中向右利手被試呈現夾雜有無意義單詞的手部、胳膊或腿部相關單詞(例如抓、踢),要求被試分別對各種類型的單詞進行反應。實驗表明,對負責胳膊運動腦區TMS刺激之后,對胳膊相關詞語的反應時要快于對腿部詞語的反應時。相反,當對腿部對應腦區TMS之后,對腿部詞語的反應時要快于對胳膊相關詞語的反應。這個實驗說明,左半球負責語言和動作的區域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相互連結,詞匯理解和動作系統是相互依存、交互影響的。
3.3句子層面的交互作用
研究者認為句子理解同樣與動作系統存在交互作用。Glenberg和Kaschak(2002)提出了句子一動作相容性效應(ACE),在這種效應中,閱讀一句反映趨向或者遠離身體動作的句子時(如打開或者關閉抽屜),促進了一致性動作的執行(如將手移向或者遠離身體)。實驗者認為反應被促進是因為對動作語言的理解動員了執行同樣動作所需要的神經資源,因此對句子的理解啟動了一個相一致的動作,這一現象被稱為動感共振(motorresonance)。Zwaan和Taylor(2006b)證明,動感共振在句子理解中被實時(on-line)的激活。例如,當閱讀句子“這個馬拉松運動員打開了水杯”,在呈現動詞“打開”的時候,發生了動感共振。
另外,即使單詞不是動詞,而是一些模糊的具體運動學動作性質的詞匯,也會引發動作共振。例如,在文本“他看著蛋黃派然后旋轉了烤箱的旋鈕。烤面包的時間需要更長/更短”。結果顯示,動作共振發生在句子最后修飾動詞“旋轉”的形容詞上(更長/更短,具體規定了烤箱旋鈕應該如何被旋轉)而不是發生在動詞旋轉的連接處(Taylor,Lev-Ari,Zwaan,2008)。這說明動感共振是句子理解的產物,而不單單是某個單詞激活的產物,這一發現印證了Zwaan的浸人式經歷者框架理論,句子理解是通過激活、釋義、整合三個加工過程實現的。
Buccino等(2005)分別使用TMS和行為實驗范式證明聽一些與動作相關的句子時能改變運動系統的激活水平。實驗中讓被試聽一些表達手、腳動作的句子,同時使用TMS去刺激被試的手部(腳、腿)相應運動腦區,同時記錄手、腳肌肉的MEPs。結果顯示聽與手部動作相關的句子能夠顯著降低手部肌肉的MEPs,對腳部肌肉的MEPs記錄也發現了相同的結果。在行為實驗中,要求被試在聽一些描述手部和腳部的動作時使用手或者腳進行反應。結果與之前TMS研究結果一致,與控制條件下對抽象句子的反應相比,在聽手部動作時的手部反應要慢,聽腳部動作時腳部反應也要慢。
3.4語篇層面的交互作用
與語音、單詞、句子層面的語言理解相比較,語篇理解相對來說更加的復雜并且難以操作。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通常是以整體的視角去理解語篇,而很少去獨立的理解單個的語音、單詞或者句子。正因為如此,針對語篇理解的實驗不是很多。Speer,Zacks,Reynolds和Swallow(2005)的實驗驗證了語篇理解的神經機制。這一研究驗證了語言理解的情景模型(zwaan,2004;ZwaanRapp,2006a)。這一模型認為,理解系統監控著文本所描述的情境的不同緯度(比如時間,地點,人物,目標,原因等)。在這些緯度之間的轉換,會導致加工的消耗,在行為實驗上表現為反應時的增加。而Speer等人則證明了在相關腦區上激活模式的相應變化。例如,通常用于監控沖突解決的前扣帶回,隨著單個句子末端情境變化數量的改變,激活程度不斷增加。Whitney等(2009)以通過聽覺通道呈現的故事為材料進行的實驗也發現了相似的結果,讓被試聽一段故事(之前未接觸過)的錄音,fMRI掃描顯示,不同情境維度在轉變時引發了頂葉中部網狀結構的激活。這些實驗表明,在語篇理解層面,身體感知動作系統也參與了加工過程。在這種消極模式的理解范式中,被試不需要去進行詞匯決定任務或者敏感性判斷,因而與一些語言片段(音位、單詞、句子)的實驗研究相比,生態效度更高。因此,未來具身語言理解的研究應該更加重視語篇層面的相關研究,努力提高研究的生態效度。
4 具身語言理解面臨的問題與挑戰
做出正確的行動是有效認知的結果。但是一直以來,人類認知研究的主流觀點仍然認為,動作系統僅僅是更高級認知過程的附屬過程,比如目標識別、語言理解或者決策制定。隨著具身認知理論的提出和發展,研究者開始認識到動作系統在認知研究中的重要性。目前,大量的實驗證明動作系統滲透進之前被認為的純粹的認知過程之中,比如詞匯通達和語篇理解,語言理解植根于動作系統之中。雖然具身語言理解已經得到學界的初步肯定,然而,在相關研究中仍有很多問題需要考慮并進一步加以解決:
4.1
具身語言理解是否可以解釋更高級的抽象或符號化表征?
目前已有的研究涉及的實驗任務材料基本為明顯含有具體動作表征的單詞、句子、語篇,這在一定程度上會讓人產生疑問:具身語言認知是否僅僅能夠解釋低級的動作語言表征,而對高級的抽象或符號化的表征無能為力?De C.Hamilton和Grafton(2007)認為,動作控制包含一個等級系統,動作以不同的抽象水平進行表征。在最高等級表征動作的目的和結果,在中間等級表征運動學上的運動(如手部的形態或者運動軌跡),在最低級的形態則表征為具體的肌肉激活。這一等級同樣在腦的結構中發現,例如部分腦區以肌肉激活水平編碼運動,而另一部分腦區則編碼動作的目標或意圖(Fogassi et al.,2005)。在知覺加工中同樣存在這樣的等級系統,知覺信息被以不斷增加的復雜程度在不同腦區內編碼。感知運動系統以層級的形式加工知覺和運動信息,并且信息隨著層級上升變得更加抽象和復雜,高級水平的感知動作表征必須能夠使機體與有機環境靈活的交互作用。若沒有這種表征,感知和動作系統只能條件反射似的做出反應。
因此,認知植根于知覺和動作系統并不意味著概念只依賴于非常低水平的感知動作表征。概念也在高級的表征水平上與知覺和動作系統相聯系(如動作的目標和意圖)。雖然這些高級水平的表征比低級水平更加抽象,但是它們也同樣是植根于知覺和動作,具身語言理解對于更高級的捫象和符號化表征同樣具有解釋性。
4.2具身詞匯的表征形式一自動還是依存于情境?
之前有研究表明,具身詞匯一語義的表征是快速、自動、不變的。Pulvermueller,Harle和Hummel(2000)證實,不同分類的激活可以在單詞呈現200ms內發現,并且與對動作詞匯的注意無關(Shtyrov,Hauk,Pulvermueller,2004;Pulvermueller et al.,2005)。Pulvermuller提出,語言和動作系統之間的強功能聯系由于動作和它們的指示物之間經常同時出現而得到進一步的發展鞏固。具體來說,動作和詞匯頻繁的同時出現,加工一個詞匯形式所需要的神經分布與加工相應身體動作所需的神經分布頻繁的同時激活因而聯系變得更加緊密。由于連接語言和動作表征的這種強內部相似性聯結,動作詞匯的再認會以自發、不變的方式引發具體動作相關神經聯結的激活。
然而,如果說具身表征確實是自動的、不變的,一些近期的研究發現,在包含動作語義成分的單詞中難以發現動作相關的神經激活(Riischemeyer,Brass,Friederici,2007;RaposoMoss,Stamatakis,Tyler,2009)。Raposo等(2009)通過fMRI研究表明,單個的(踢)或者在句子中的動作動詞(踢足球)引發了運動或者前運動皮層的激活。而在習語語境下的動作動詞(如踢水桶,意指被炒魷魚kick the bucket)卻沒有發現相似的激活。這些研究極大的挑戰了動作動詞的動作相關行為自發性,相反,它們表明對單詞語義特征的激活是靈活的并且依存于情境(Boulenger,Houk,Pulvermueller,2009)。以同樣的方式,Rueschemeyer等(2007)研究發現,對形態上復雜并且以具體動作為詞干的動詞進行加工與對抽象動作為詞干動詞的加工相比,動作系統參與的程度差別不顯著。例如,動詞(grasp理解)和(think想象)之間的差別,在前一個例子中,形態復雜的動詞是簡單動作動詞(抓握)的預固定形式,而后一個例子中,它是抽象動詞(思考)的預固定形式。這些研究表明,當呈現動作詞匯時,動作反應不是自動不變的,而是依存于情境(Raposo et al.2009;Ruschemeyer et al.2007)。
4.3隱喻與具身
隱喻是現階段具身語言理解的熱點問題,概念的隱喻性突出顯示了理性概念范疇與身體感覺經驗的密切聯系(LakoffJohnson,1999)。如抽象的“冷暖、熱情”之類的概念最初來自“冷”、“熱”的感知經驗。這說明理性抽象概念不具有先驗或者超驗特征,不是人以外的宇宙中預成的東西。相反,它是由人的身體特性、大腦神經結構以及我們以這些身體特征和神經結構在現實世界中所進行的所有活動為基礎逐步塑造起來的。如果能夠通過實驗驗證這些抽象概念的神經生理機制,具身語言理解對于抽象表征的解釋性就不言而喻。然而,實驗者通過實驗檢驗隱喻語言理解時的感覺運動神經系統激活狀態時,結論卻不夠一致。例如,Aziz-Zadeh等(2006)發現只有詞組(grasping the apple)表現出運動區的體覺感覺設心模式,習語(grasping the idea)則沒有這種效應。而Boulenger等(2009)對字面句和習語句進行了時間進程上的分析,結果顯示,這兩類句的腦區激活模式具有明顯的時間差異。早期分析中習語條件下運動區的激活較弱;而晚期分析中運動區的激活較強。更重要的是,晚期分析中習語句和字面句都顯示出運動區的體覺感覺運動模式效應。該結果說明隱喻語言的理解也需要感覺運動系統的參與。
5
未來展望
具身語言理解主張將身體感知動作系統、身體經驗、身體與環境的交互同語言認知聯系到一起,充分重視身體動作知覺系統在語言理解中的重要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命題符號觀在解釋現實世界存在的局限性。在未來的研究中,具身語言理解應著重以下問題的研究:
第一,雖然研究者證明了動作知覺在理解詞匯、句子、篇章時的重要作用,但是在理解更抽象的數字公式以及計算機語言時,解釋性十分有限。同時,我們甚至可以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在人腦中是否存在一個更高級的表征或者中介系統,對更高級的抽象符號公式進行加工。人腦的黑匣子似乎又一次蒙上了一片陰影。
第二,當前具身語言理解的實證研究多集中于詞匯與句子層面,語音與篇章尤其是篇章層面的相關研究數量有限。這可能是由于篇章理解中涉及的變量過多,難于控制,并且要在篇章基礎上研究身體動作知覺的效應需要人為地限制材料中涉及到身體動作詞匯的數量。但是人往往是以整體的視角對語言進行理解,僅僅從詞匯、句子層面進行研究的生態效度并不高。因此未來研究應更加注重篇章層面研究。
第三,從概念詞匯形成的角度看,身體動作系統在其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正如古希臘哲學家普羅泰格拉的名言“人是萬物的尺度”所影射的那樣,人類傳統上習慣于用我們的身體作為衡量周圍事物的標準,比如我們所說樹冠、樹腰、山腰、山腳,都是以我們的身體作為隱喻對象。同樣從空間方位來看,我們也是以自己的身體為中心分辨前、后、左、右的空間概念。在人類長久的歷史演化中,這樣的空間概念逐漸固定下來,形成了我們今天的概念。因此我們可以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去探求語言詞匯形成發展的規律,將進化心理學與語言理解的研究結合起來。
第四,具身認知在國外的火熱進行,引起了國內學者的極大興趣,并開始將其引進國內,進行本土化的研究(李恒威,盛曉明,2006;王寅,2004;葉浩生,2010;丁峻,陳巍,2009)。從中國語言文化的角度看,具身語言理解亦可以得到大量的佐證。例如通過分析我們日常所使用的成語,可以發現大多來源于我們的身體經驗以及身體與環境長期的交互作用之中。例如“走投無路”、“七嘴八舌”、“螳臂擋車”,在這幾個成語中,我們可以清晰的發現成語中所蘊含的身體動作系統,并且在這種形象身體經驗的基礎上理解成語所隱含的深層語義。在具身語言理解的未來發展中,需要我們繼續深入挖掘中國語言文化中的具身精髓,并利用具身認知這種新范式新手段進行實證層面的研究,達到實證與思辨的完美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