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山,是我家鄉的山,一峰獨秀,剛硬挺直。這山,本來沒有名字,但是,因為這兒曾走出過一位將軍,縱馬橫刀,奔馳在抗日戰場上,給家鄉人掙足了面子,所以,大家就稱這山為將軍山。
將軍山下,將軍的故事,在樹木叢繞之中流傳,在檐下田邊流傳。現在,雖然將軍已走遠了,可傳奇仍播撒在民間,隨意一個故鄉人,都能說上一段將軍傳奇。
一
將軍是村里的一個農家子弟,年少習武,一柄大刀玩得滾車一般,幾個小伙子近不得他的身。
將軍傳奇,是從他說媳婦談起。
將軍十七八歲上,壯得像個牛犢子,一個人能和一頭水牛角力,但是家里窮,獨身一人,給王財東打短工,不知怎么的,一來二去,和王財東的女兒翠芳好上了。
翠芳可是當地十里八鄉出了名的一枝花,更是難得的賢惠,加上繡花挑朵無所不會,所以也被磨盤嶺的許文杰看上了,讓嘍啰下山放話,翠芳不嫁給我許文杰,你王家一門別過今年這個年。
王財東心有不甘啊,可不甘不行,接到信的第二天,他寫了一封信,讓將軍送上山去說,請許文杰下山。至于下來干什么,信中寫得清清楚楚。許文杰接信拆開,哈哈大笑,笑得將軍莫名其妙。
許文杰當即吩咐衛兵,集合隊伍,吹吹打打,跟自己下山。大隊人馬于是隨著將軍下山而來,走到距王財東家還有幾十里的路程,在門頭溝,十里長峽,剛剛進溝,只聽“啪”的一聲槍響,許文杰隊伍當頭的兄弟倒在地上,四下里,一片喊殺聲和槍聲。
許文杰遇到多年的對頭,另一股土匪的包圍。
面對著倒在地下的兄弟,許文杰紅了眼,一下抽出匣子槍,對準了將軍:“狗日的,竟敢暗算老子,打我的埋伏。”
將軍回過頭,望了許文杰一眼,說:“我也不知道誰走漏的消息,不過,絕不會是我,我不會把自己放入死地。”
“怎么出去?”許文杰問。
出去?實在不容易,前面山口已被堵上,槍如炒豆。將軍想了一會兒,一伸手,說:“給我一把大刀。”許文杰望了他一會兒,一擺頭,一個兄弟送上一把鬼頭大刀,長長的須子如一團火,一飄一飄的。將軍掂了掂,說:“這地方我熟悉,我摸到山口,殺開了,你們就趕緊往外沖。”許文杰仍掂量著將軍,過了一會兒,一擺頭,將軍貓下腰,靈貓一樣,一閃,不見了影子。
許文杰命令手下,死勁地向山口打槍,吸引敵人。
一頓飯工夫,山口響起了吼叫聲,許文杰讓人站在高處看,匯報說,山口刀光閃閃,亂成了一鍋粥。許文杰大喜,吼一聲:“兄弟們,快沖!”一陣沖鋒,仇敵退了,抓了一個俘虜,許文杰雙眼灌血,吼:“狗日的,你們怎么知道老子的行蹤,說!不然,我宰了你。”
俘虜篩糠戰抖,跪了下來,說:“我們大當家的接到了——王——財東的信,就——”一句話沒說完,許文杰一腳將俘虜踢得一溜滾,掏槍就打,將軍一把攔住道:“大當家的,他也是受人指使的,饒了他吧。”
許文杰望望將軍,長嘆一聲,揮揮手,俘虜連爬帶滾地跑了。許文杰對將軍說:“兄弟,我打了一輩子雁,今天險些被雁啄了眼。”然后,掏出信,送到將軍面前,“這王財東,想一箭雙雕啊,他不愿意女兒嫁給土匪,也不愿意嫁給你這個短工。”
將軍接過信,信上寫:大當家的,你如想娶小女,只有一個條件,殺掉我派來的送信的,讓我女兒死了一條心。
將軍臉上,青筋凸出,許文杰拍拍他的肩問:“告訴大哥一句話,你喜歡翠芳嗎?”
將軍點點頭。
“大哥成全你。”許文杰一拍手,一個手下拿來文房四寶,許文杰當場寫了一封信:王財東,朋友妻不可欺,你的女兒愛上了我兄弟石山,限你三天之內把女兒嫁給他,否則,老子兩筆賬一齊算,把你家殺個雞犬不留。寫完,哈哈一笑:“我這個媒人怎么樣,霸王硬上弓,諒他不敢不從。”說完,手一揮,帶著自己的兄弟回了磨盤山。
將軍目送許文杰的背影,許久。
二
結婚之后,將軍知道王財東不喜歡這門親事,就帶著翠芳一塊兒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將軍山下。畢竟是自己的女兒,王財東送了十來畝地,小兩口種著地,日子也過得和和美美的。
婚后一年,翠芳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
當了爹的將軍,那個高興勁,使不完。每天,在地里干完活,就回到家,把孩子抱在懷里,狠狠地親著。有時,喝酒時,會沾點酒,抹在兒子的嘴唇上,辣得兒子哇哇地哭。翠芳就一把抱過兒子,白了將軍一眼,說:“沒見過你這個當爹的,像個小孩子。”說完,又笑。
將軍感到生活像蜜罐中的糖一樣,很甜。
這樣的日子,不久就被日本人一把火給燒沒了。那天,將軍在地里鋤草,看到山下房屋煙焰沖天,將軍驚得魂飛魄散,扔了鋤頭,沖下山來,房子已經燒塌了,什么也沒有了。人們都圍在那兒,抹著淚。
原來,是一隊日軍進了村子,看見翠芳很漂亮,那日軍上尉就獸性大發,抱著翠芳向地上壓。翠芳一口咬住日軍上尉的手指,痛得那上尉直跳,掏出手槍,對著翠芳就是幾槍,然后命令一把火點燃了房子,聽著里面傳來嬰兒哭聲,一個個哈哈大笑。待房子燒盡,上尉一揮手,帶領日軍走了。
將軍一聽,一頭倒在地上,暈了過去。再醒來,將軍呆呆地坐在門前地上,任誰勸他,也不吃不喝,雙眼眼角裂開,鮮血直流,磨著一把大刀,一天一夜,把一把刀磨得亮光閃閃。
那天夜里,將軍就沒了人影。
將軍去了日軍炮樓旁邊,整天候著,手上,提了一只活蹦亂跳的雞。那天,日軍上尉帶著一個士兵,出了炮樓,看到了那雞,忙忙跑過來,招手,讓把雞送過去。將軍走近去遞過雞,同時,刀光一閃,那個上尉哼也沒哼一聲,倒下了。另一個日兵見了,忙舉槍就打,只見一個人影伴著一陣冷風,從他身邊卷過,那個日兵大睜著眼,驚訝地望著自己的胸部的鮮血,緩緩倒下。
三
將軍投奔了許文杰。
這時,許文杰已投身于抗日的隊伍,成了大烏山抗日軍獨立團團長。將軍一把大刀,縱橫馳騁,成了許團長部下一員猛將。
一次,攻堅戰中,獨立團圍攻日軍一個據點,久攻不開,許團長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待看到據點旁壕溝里有日軍人影閃動時,眼睛一亮,叫來將軍,說:“石山,去把那個日軍的暗哨給抓來。”
將軍一點頭,一貓腰,借著晨霧沒影了,不一會兒回來了,渾身是血。許團長驚訝地望著他問:“人呢?”
“殺了!”將軍回答。
“不是讓你抓活的嗎?”許團長暴跳如雷。
“可一見日軍,我就忍不住了。”將軍回答,想了一會兒,說,“那,我再去捉一個。”
“算了算了,你小子去,還得殺,還是別人去吧。”許團長直搖頭。
據點,在當天下午被攻下,一隊日軍潰敗到一個碉堡內,子彈,就如瓢潑一般,戰士們被壓在地下,抬不起頭來,面對著射孔的那挺機槍,幾個戰士準備上去炸掉,都無法靠近。
將軍紅了眼,瞄瞄機槍射孔,拔出背上大刀,一揚手臂,大刀劃一道白光,直飛出去,閃電一般射入射擊孔。機槍啞了,爆破手迅速沖到碉堡前,一聲轟天巨響,碉堡掀塌了半邊。
將軍一聲吼,搶過一位戰士手中的大刀,就沖了出去。敵人做垂死掙扎,將軍沖進敵群,大刀雪花蓋頂,瑞雪飄飄,嘴里不停地喊:“殺你狗日的,殺你狗日的!”突然一刀向一個人劈去,那人忙用刀招架,“石山,你小子殺花眼了。”
將軍定睛一看,是許團長,戰斗已經結束了,敵人一個也沒剩。
四
將軍做營長時,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以至于成了許旅長的許文杰狠狠地關了他幾天禁閉。
那次,是伏擊戰,將軍一個營,在那兒伏擊了一隊日軍。日軍困獸猶斗,指導員說:“營長,喊話吧,讓日軍投降。”將軍橫眉立目,吼道:“不許日軍投降,兄弟們,打,給我往死里打。”
營長一聲命令,戰士們拿著刺刀,嗷兒嗷兒沖了上去,將軍一脫褂子,揮舞著大刀,也飛了上去,掄圓了膀子,刀刀見血,刀刀斃命。
日軍早已沒了士氣,經這一沖,剩余的人馬一哄,敗了下去,將軍喊:“小鬼子,不要跑。”說完,搶過一匹馬,撈一挺機槍,就趕了上去。這群日軍已沒有了槍彈,加上又饑又渴,早已沒有了斗志,此時,見將軍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鉆進一條山溝里,更沒有了出路,就豎起一面小白旗,以示投降。
將軍騎著馬,抱著機槍沖了進去,見日軍把槍放在了一塊兒。
將軍眼中兇光畢露,舉起了槍,對著這十幾個日軍,說:“我們軍隊不許殺俘虜,可老子例外,要怪只怪狗日的運氣不好。”說完,一拉槍栓,一通掃射,十幾個日軍,全倒在地上,然后,將軍下馬,來到教導員面前,說:“我殺了俘虜,處理我吧。”
教導員無法,把經過匯報給許旅長。
許旅長暴跳如雷,讓把將軍叫到旅部,瞪著一對大眼,望著將軍,許久許久,一揮手:“關這小子半月禁閉。”半月之后,讓將軍出來,問:“知道自己錯了嗎?”“知道!”將軍回答。“還殺俘虜嗎?”許旅長臉上有了笑容。“如果遇到了,還殺!”將軍硬邦邦地說。
許旅長長長嘆息一聲,說:“你小子殺魔附體,無藥可救了。”然后,連降兩級,讓將軍去當偵察排長。
五
1945年,將軍已是師長許文杰部下一個團長了,而且獨當一面,屢戰屢勝,攻打豐陽縣城,是將軍的神來之筆。
將軍一個團,和地方部隊將一個日軍聯隊圍困在豐陽縣城,戰斗到最后,日軍潰退出逃,將軍早已防備了這手,把部隊一分為二,一部分圍攻,一部分追擊。將軍戰前動員:“弟兄們,你們誰沒有血海深仇,你們的家人,你們的親戚,都有可能死在這些畜生的手上,你們手軟,就是對親人不負責任。你們親人的在天之靈在望著你們,用你們的刀,你們的子彈,安慰他們吧。”說完,將軍第一個扛起了一挺機槍。
要逃,狗日的,做夢。將軍想。
將軍親自帶領追擊部隊,騎一匹快馬,沖鋒在前,機槍沒有停止一刻,邊打邊喊:“沖啊!弟兄們,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戰士們在將軍的帶領下,一氣把日軍趕到了豐陽右邊最高的白云山上。白云山陡峭如云,萬丈絕壁,易守難攻。戰士們急了,一個個請求沖鋒。將軍老奸巨猾地笑了,一揮手:“攻什么?兄弟們,我們就在下面挖戰壕,然后,躲在戰壕里,消停地吃睡,敵人會來的。”
戰士們相信將軍,一個個笑著挖起了戰壕。
四天之后,山上的日軍支持不住了,一個個空著肚子,抱著槍,拼命地向下沖。下面,早已做好了準備,所有的槍炮都響了起來,日軍倒下一批又一批。日軍的聯隊長急了,一揮手,讓喊話:“石山將軍,我佩服你的能力,聽說,你的刀法出眾,有能耐,能和我一對一的公平比拼嗎?”
將軍一揮手,后面的警衛員遞來了刀。將軍瞪了他一眼,道:“誰要刀?他當年殺我們豐縣的父老時,講過公平嗎?他們槍殺中國的老百姓時,講過公平嗎?”說完,扯過一支步槍,槍口一點,“啪”一聲,那個聯隊長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上。
將軍站起來喊:“兄弟們,沖啊。大家刀出鞘,彈上膛,誰也不許手軟,手軟了是和老子過不去。”士兵們一聲吼,跟著沖上了山坡。
到了下午,戰斗結束。
將軍帶著偵察排搜索著山上的一草一木,像用篦梳一樣,防止有漏網之魚。搜到一個山洼處,青草荊棘,非常茂盛。突然,前面草叢中一動。一片槍栓響,都指向了草叢。
“哇”的一聲啼哭,一個女人戰戰惶惶地走了出來,懷里,抱著一個孩子,有一歲大的樣子。孩子很害怕,使勁地哭著,眼睛里充滿了恐懼,瞪著指向他的槍。那個日本女人,身著和服,滿面驚恐。看樣子,是日軍隨軍家屬。
戰士們都望著將軍,將軍舉著槍,瞄著,很久,放下,說:“偵察排長,送那母子下山,開具我的手令,讓所有人為他們母子放行。”
說完,將軍回頭,慢慢離開。他走得很慢,但很堅定,堅定得如故鄉陡直的將軍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