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松山、龍陵戰役

■ 王治熙

抗日戰爭時期，陸軍七十一軍新二十八師屬中國遠征軍反攻滇西戰斗部隊序列。當時我任新二十八師少將副師長代理師長，親自指揮和參加了攻擊松山、反攻龍陵抗日大戰。此次戰役自1944年3月拉開序幕，于同年8月取得了決定性勝利。每當回憶起這段往事，一切都歷歷在目。

松山戰役

1944年3、4月間，我師奉命由蒲漂移駐由旺，及時補充了各種武器、彈藥、通訊、醫療器材和運輸所需的騾馬，并同當地的鄉鎮保甲長加強聯系，廣泛宣傳日寇侵略我國的種種滔天罪行，啟發教育官兵同仇敵愾、同心協力攻克松山、龍陵、芒市、遮放、畹町等重要軍事戰略要地，徹底消滅日寇，實現打通滇緬公路，完成總反攻的神圣任務。

1944年5月11日，我師奉命對松山日寇發動進攻，全師由由旺推進到惠通橋東岸地區集結，在惠通橋及三江口之間，我們選定攀枝花及另兩個渡河點進行了偵察。怒江水深流急，而西岸陡峭難登，松山周圍環繞15 至30 公里高地，山地起伏地形極為復雜，易守難攻。6月1日，在炮火猛烈轟擊和迫擊炮、重機槍的掩護下，八十二團(團長黃文徽)，八十三團(團長董惠)及師直屬部隊在攀枝花和惠通橋附近兩渡河點，八十四團(團長魯豈愚)在三江口渡河點一舉迅速渡過怒江，并占領了怒江西岸要點。

我師勝利渡過怒江后，師部駐扎在白泥潭，師長劉鑄征得代軍長陳明仁的允許留在后方，并指令我(副師長)代理師長，全權指揮作戰。我隨即組成前線指揮所，研究敵情，并到距松山南面的竹子坡約四、五百米處視察地形和敵情，做到知己知彼。通過偵察，知道日寇據守松山地區的是五十六師團松井聯隊，兵力約3 千人，配有戰車、山炮、工兵。敵人于松山頂構筑成半永久性的堅固陣地，在竹子坡、臘猛街、陰登山等地構筑了十分隱蔽的陣地，在松山腹部和山腳也構筑了較為堅固的陣地。這些陣地既能獨立堅守又能相互聯系，其火力配備相當完備。但日寇占據松山地區面廣，而且兵力分散，只能依靠堅固工事死守作困獸之斗，因此我師戰略戰術確定為以優勢兵力發動進攻，大膽勇猛奪取陣地，干凈徹底消滅敵人。

6月6日，八十三團向竹子坡日寇前哨陣地發起進攻，經過激戰，攻下了竹子坡。接著八十四團向臘猛街日寇突然發動進攻，戰斗相當激烈，我軍節節逼近敵陣地，迫使敵寇潰逃退入松山，我軍即收復了臘猛街，師指揮所隨即推進到臘猛街。數日后，師部擬定了對陰登山的進攻計劃，以八十二團為右翼，八十三團為左翼，進攻重點選定在右翼。八十四團為二線隨八十二團跟進。第一線的兩個團猛烈向陰登山進攻，并很快逼近到敵陣地，與日寇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

因日寇占據著陰登山，直接威脅著交通咽喉惠通橋，而且這也是日寇在松山地區供應武器彈藥的中轉站，因此這一戰役就顯得至關重要。經過數日的攻堅戰，我師終于拿下了陰登山，工兵連又以極快的速度修復了惠通橋，使我軍部隊的運輸和補給問題及時得到了解決。之后，全師繼續向松山東、南山腰及山頂的敵人陣地發起猛烈進攻，不給敵寇喘氣之機，八十二團、八十三團強行攻取了幾處敵陣地，八十四團轉向松山南面攻克了大啞口，逼近了松山之敵主陣地。這時，我各部隊傷亡較重，八十二團一營營長翁香山身負重傷，八十三團團副潘誠失去了右腿。

日寇在松山山頂設施的核心陣地系半永久堅固工事，其周圍山腰、山腳及接近山頂部位均構筑了輕重機槍、迫擊炮掩體。這既能抵抗重炮轟擊，又能在掩體之間相互聯系，構成濃密的交叉火力網，對我威脅極大。我師各團隊雖再次組織強攻，但由于敵堡壘工事堅固難克，我傷亡又較重，無法再前進，故敵我雙方暫時形成了對峙局面。我不得不采用夜襲戰術，迫使日寇只得死守松山，造成敵士氣低落，成為被動挨打的甕中之鱉局面。我軍攻占大啞口，從而切斷了松山、龍陵之敵寇間的聯系，并偵察到敵主要陣地的火力配置，為以后最終攻克松山，徹底消滅日寇奠定了基礎。7月初，我奉命將臘猛街、陰登山等收復陣地移交第八軍接管，我新二十八師調至大壩(在松山和龍陵之間)休整待命。

龍陵大捷

我師于1944年7月初將松山陣地移交后，經過近一個月的休整，基本上恢復元氣，于8月初奉命移駐黃草壩，接替第八軍榮一師擔負反攻龍陵的任務。當時我仍是副師長代理師長，全權指揮作戰，師指揮所推進到老東坡，在同李彌(系第八軍副軍長)交接防務中獲悉龍陵方面的敵情、地形以及我軍幾次反攻中遭到挫折的經過，了解了進攻失敗的原因和應吸取的經驗教訓。

在敵情方面，日寇五十六師團一部分兵力占領著龍陵縣城，主要是依托龍陵縣城東面的老東坡，構筑了堅固陣地，負隅頑抗死守。其扼守龍陵是想增強和穩定松山日寇的堅守，達到與騰沖保持聯系，以圖作最后的垂死掙扎的目的。老東坡高地被日寇筑成半永久性的堅固陣地，能防御重炮彈的轟擊，而各據點間陣地縱橫貫通，既能獨立對抗又能相互配合支援，縱深配備也十分嚴密，因而不易攻破。在地形方面，龍陵縣城西南通芒市、畹町，東至松山，北與騰沖相毗連，龍陵縣城緊緊依靠老東坡為屏障。其山高坡陡，橫廣縱深環繞了龍陵半個縣城，山頂又是一長方形的平坦地，稱為營盤山，此坡乃是滇西著名的古戰場，老東坡向東南綿延，地勢陡峻，約有幾十公里的高地貫通芒市。老東坡成為敵我必爭之戰略要地，因此我師必須盡全力拼奪，攻破日寇死守龍陵的防線，切斷松山日寇的聯系，以期打通 滇緬公路。

我新二十八師向龍陵老東坡日寇進攻的兵力部署是：第八十四團為右翼，沿其北面山坡推進；第八十三團為左翼，沿其東面山坡推進至日寇老東坡陣地為發起線；第八十二團緊緊跟隨；八十四團為師預備隊，并限期完成戰壕作業工程。根據上述周密的兵力部署，八十四團需正面挖兩條戰壕通向西側，連接第一線的兩個團隊。每條戰壕要求壕長能接近陣地，壕深能夠使人立行，壕寬能使4 至5 人并行，全師官兵除完成艱苦挖壕工程外，同時要完成各項戰前準備工作。

在進攻老東坡之前，我師召集了各團、營、連長緊急會議進行戰前動員，詳細地分析了日寇的動態；占據龍陵之頑敵，經過我軍榮一師的兩次攻擊，傷亡慘重，雖有芒市日寇的增援，但補充有限，士氣消沉，已喪失斗志，明顯處于劣勢，只能死守。我師繼八十七師榮一師之后，只要繼續反攻，可完全處于主動的有利地位。而敵我雙方兵力相比，我軍又占有絕對優勢，全師官兵只要團結一心，奮勇殺敵，龍陵是可以收復的。

我師于8月28日下午2 時下達了向日寇陣地全面進攻的命令，在我強大炮火的掩護下，八十四、八十三團隨即利用第一線戰壕隱蔽前進，八十二團隨八十四團跟進，經過一番激烈戰斗，迫近到敵人陣地前，這時日軍火力已完全被我控制住。接著我前線各部隊發起猛烈沖鋒，同日寇展開了白刃戰，我官兵雖有較大傷亡，但仍以優勢兵力勇猛沖殺，敵尸成片。此時我雖然占領了老東坡山頂，但戰斗仍很緊張。我第一線團長進到營長的位置，營、連長進到連、排長的位置，層層督戰，指揮沖擊搏斗。同時，為提防日寇從兩側的反撲，緊跟第一線前進的八十二團已做好迎頭痛擊的準備。戰至下午6 時許，第一線兩團業已完全占領了老東坡及其營盤山，控制了龍陵縣城，取得了初步勝利。下午7 時我親臨營盤山，對各團長發出指令：八十四團占領并穩住老東坡山頂右半部，八十三團占穩老東坡左半部，并由兩團及時派出部隊，分別向老東坡西、南面的山腳、山腰及龍陵城區進行掃蕩。八十三團推進至營盤山附近，亦隨即派出部隊向兩側之敵進行掃蕩，并提醒各部隊要時時防范日寇在夜間乘虛反撲。

誰料，天剛亮，老東坡山頂、營盤山上又出現了搖晃的日軍膏藥旗，我十分氣憤，隨即用電話詢問魯團長。魯說由于該團官兵麻痹輕敵，放松了警戒，以致日寇夜襲奪去了陣地，雖連夜竭盡全力同日寇展開了拼搏，但終因官兵傷亡較大而沒能如愿。我又用電話詢問董團長，其陣地得而復失的情況與魯團長所說相同。我及時將上述情況向代軍長陳明仁作了匯報，并請求軍部增派一營兵力支援反攻以奪回老東坡，很快得到軍長批示，增派了一營兵力作為機動隊使用。次日下午陳明仁代軍長下達緊急命令：令我率領全師，務必在四天內奪回失去的陣地，并下達了團長魯豈愚如奪不回敵陣地，要就地處決的手令。我立即召集全師團、營、連長緊急會議，傳達了上級命令，接著率領全師官兵組織力量反攻。

我師于9月3日下午2 時再次發出進攻命令：第一線兩團迅猛前進，經過三小時激烈戰斗，八十二團以一營兵力參與八十四團進攻，另一營兵力則增援八十三團進攻，軍部增派的一營兵力在八十二團后跟進，作為后備隊配合一線進攻。第一線八十三、八十四團率先突入敵陣，全線展開了白刃戰，戰況異常激烈。我全體官兵奮勇拼殺，終于擊潰了頑敵，老東坡和營盤山又回到了我軍手中。下午6 時許，我趕到營盤山，重新布置各團兵力：八十四團在老東坡右翼占領陣地，八十二團在營盤山中間占領陣地，八十三團在老東坡左翼占領陣地，并命各團派出部隊向龍陵城區西北、西南方向出擊掃蕩，不給日寇以喘息之機，要隨時偵察并掌握日寇潰退情況，軍部增派的兵力靠近黃團作為機動隊使用，嚴令各部隊要確保既得陣地，防止日寇再次反撲。我巡視了整個占領陣地，看到我師陣亡官兵與死亡日寇混雜在一起，還聽到受傷官兵呻吟之聲，戰斗的殘酷與悲壯再次凸顯了我官兵的英勇獻身精神。數日之后，因我師在此次戰役中傷亡較重，需休整補充，奉命將老東坡陣地和龍陵地區的防務移交給八十八師。

是役，我師共殲滅日寇約1500 余人，繳獲敵三八步槍三、四百余支，輕重機槍30 余挺，日本戰旗及戰刀五、六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