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其茂
[摘要]清末以來,自強運動、維新變法、辛亥革命以及國民革命等系列社會政治改造,均遭失敗。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蘇維埃政權的建立,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工農專政國家形態的制度、農村的貧困與農民的覺醒以及蘇維埃俄國的震撼與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取向。
[關鍵詞]蘇維埃轉型社會歷史背景
清末以來,自強運動、維新變法、辛亥革命以及國民革命等系列社會政治改造,均遭失敗。嚴重的民族危機下,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心理日趨激進,目光下移,喊出了“勞工神圣”的口號。同時,由于轉型期社會的動蕩不安,以及中國農村的破敗,廣大工農群眾在經過五四運動和大革命的洗禮之后,政治要求凸顯。“中國的共產主義革命大體而言,是由兩種社會力量推動的:知識分子和農民。”[1]以工農民主為內容,以革命為手段的蘇維埃政權正是在社會轉型時代的中國成為必要,走向可能。
一、中國近代社會政治變遷的加速
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形成了一套成熟的高度集權的君主專制政體——皇權至高無上,廣大農民處于社會的最底層。盡管中國古代政治思想中有“民為邦本”的重民思想,但它與現代民主有著本質不同,其核心是從維護君權的角度肯定民心的作用。
1911年爆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中國長達兩千余年的封建君主專制政體,開始了資產階級民主共和政體的嘗試。然而這種政權的社會基礎依然將廣大的民眾排斥在外。1912年元旦,新誕生的南京臨時政府其實是各派政治力量的聯合政府,政權極不穩固。
1913年4月8日成立的第一屆國會的《參、眾議院議員選舉法》完全排斥了女子,也排斥了廣大貧苦農民及城鎮平民。10月,袁世凱脅迫國會選舉他為正式大總統,接著解散國會,連這個反映民意的形式都給取消了。
從1916年6月至1928年,皖系、直系、奉系軍閥先后控制北京政權,其中1916年6月至1924年10月基本維持著“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的體制,民主共和形式雖在,共和精神卻已蕩然無存。
1924年1月,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在共產國際和中國共產黨的幫助下,孫中山改組國民黨,實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政策,其后成立的廣州國民政府成為各革命階級的聯合政權。1927年3月20日成立的武漢國民政府是廣州國民政府的繼續和發展。它依靠共產黨人和國民黨左派的合作,密切政府與民眾關系,增設勞工、農政、實業、衛生、教育五個部,體現出擴大國民政府群眾基礎的趨勢。但是具體的政治實踐操作之中,工農階級并非國民政府的主體,其利益仍然無法體現和保障。1927年4月建立的南京國民政府更是不能反映工農群眾利益,完全代表了大資產階級的利益。
近代中國政壇相繼興起的南京臨時政府、北洋軍閥政府、廣州國民政府、武漢國民政府和南京國民政府,反映了近代中國社會政治變遷的風貌,具有社會進步性。但是作為社會主體的農民和工人并沒有看到代表自己利益的政權,因此,工農政府的出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二、農村的貧困與農民的覺醒
從清末到民初的二十幾年,是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的一個相當關鍵的時期。而恰在這個關頭,農民基本上被排斥在現代化的視野之外,中國農村陷入空前的破敗之中。民國初年的資料表明,當時江西農民一年的總收入是36.5元,基本的支出(包括田租、最低生活費、耕作成本費三項)共48.04元,年終結算為負11.54元。[2]P45251遇上天災人禍,農民更是無以為生。20世紀初中國農民在物質上普遍貧困,在文化上也同樣貧困。由于科舉制度的廢除,原與仕途接軌的鄉村私塾走向沒落,新式學堂在城市紛紛設立,農村中像點樣的讀書人基本上都選擇離開農村。讀書人離鄉的潮涌,造成了鄉村的文化沙漠,無疑使經濟破敗的農村雪上加霜。
農村經濟文化的極度貧困,造成流民充斥、土匪遍地的社會景觀。由于農村中優秀人物逐漸被城市吸走,鄉村社會的邊緣人物,如會道門的頭子骨干、幫會頭目、流氓地痞紛紛走上前臺。在軍閥割據紛爭的狀態下,農村普遍武化。農村破產的加劇,失業人口的增加,當兵吃糧成為走投無路的農民首選的職業之一。軍閥混戰的結果勢必導致大量槍械散落在農村的各個角落,除了少數偏遠地區外,幾乎沒有哪個鄉村沒有幾支槍。在此背景下,各省還出現了廣大農民利用軍閥統治導致武化因素來反抗軍閥的現象。1923年,河南軍閥劉鎮華部有八九個營駐扎在盧氏縣,由于他們橫征暴斂,抓人拉夫,無惡不作,竟然出現了三次數萬農民武裝紅槍會、保衛團等聯合圍城的事件。[3]P25-36這種反體制力量的鄉村崛起使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色武裝的出現成為可能。
中國共產黨對農村的認識是深刻的。自1921年4月7日上海的《共產黨月刊》登載《告中國的農民》一文起,我黨對農民問題的探索就一直沒有中斷。不僅如此,沈玄廬、彭湃、毛澤東等人分別在浙江、廣東、湖南等地領導了以限租、減租、鏟除高利貸和苛捐雜稅為主要形式的農民運動,造成了大革命時期農民運動的蓬勃發展,并且在統一戰線中,掌握了對農民運動的實際領導權。在我黨的組織發動下,農民紛紛加入農會。至北伐前,全國農會會員總數已經達到了98萬,而至1927年6月份,這個數字更是猛增至915萬。[4]P66農會代之過去的鄉紳地主政權而成為農民社會活動的中心,成為新興的鄉村政權組織。
農民在反抗封建特權的斗爭中,不再局限于經濟上減租減息、廢除苛捐雜稅等,還在政治上打擊地主豪紳的紳權族權。為切實維護自己的利益,農民紛紛渴求自己的武裝。1924年底,在廣東廣寧減租運動中,“有些農民害怕自己沒有武裝,要被地主摧殘”。減租運動開展以后,農民又怕地主進攻,整天都在準備抵御的方法,時常來問政府“有沒有軍隊來幫助?有沒有槍運來?”[5]P85這一時期農民對武裝的要求,雖然還只是出于一種樸素的自我保護意識,但這種自我保護意識不再是被動的,而是經過中國共產黨的積極教育和引導,具有主動性。不僅是為了維護自身的經濟利益,而且也是為了爭取自身的政治權利。
當然,民眾革命意識的提高,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客觀地講,大革命時期農民的覺醒還處在初級階段,因此,不難理解大革命失敗后所出現的革命低潮。這種低潮顯然還與我黨早期對農民運動的認識不足息息相關。我黨當時還沒有抓準鄉村動員問題中最核心的土地問題。大革命后我黨才提出了具體的土地政策,才認識到農民力量的重要性。毛澤東指出“農民問題是國民革命的中心問題”,他認為,農民在我黨改造中國的過程中所起的作用要比工人階級更大些。因為農民的運動都是政治斗爭和經濟斗爭交織在一起的,而“都市工人運動目前所爭,政治上只是求得集會結社的自由,尚不欲即時破壞資產階級的政治地位,鄉村農民則一起來碰著那土豪劣紳大地主幾千年來壓榨農民的政權”,“中國的革命實際上就是農民革命”,[6]充分肯定了農民革命的重要性,這勢必又能更大限度地調動農民的革命積極性。
三、蘇維埃俄國的震撼與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取向
近代以來,儒家意識形態的社會建制逐步動搖,知識分子為克服傳統解體下的道德信仰層面的意識危機和社會政治層面的秩序危機,紛紛主張向西方學習。然而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以自由主義為內核的資本主義文明出現了嚴重危機,尤其是幾次經濟危機的爆發,更把自由資本主義的弊病暴露得一干二凈。巴黎和會關于山東問題的消息刺激了中國的民族主義,威爾遜在凡爾賽和會上對中國的背叛,摧毀了美國在中國的形象。中國知識分子開始對西方文明產生懷疑與失望。陳獨秀這位曾傾心于法蘭西文明的啟蒙領袖,代表《新青年》知識精英集團宣告:“我們相信世界上的軍國主義與金力主義,已經造成了無窮的罪惡,現在是應該拋棄的了。”[7]P244梁啟超也在1927年特別強調聲明:“你們別要以為我反對共產,便是贊成資本主義,我反對資本主義比共產黨還厲害,我所診斷現代的經濟病態和共產同一的‘脈倫,但我確信這個病非共產那劑藥所能醫的。”[8]P1130
當知識分子們對西方文明日益喪失熱情時,一個新近崛起的北方鄰邦——蘇維埃俄國,則以其迥異于西方的嶄新形象吸引了人們的視線。這個由列寧領導的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以其非西方式“公平”社會的魅力,重新喚起了中國知識分子尋求“大同”社會的熱情。胡適對蘇俄有很高評價:“十年以來,工黨領袖以執掌世界強國的政權,同盟總罷工之可以屈伏最有勢力的政府,俄國的勞農階級竟做了全國的專政階級,這個社會主義的大運動,現在還在進行的時候,但它的成績已經很可觀了”,“俄國最大的是在短期中居然改變了一國的傾向,的確成了一個新民族,這樣子,才算真革命”。[9]雖然胡適本人從未放棄對美國民主模式的堅信,但他對于蘇俄的這一評價可以說是發自內心的。1922年12月,北大進行民意測驗,投票選舉世界第一偉人,497票中列寧獨得227票,居第一,威爾遜則以51票居第二。[10]P184說明由美到俄這個榜樣的典范轉移趨于完成。
馬克思列寧主義作為一種對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批判學說,符合了其時中國人民救國救民的需要。馬克思主義在中國,一開始便是作為指導當前行動的直接指南而被接受、理解和運用的。在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的時候,農村社會破敗的現狀與普遍的武化以及近代中國知識分子普遍的“下層取向”,為一場新的農民革命和農村大變革作了鋪墊。○
參考文獻:
[1]張灝.中國近百年來的革命思想道路[J].開放時代,1999,(1).
[2]孫兆乾.江西農業金融與地權異動之關系[M].美國:成文出版社,1936.
[3]中國農民運動紀事(1921-1927)[M].北京:求實出版社,1988.
[4]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農民運動資料[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5]第一、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土地斗爭史料選編[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6]農民運動叢刊(第8期)[J].1926,(9).
[7]獨秀文存[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8.
[8]丁文江,趙豐田.梁啟超年譜長編[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9]歐游道中寄書[M].載《胡適文存三集》,1930年處影印,見《民國叢書》一編·95·上海分店.
[10]轉引自許紀霖編.二十世紀中國思想史論(下卷)[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0.
責任編輯萬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