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
有一個故事在中國廣為流傳,至今仍被百姓津津樂道:德國統一之后,曾經守護柏林墻、向翻墻民眾開槍的士兵受到審判。有一個士兵辯解說,他是被迫執行上級命令。法官回答,你可以把槍口抬高一寸啊。法官的這句話,被認為既人性而又智慧,令人感動不已。
在上月的一次訪問中,我們向曾經負責此類刑事審判的前柏林市總檢察長斯堪福根和前高級檢察官瓊茲核實這個故事,他們略作思考之后,斷然否定:沒有這樣一個案子,法官也不會這樣回答。
也跟一些中國人想像不同的是,統一并沒有帶來大赦,東德政府的系統性犯罪得到了清算,直接的和間接的責任都要受到追究。瓊茲先生從一個舊挎包里拿出幾個地雷模型,告訴我們當時的兩德邊境埋了很多殺人武器。盡管沒有證據證明高層明確授意,但是他們的系統指揮告訴人們,國家的邊境比個人的生命更重要,因此也難逃罪責。
輿論并非沒有爭議,尤其上世紀的最后十年間,討論十分頻繁。但是更多爭論的問題是如何清算和如何處理,以及由此引申的歷史責任、法律倫理等宏大議題。
根據兩名檢察官的介紹,在刑事責任方面,前東德行政及司法系統涉案7.5萬件,其中700人被定罪,580人被判監禁(很多是監外執行);死刑案件72例,25例被執行。可以說,被清算的范圍很大,但是判決和執行很謹慎。尤其涉及到死刑時,只有確認具有最高級別的責任才適用。
首當其沖的是法官和檢察官,占了此類案件的大多數。在東德沒有司法獨立,法官和檢察官都受過政治訓練。可能被判死刑的案件,都要經過政治局審批。但是這些不能成為法官免責的理由——一個法官不根據法律來工作,那么他的職業基礎就喪失了。
讓西德法官感到麻煩,但是必要的原則是,法律責任的追究,要根據當時東德法律的規定。比如東德法律規定了言論自由,法官根據政治局的命令讓公民因言獲罪,那么他就在犯罪。如果東德法律沒有規定,或者其規定極端違背人權,則以人權原則為準。有一些看似犯罪的行為,比如秘密警察的線人告密、私拆信件、破壞通訊等,就因為缺乏法律依據,沒有一例被判刑。
開槍的守墻士兵也因此受到了審判。的確,所有人都辯解說,他們是在執行上級命令。但是由于東德的法律也規定要尊重生命,這個理由不能成立。有一個著名的案子,上訴到歐洲人權法院,人權法院同樣以東德法律規定駁回;再上訴到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該委員會審理后也駁回,因為根據人權公約,只有當事人本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時才能剝奪他人生命,不能用國家安全的理由去殺人。
如果開槍的士兵能夠證明,成長環境及所受教育讓他對此法律完全無知,則可減輕懲罰。斯堪福根先生舉例說,有一個士兵表示,在當兵之前他認為越墻者不該被殺,但當兵之后他只能執行命令。法官認為,該士兵屬于明知故犯。
但是,倘若士兵或官員拒絕執行命令,他們的工作乃至生命不也面臨危險嗎?兩位檢察官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再次重復了人權原則。我的理解是,既然你當初拿別人的生命換來(保住)了自己的利益,那么你現在也應該接受懲罰。
再回到槍口抬高的故事。這個故事贊揚的,是在極權恐怖之下的對抗策略。這種策略不會直接頂撞上級命令,而是在承認既存秩序之下“耍小聰明”,是在當下中國備受贊賞的民間智慧。德國的法官們對此不甚理解,他們念茲在茲的是正義原則和法律規定。
我不想說這種中國人和德國人的思維差異,因為東德時代也有很多“民間智慧”,此乃強權恐懼下的“弱者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