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達
1992年,88歲的鄧小平登上了開往南方的火車,這時他已正式退休兩年。這次充滿激情和軼聞的私人旅行使中國結束了3年的徘徊期,開始在世界經濟版圖上崛起。
后人將鄧展示改革開放決心的南下行程稱之為“南巡”,記載他行程的長篇報道《東方風來滿眼春—鄧小平同志在深圳紀實》發表在這年3月26日的《深圳特區報》上,使這張都市報紙一時間洛陽紙貴—在該文見報后的9個月時間,平均每個月的訂數增加1萬份以上。
然而,見報近20年后,作者陳錫添卻坦言此文有一個“最遺憾的地方”,就是將鄧小平的兩句重要講話“消音”了。其中一句是“不要搞政治運動,不要搞形式主義,領導頭腦要清醒,不要影響工作”。陳說:“這幾句話臨上版之前,我把它刪掉了,這些我沒敢寫。”
為什么鄧小平厭憎政治運動和形式主義?事實上,這位堅定的共產主義的信奉者,也是一位尊重常識的智者,一生中最鮮亮的標簽就是“務實”兩字,而這個標簽的獲得則源自他坎坷的經歷。
鄧的“三落”均是因為不肯放棄實事求是的態度而被“左”的勢力打壓下去的,其中后“兩落”尤為沉重。“文革”開始不久,鄧被指責為“黨內第二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遭到全國范圍內聲勢浩大的聲討和批評。這位時年65歲的黨中央書記處總書記、國務院副總理,與夫人卓琳一起被發配至江西新建縣拖拉機修造廠,當了一名普通鉗工,勞動中還曾因低血糖而昏厥。
而他的長子鄧樸方也因其出身,而在“文革”中遭到紅衛兵的迫害,被關入一間被放射性物質所污染的實驗室中,翻窗逃生時意外墜落,以致半身不遂,永不能站起。鄧樸方曾回憶,“文革”后期與家人團聚后,父親每夜親自為他翻身、擦澡的情形。沒人知道給兒子做理療時的鄧小平在想些什么,但對政治運動和形式主義的厭憎,一定已經深深植入于他的頭腦之中。
1970年代中后期,因紀念周恩來逝世而引發的“天安門運動”中,鄧又被誣為“天安門反革命事件”的“總后臺”而再次落難,被撤銷了所擔任的中共中央副主席等一切職務,“保留黨籍,以觀后效”。直至毛澤東逝世后才重新出來工作。
由于以上種種原因,鄧小平多次表示“大躍進”、“人民公社運動”和“文化大革命”的時代是犯錯誤和被浪費的20年。1974年和1977年兩次復出,他都致力于糾正“文革”亂象,并在此后的政治生涯中始終把往事當作鏡鑒,保持著對政治運動和形式主義的抵觸和敏感,希望在政治穩定的前提下發展經濟,具體的方法則是“摸著石頭過河”。
1991年,民間先后出現了“紅太陽歌曲熱”、“紅像章熱”、“紅寶書熱”。深圳萬科集團推出《巨人之聲》的毛澤東講話錄音,發行了300萬盒。在韶山毛澤東紀念館,一天銷售毛澤東像章達好幾千枚。人們在胸前重新佩戴起熟悉的頭像,而在廣播、電視里又聽到了久違的歌聲。次年,鄧小平在“南方談話”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左帶有革命的色彩,好像越‘左越革命,‘左的東西在我們黨的歷史上可怕呀!一個好好的東西,一下子被他搞掉了。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據參與全程接待鄧的時任廣東省委副秘書長陳開枝回憶,垂暮之年的老人談著談著甚至動了怒氣,手都顫抖:“誰反對改革開放誰都沒有好下場,你們得把他打倒!”
歷史學家朱學勤評價:“到了1992年改革重新起步的時候,我們看到右的聲音沒有了,一巴掌打下去了;‘左的聲音呢,由于自然規律的作用,突然凋零。南巡之路,幾乎是鄧小平晚年的‘天鵝之舞。”
“南巡”是鄧小平生涯中最后一次重要露面,“南方談話”也被視作他的政治遺言。他發出了一個黎民百姓也能看懂的信號,敦促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們杜絕猶豫和退縮,繼續未竟的改革開放事業。1993年,他告訴中共的下一代領導集體:“對中國的責任,我已經交卷了,就看你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