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雯雯
走出香港上環的工作室大門,王維仁發動了汽車,穿過繁華的街道,再穿過海底隧道,往香港新界一路飛馳而去。寫字樓、住宅區、高架橋先后消失在視野中。公路兩旁出現了農田、樹林和貨倉,然后是河流和村落。汽車緩緩駛入一條村道,停下了。“這是我手頭一個很特別的規劃項目,進行了兩年多,現在還在繼續。”王維仁對菜園村重建工程的介紹由此展開。
菜園村原本是一個有著150戶居民的自然村落。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一批來自潮汕、閩南地區的移民定居到那兒。政府給他們發了臨時耕作牌,蓋了臨時農舍,這一“臨時”,就“臨”了大半個世紀。
然而在2008年11月,村民們收到政府的通知,要他們在2010年搬走,原村則夷為平地,為廣深港高鐵騰出位置。由于并非香港原居民,他們無法獲得政府的重新撥地,也沒有權利再建村舍,只能“洗腳上樓”,住進公屋。但世代農耕勞作,是他們的生計之源;長期在綠色開闊的鄉村生活,也讓他們難以適應政府公屋的環境。
香港市民曾兩度包圍中環的立法會,要求政府擱置669億高鐵撥款申請,未果。但這兩次抗議被各大媒體廣泛報道,菜園村也引發了全港市民的關注。
既然搬遷的命運無可更改,買地另建新村成了村民們最強烈的愿望。在知識分子、社運和環保團體的參與下,菜園村開始了一場富有探索意義的重建運動。
菜園新村的正式規劃是2010年6月開始的。此前一年,先后有香港、內地、臺灣的建筑規劃師來考察過,但留到最后的只有王維仁建筑設計工作室。其間,地價一直漲,村民看中的地定了又換,跟政府申請復耕牌的過程更是曲折漫長。當初有89戶村民要搬遷,最后只有47戶搬到了新村。
“我們是作為顧問的角色參與的,村民才是主體。因此在著手規劃前,我得先‘讓子彈飛一陣子。”王維仁說的子彈,是村民們的不同意見。“我們給村民發了調查表,又帶著學生去調研,了解舊民居和居民的生活方式,把所有人的房屋結構、成員構成、空間使用模式等畫了下來,再分析和匯總出三種主要房型,因為沒有承包商愿意給每家量身定做。”
村民對測繪分析圖能看得多明白,他們不清楚,但是每張都給他們看過,并且一起討論。這一討論就是8個月,大大小小的說明會,開了起碼有30多次。環保建筑材料,廢水循環利用系統,房屋構造原理,這些原本跟村民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都在這段時間讓他們集中惡補。跟廠商和施工方的會議,居民們同樣參與。
從建筑布局上看,菜園村并不是一個傳統的村落。它沒有嶺南村落的斜屋頂、窄門高屋、鍋耳山墻,鄰居之間的距離也比較遠,屬于散村性質。但是,設計師從舊民居里還是發現了一些傳統特色,比如三開間的空間關系(廣東房屋特色之一,中間是個堂屋,左右兩邊各有一間房,一廳兩室);又比如村民除了居住的家,還有耕寮(儲放農用工具的小倉庫),它和房屋一起圍合成了院落;它們之間搭上涼棚,又變出連廊,形成了室內外的過渡空間。這些富有庶民智慧的特色,王維仁都保留了下來。
王維仁工作室的架子上,擺著最后定稿的3種房屋模型。ABC各具特色:三開間式;長方形中間有天井式;四四方方式。房屋模型旁邊,堆放著他們印制的彩色《居住完全手冊》,也就是房型說明書。戶主帶回家后,跟老婆商量、跟兒女商量、跟祖母商量,還要打電話跟親戚朋友討論。
每到約好的周末,村民們會一起出現在港島上環的王維仁工作室,來個“集體問診”。“就像看病一樣,一家接一家地單獨討論方案,這樣既保證了獨立性,又讓他們相互了解。比如,我和這家討論房子要怎樣擺放時,他的鄰居在后面聽出了問題,會跑來插一句:這樣不行,你會擋到我家的采光。那么問題當場就可以協調……”
像這種大的“集體問診”,南北中每區的村民都安排了3次,后來還給每家單獨加了6次以上。到最后,3種基本房型發展出47種變調來,每家每戶都有了獨立的小模型。他們自己選擇間隔、外墻顏色、院落組合,以及是否在屋頂植草降溫,建太陽能熱水爐、活動室遮陽板等。每戶在屋前有私人耕地,閑時可在屋旁大樹下乘涼。
比設計村屋更復雜的是村落的規劃。
菜園新村最后買下的地塊,位于錦田區的八鄉。它從大帽山腳延伸下來,狹長且古怪。一條溪流從上到下貫穿,灌溉兩邊的田地,最后流到村頭的魚塘。魚塘在村民的強烈呼吁下保留下來作為生態儲水池。地塊兩頭的大片龍眼樹,村民們原先想統統砍掉變成耕地,但后來被規劃師們說服,全部留下。“這塊土地,中間是比較悶熱的,我們要考慮微氣候的調整,多保留些綠蔭。”新村夏季常吹西南風,所以村屋都坐東北向西南,爭取每個房間兩面有窗,面對來風方向,這樣夏季便有穿堂風流過,可以減少空調的使用。
村道一側設置了生態濾水渠,集中每戶雨水池排出的灰水,再流入村南村北的生態儲水池。由于雨水比較潔凈,這段露天水渠可以成為村里的自然景觀。灰水的過濾雜質和黑水(含人畜排泄物的污水)一起,則進入有機堆肥系統,灌溉村內的公田。
由于村子地形狹長,從頭走到尾要20多分鐘,建筑師便把村子劃分為南區、北區、中區,每區以五六戶人家為單位,設置一些節點(比如交叉路口)和小廣場,彼此相隔幾百米,形成小的公共空間。
村民歐陽伯退休前開過巴士,原本打算開個修車鋪。但與村民和重建組工作者反復討論后,他和其他幾家“有車族”接受了“車不入村”的想法。“既生態環保,又能節約用地”,因為不用設置停車位。
也有讓村民不能理解的。為什么要有公共設施(比如土地廟、涼亭、小廣場)?“拆遷的補償款連蓋房都不太夠,哪還有余錢建這些?”但規劃師們很堅持。王維仁認為:“既然是社區,一定要有些公共空間,不僅提供聚會交流的場所,還能增加認同感。經費不夠,我們可以想策略。”
新村規劃好了,村民于2011年8月搬進了建在未來耕地上的臨時屋,期待著過完2012年春節,新屋盡快動工。剛入住臨時屋幾個月,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墾了屋前和附近的荒地,種上了有機蔬果。在未來構想中,每戶村民會拿出自家土地的四成,作為集體所有的公田。這對于村民乃至整個香港來說,都是個大膽新穎的嘗試。
公田制是村民跟熱心支持的知識分子們共同構思的。在后者的理想中,集體耕種可分工合作,提升效率。王維仁甚至期望在公田旁邊建公共廚房和食堂,一起做飯。“你可以把它叫做新生態人民公社。”
而對村民來說,集體所有制能否順利實現是個疑問,畢竟它太理想化了。“在未來,也許我們還是每家分一塊公田,各種各的。”但集體擁有制約了私人買賣土地的自由度,這對維持村子的穩定是有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