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遠離喧囂的塵世

田永源

自1999年年初起，我曾先后8次采訪王立軍，旁聽過他作為被告的法庭審理，參加過他被授予全國一級英模的授勛儀式，也算是對王立軍有一些了解和認識。

我第一次采訪王立軍，是在1999年4月上旬，那時他是鐵嶺市公安局副局長。

1999年3月下旬，一條《三輪車夫狀告公安局長》的消息，出現在國內大小媒體和國際互聯網上。消息說：1998年10月的一天，王立軍在鐵嶺下轄的開原市執行保衛任務時，把一個三輪車夫的門牙打掉了。5個月后，王立軍被三輪車夫告上法庭。

當時，我作為《北方公安報》的記者，第一次到鐵嶺采訪了王立軍。

在鐵嶺的出租車上，當我問司機認不認識王立軍時，司機立刻興高采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他說，在鐵嶺，老百姓都叫他“王青天”。沒有王局長，就沒有鐵嶺的今天。提到三輪車夫案，司機氣憤地說：“那純粹是有人陷害王局長！”

對王立軍的第一次采訪，是在他的辦公室進行的。

不大的辦公室里，最顯眼的地方有兩處：一面墻上掛著他幾次參加全國英模表彰大會同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合影，另一面墻上掛著由他書寫的《從政自鑒》大幅字畫。此外，屋內最為顯眼的是兩個大大的書柜。書柜里，除了與法律有關的書籍外，還有學術性極強的專著。從馬克思到莊子，從金庸到司馬遷，從蓋茨到李嘉誠，總之，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哲學藝術無所不有。

他說，他的辦公室從來沒有床，午休時，躺在沙發上看書，就是最好的休息，十幾年來，都是這么過來的。在書柜的下三層，還有一摞摞全國各地的來信，共有1000多封。

午飯是在鐵嶺市公安局食堂吃的。那天，吃飯的人有四五桌。王立軍告訴我，大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下午，我提出要到他家去看看。

王立軍家住在一幢舊樓的三層，兩室一廳。室內陳設很簡陋，幾乎占據了客廳的一面墻的書櫥里，裝滿類別與辦公室里相同的書籍。我又采訪了一些人了解到，王立軍涉獵廣泛，多才多藝。在中學時，他臨摹的《清明上河圖》可以亂真；他曾以優異的成績考取沈陽魯迅藝術學院，因種種原因而沒有去成；他喜歡書法，其作品曾在遼寧省書法大賽中獲獎；他設計的3套服裝，獲得大連國際服裝節銀質獎。

采訪之后，我無論如何不能將那個打三輪車夫的局長同我面前的王立軍聯系在一起。

回到報社，我連續寫了三篇稿件，從正面報道了這位公安局長的事跡。這三篇正面文章，在當時有關王立軍的國內報道中，是不多的。為此，《北方公安報》還上了王立軍對手們的“黑名單”，他們派人專門到報社找過總編。

王立軍曾對我說，等他退休后，就回到阿爾山，遠離喧囂的塵世，寫一本回憶錄，書名就叫《綠色戰爭回憶錄》或者《和平日子里的槍聲》。我說：“你的這場劫難，會使你的人生更豐富、更精彩，也會使你的書更好看。”他笑了，點點頭。

王立軍的心，一半是火，一半是水。

王立軍的女兒小名叫阿狗。提起阿狗，王立軍總是一臉的興奮與得意，說是他的一大驕傲。妻子肖素麗說，王立軍跟阿狗的感情，有時讓她都嫉妒。

每次回家，王立軍從來不用鑰匙開門。他說，用鑰匙開門，那是住賓館。這是我家，有老婆孩子給我開門。進門后，不管幾點，如果阿狗在家，第一件要緊的事，便是額頭對額頭，跟阿狗“頂門兒”。阿狗一邊頂一邊“汪、汪”地叫，直頂得父女倆都樂得沒勁了。

后來，為了阿狗的安全，王立軍不得不把她送到外地去讀書。那晚臨上車站前，送行的人們已多次提醒該上車了，可王立軍卻把阿狗屋子的門關上，和阿狗頂起了“門兒”。這次“頂門兒”，默默地，誰也不說話。頂完了“門兒”，父女倆臉上都掛滿了淚水。

自打阿狗走后，王立軍每天回家的第一句話便是：“阿狗汪汪叫了沒有（來電話沒有）？”如果聽不到阿狗的“叫”聲，他心里一時半會就踏實不下來。

王立軍自知欠妻子和女兒的太多，便用自己特殊的方式去作感情上的償還。妻子和阿狗的生日他沒有一年忘記過，到時候，總是有一束鮮花或者其他什么禮物奉獻給妻子和女兒。在阿狗的房間中那個玻璃柜里，放著100多只各種精制的小玩具狗。其中，那9只小的如蠶豆、大的如拳頭般的極其精制的工藝狗，還有一段故事。

1998年4月，王立軍到法國參加國際學術交流會議。一天，大會安排參觀聞名世界的凱旋門和埃菲爾鐵塔。雖然這兩座世界聞名的建筑王立軍心儀已久，可是，他還是放棄了。他向大會請了假，跑遍了巴黎3個最有名的工藝美術商店，終于如愿以償，給阿狗背回了3套9只精美的玩具狗。

還是他當派出所所長的時候，他撿了一個小男孩兒。孩子說他叫李濤，但說不清自己是從哪里來的。按說，他完全可以把孩子交給當地有關部門。可他放心不下，一邊將孩子帶在身邊，一邊尋找孩子的家人。孩子的親人沒有找到，王立軍就自己掏錢把小李濤送到附近學校去念書，晚上就和孩子住在一起。孩子跟王立軍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別出心裁地管王立軍叫“二爸”。

3個月之后，李濤的父親找到了派出所，要領走小李濤。小李濤躺在地上打滾，哭喊著：“二爸，二爸，我不走……”王立軍左哄右勸，總算把小李濤勸走了。望著一步一回頭的小李濤，王立軍的心里悵然若失，眼中的淚水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