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四鎮:孤城落日斗兵稀

2012-03-02 02:12:30北京李潔非
名作欣賞 2012年13期

/ 北京_李潔非

談明之亡,不能不談其武力;談其武力,又不能不談江北四鎮。

甲申年五月十五日,朱由崧甫由監國即皇帝位,史可法等即以“設四藩”奏聞。這是對前一日召對的復命。它制訂了有關江北的一攬子軍事部署,主要內容是:以督師一員,駐于揚州,居中調度。下設四鎮,以劉澤清、高杰、劉良佐和黃得功分駐淮安、泗州、臨淮(鳳陽)、廬州(合肥)。四鎮的任務,近期在防務,遠期為“恢復”。淮安鎮未來沿山東方向恢復,泗州鎮未來沿開封、歸德方向恢復,臨淮鎮未來沿陳州、杞縣方向恢復,廬州鎮未來沿光州、固始方向恢復。

到最后實施時,出現以下一些變化:原擬以馬士英為督師,但馬采取準軍事政變手法,帶兵赴南京,如愿以償地成為內閣首輔留在南京,而把史可法擠到揚州當督師。高杰不肯去泗州,猛攻揚州,志在必得,朝廷屈服其壓力,把他駐地改為距揚州僅三十余里的瓜洲,使揚州危機化解。高杰改瓜洲后,為了有所抑制,史可法又把黃得功從廬州移到儀真(儀征)。所以,最終江北軍事體系是這樣的:

后人多因四鎮體系沒發揮任何作用,而指其是“豆腐渣工程”。這樣看問題,有失客觀。就構想和方案上而言,四鎮之設層次井然,進退可據,有呼有應,加上長江中游左良玉部,從北而西是一個流暢完整的扇形,輻射面涵蓋魯、豫、陜、鄂、川,且兼顧了近期穩守、遠期進取兩種需要,頗富邏輯性。我們看崇禎以來內憂外患、戰火連綿的明末,軍事上還沒有過這樣帶體系性的設計,如能不打折扣地付諸實施,其結果縱不估計過高,至少不至于不堪一擊。后人所以覺得是“豆腐渣工程”,是用乙酉年四五月間的一潰千里,倒過來斷言它猶如聾子的耳朵——擺設。然而,世間事物因果關系并非線性,事之成敗,取決于多方面,尤其變化著的過程,常常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所以結果不好,不一定代表最初的安排與設計不好。

我們先來認識四位將領。他們的簡略情況如下:劉澤清,山東曹縣人,時為山東總兵,甲申年二月,李自成進攻保定,上諭“命以兵扼真定”①,拒不奉命,從冀魯交界的臨清大掠南下,三月北京陷,劉澤清率兵逃過黃河。高杰,米脂人,李自成同鄉,也是李自成起義的元老,崇禎八年(1635)投降政府軍,由副游擊、游擊、副總兵而總兵,他在潼關失守后,從陜西而山西、河南,一路南退。劉良佐,河北人,原漕運總督兼廬、鳳、淮、揚四府巡撫朱大典部下,與劉澤清、高杰自北方潰退而來不同,他是駐于本地的將領,近年一直作戰江淮之間,官至總兵。黃得功,開原人,祖籍合肥,四鎮中他軍功最著,崇禎十六年在桐城險些捉住張獻忠,是唯一崇禎皇帝在世時已晉封伯爵者。

他們在當時明朝軍界的分量,史可法設四藩的報告給予了這樣的評價,稱此四人“優以異數,為我藩屏”。實力超群,均為干城。朱由崧看到這個評價,批示:“四藩如何優異,還著確議來行。”②要求作更具體的匯報。史可法想必因此另有奏聞,可惜這個本章我們現在看不到,無法將他的論述轉告讀者。以下,根據諸記所載加以綜述,俾以略知其“優異”。

崇禎初年以來,明朝腹背受敵,戰火連年。所謂腹背受敵,是同時面對內地起義和邊地告急。圍繞這種形勢,全國主要有四大戰區:與滿清交戰的遼東戰區、以李自成為第一對手的中西部戰區(陜晉豫)、以張獻忠為第一對手的長江中游和江淮戰區,此外北直及山東也算一個——其當清兵鐵騎突入關內,幾遭掩殺,尤以崇禎十一年底最慘,盧象升戰死,清軍“連破五十七州縣,不知殺了多少人,昨山東濟南滿城官員家眷都殺絕了”③。大的戰事既集中在上述四區域,明軍主力自然也為之吸引而布于其間。到甲申國變,中西部戰區明軍被李自成完全擊垮,遼東精銳吳三桂部降清,在長江中游的湘贛,明軍也已不支。只有皖鄂,戰況大致不失均勢,有時或能略微占優,從而保存幾支勁旅。山東一帶,十一年底那次慘敗之后,戰事相對較少,官軍還算完好。所以,當王朝系統在南京重啟,軍隊家底首先是長期在江淮一帶作戰的部隊(左良玉、黃得功、劉良佐),其次是渡河南逃的山東一部(劉澤清),以及中西部戰區的軍力殘余(高杰)。

這五大集團軍,規模都不小。左良玉部經多年招降納叛,部眾據說達百萬。而四鎮當中,高杰最強,人馬四十萬,有李成棟、李本深、楊繩武、王之綱、胡茂貞等“十三總兵”④。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所部,各自兵力當在三萬至十萬之間。按四鎮方案的規定,各鎮兵額僅三萬,但這表示的是朝廷撥款時給予承認的人頭,當時財政窘迫,養不起太多軍隊,故對兵額加以限制,而實際遠不止此,清史館《貳臣傳》“劉良佐傳”說:“順治二年(1645),豫親王多鐸下江南,福王就擒,良佐率兵十萬降。”⑤可作為各鎮實際兵力的參考。另如劉澤清,諸記也都載其在淮安擴軍,致軍費不足而由淮撫田仰為之請餉的事:“澤清益橫,選義坊之健者入部肆掠于野,巡撫田仰無如何,乃為請餉。”⑥后來左良玉兵變,真正原因也是部隊規模過大而朝廷餉糧不敷其需。當然,這里講明朝北變后軍隊規模仍很龐大,是僅從數量言,由于軍閥化傾向很嚴重,這些軍隊能否為朝廷所用亦即是否代表明朝軍事實力,還另當別論;不過即使只是數字,從敵方角度,如此規模的軍隊仍沒法小覷。

次而看戰斗力。左良玉部隊擴張過猛,眼下有些烏合之眾的樣子,原先它確系勁旅。崇禎十一年正月,“大破賊于鄖西”,張獻忠奪路而逃,“追及,發兩矢,中其肩,復揮力擊之,面流血,其部下救以免”。張獻忠無奈假降,“良玉知其偽,力請擊之”,若非熊文燦執意受降,此役張獻忠恐遭全殲。⑦但左部不在四鎮之列,姑置不論。在四鎮范圍內,黃得功、劉良佐兩部的戰斗力,無疑是經過考驗的。歷年在江淮之間,他們身經百戰,談弘光紀事不上無敵,但確取得過重要戰果。黃得功原為京營,大約于崇禎十一年移師這一帶,從那以后,張獻忠就發現遇到了一位勁敵。十五年二月,黃擊敗張獻忠某部,有一敵將,“年少嗜殺,號無敵將軍”,對黃得功不以為然,對旁人的畏懼感覺好笑,說:“汝曹何怯也!吾為汝曹擒黃將軍以來!”——

眾賊皆按轡觀之。無敵將軍奮勇大呼,馳至得功前,得功立擒之,橫置馬上,左手按其背,右手策馬去。賊眾大驚。⑧

甚至張獻忠本人也兩次險遭不測。十六年七月,張獻忠圍桐城,“桐急,請救于得功。得功來救,斬賊數千級。得功射獻忠,中之,復舉刀向獻忠,而得功馬蹶。乃易馬追之,獻忠逸去”⑨。隨后與劉良佐部合力追擊,又“大破張獻忠于潛山,斬首六千級”⑩,是為有名的潛山大捷。九月,張獻忠去而復還,再圍桐城。《桐城紀事》云,黃得功得桐城縣令告急,“日行六百余里”,從鳳陽星夜趕來,人還未到,張獻忠派出的細作已急速回報,“呼于軍中曰:‘走!走!黃家兵至矣!’賊營皆亂,倉皇棄其軍資而去”,“桐人歡聲如沸,相慶更生”,而黃得功窮追不舍,至北峽關,“將軍追及之,獻忠呼曰:‘黃將軍何相阨也!吾為將軍取公侯,留獻忠勿殺,不亦可乎?’得功曰:‘吾第欲得汝頭耳,何公侯為也!’急擊之,賊大敗”。張獻忠“以輜重牛馬遺民男女塞道”,脫險。!1劉良佐部亦非等閑,除與黃得功協同,獲潛山大捷,還曾于崇禎十年擊敗“流賊羅汝才合其黨搖天動等眾二十余萬”!2,十四年,“破賊袁時中數萬眾”!3。

四鎮中,有兩支是本地部隊,兩支為外來的逃軍。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不過也要具體分析。外來的高杰一部,眼下雖為敗軍,但之前在賀人龍及孫傳庭麾下頗打過幾場硬仗。崇禎十三年與張獻忠戰,“杰隨人龍及副將李國奇大敗之鹽井”。十五年在南陽,孫傳庭遭遇李自成,其時高杰投誠未久,被用為先鋒而與舊主首次正面對壘,“遇于塚頭,大戰敗賊,追奔六十里”。李自成情形頗危,幸虧羅汝才來救,“繞出官軍后”,致其后軍左勷部“怖而先奔,眾軍皆奔,遂大潰”,本來的大勝,瞬間轉為大敗。不過大潰之中,頂在最前頭的高杰部反而“所亡失獨少”!4,可見該部素質不一般,其真實戰斗力并不像從山西一路南奔所表現得那樣膿包,日后通過已經降清的該部主力李成棟部連克江、浙、閩、粵,我們才看得比較清楚。但另一支外來軍劉澤清部,的確比較膿包,戰斗力當是四鎮中唯一的軟肋。這支山東集團軍,史書上查不到一點驕人戰績,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曾有什么像樣的作戰行為,無論在崇禎時期還是弘光時期。

最后,也了解一下它們的主將。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古代打仗,將遇良材是第一位的。古代戰爭史,似乎就是一部“名將史”。我們讀《三國》《水滸》《說岳》等,千軍萬馬都在其次,關鍵看將領是否“有萬夫不當之勇”,是否“雖千萬人,吾往矣”,是否“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一般”。里頭或有小說家的夸張,但也是從古代戰爭特點而來。眼下弘光四鎮,領銜者有沒有古大將之風,配不配得上這樣的擔子,自然需要考量。

且從相對平淡的劉良佐說起。前面我們介紹了他的一些功勛,從中約略窺見他的戎馬生涯,不過那些敘述極簡,史家們對他較細的筆墨都集中在降清后,那時他干了一件“遺臭萬年”的事——親自率軍趕到太平府板子磯,在那里捉住弘光皇帝朱由崧再把他押回南京。他就此留下的形象,不僅是個“逆臣”,而且讓人覺得茍命貪生。不過,在有關他的不多而草草帶過的敘述中,我捕捉到一點特別的信息。那是他的綽號“花馬劉”——“嘗乘花馬陷陣,故亦號‘花馬劉’云”!5,“良佐殺賊亦有威名,每乘斑馬破賊,故賊中稱之曰‘花馬劉’云”!6。雖只是個綽號,也可以體會到一些東西。大概從宋代起,開始流行起綽號,明代更普遍。“闖王”實際是個綽號,當時不光李自成,農民軍領袖多有綽號,如“滿天星”、“闖塌天”、“八爪龍”、“過江王”、“黑心虎”之類,說明他們是成名的人物抑或以某種特征著稱。換言之,綽號不贈無名之輩,有綽號意味著有威望、出類拔萃;哪怕出于惡意和憎恨,也是表示對方“臭名昭著”,當年奄黨就曾給每位東林要人起過綽號。劉良佐這個“花馬劉”綽號有幾個特點:一、是對他戰斗形象的概括;二、是褒意,是驚艷與嘆奇;三、不是自封,卻是對手相贈——“每乘斑馬破賊,故賊中稱之曰‘花馬劉’”。總之,對他殺陣的英姿,“賊中”不但畏之抑且慕之,以至奉上一個身手俊俏的綽號。

至于黃得功,不必說,絕對是天生武材,當時即被目為有古大將之風。這不是一般的評價,所謂古大將,不唯武功蓋世,還得品調高拔。我們從黃得功死后,竟被傳為岳飛再世這一點,體會到他的分量:

靖南自刎后,金陵有人忽奔真武廟中者,跳舞大呼曰:“我靖南侯也,上帝命我代岳武穆王為四將,岳已升矣!”言畢,手提右廊岳像于中,而己立其位,作握鞭狀,良久乃蘇。!7

徐州的著名文人閻爾梅,本人生性豪放、任俠,眼中英雄從來不多,連史可法他都不表佩服,但黃得功是一個。他后來寫了一首《蕪湖吊黃將軍》:

艨艟百隊鎖征云,帥纛風摧日色曛。磯底靈蟂吞戰血,每逢陰雨哭將軍!!8

如借他的目光看,黃得功的威風、恢雄,仿佛不遜荷馬筆下的阿喀琉斯。

別看黃得功這樣了得,有個人卻能令他讓其三分,他便是興平伯高杰。多年前,我曾耽迷《三國志英杰傳》,里面對一流武將以打分方式品其高下,如“關羽:武力98、智力84、統御力100”,“張飛:武力99、智力42、統御力83”,“趙云:武力98、智力84、統御力87”,些微的差別,令人玩味。而讀黃、高二將傳略,我油然有比照《英杰傳》以打分品其強弱的趣想,他們似乎也和關、張、趙一樣,差距不過毫厘之間,可是對這種等級的大將,毫厘之差卻又如霄壤。所謂一山不容二虎,自從高杰南渡,這對本地與外來的兩雄之間,爭強便不可避免。他們彼此一直不服,睥睨漸積漸累,遂于甲申年九月發生“土橋之釁”。高杰派兵在高郵附近的土橋伏擊黃得功,“得功出不意,亟舉鞭上馬,而飛矢雨集,所乘馬值千金,中矢踣,騰上他馬逸去”!9,險遭不測。后經史可法努力,兼以朝中有旨,黃得功接受調停,但要高杰賠其三百馬匹的損失。“杰如命償馬,馬羸多斃,可法自出三千金代之償,又令杰以千金為得功母赗(喪事之費),憾始稍解焉。”@0高杰道歉實際停留在口頭,實際行為與其說表示歉意,不如說給予新辱。對此,黃得功卻“憾始稍解”。是出于高風亮節嗎?不然。雖然黃得功為人忠義,但此番不然。不但此番不然,只要涉及高杰,他都不抱這種胸襟。后來高杰睢州被害,黃得功在儀真立刻聞風而動,打算起兵襲擊高部留在后方的家眷,并奪取揚州,足見他從未放下嫌隙,當初的和解,只是無奈暫忍而已。高杰其人如何猛武威彊,后面還會具其形容,此刻且借黃得功的態度,曲以映襯。總之這兩人不單在明末,置諸歷朝各代,亦不失“虎虎上將”,用《明史·黃得功傳》中一句話說:“所稱萬人敵也。”@1

以上略述諸軍規模、戰斗力以及主將風采,算是替史可法“優以異數,為我藩屏”之論作一點解釋。以往,我們由于明朝末年軍事上屢戰屢敗,遇“寇”遇“虜”都不堪一擊,容易生成一種印象,以為那時將弱兵羸。這也很自然,因弘光紀事為大的事實如此。不過,有時大事實、大趨勢會誤導人忽略局部或具體的情況,將兩者等量齊觀,實際可能并不一致乃至相反。明末的兵敗如山與其軍中仍有虎將、仍有戰斗力之間,正是一對真實的矛盾。過去我引用過《祁彪佳日記》中一個資料,這里再用一次:祁彪佳擔任蘇、松巡撫后,令麾下部隊展開大練兵,規定:“標中之兵,力必在六百斤以上,其九百斤者,則拔為沖鋒官。”@2每個士兵必須做到有舉起三百公斤的力氣,如能舉四百五十公斤,就可以提拔為沖鋒官。這并非停留于紙面,后來對練兵結果作了驗收,九月十二日在“禮賢館”,“召標中新募兵過堂”,“內有未冠者五六人,皆力舉七八百斤”,“又試諸沖鋒官技力”@3。須知祁彪佳手下這支部隊,只是地方武裝,單兵能力已如此強勁,像四鎮那樣的野戰主力,沒有道理比它低弱。

故四鎮之設,無論從思路到現實支撐,并不能以向壁虛構視之。

不過以劉澤清為四鎮之一,是明顯的敗筆。他這環節,四鎮工程確實出現一個“豆腐渣”段落。此人極擅向上爬,崇禎六年遷總兵,九年“加左都督、太子太師”@4,幾乎爬到武職最高端。明設五軍都督府,“中軍、左軍、右軍、前軍、后軍五都督府,每府左、右都督”@5,五軍都督府相當于五總部,左都督(正一品)相當于全軍五大總長之一。然而查一下經歷,劉澤清從來沒有確切的戰功,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官至“左都督”。然而我們不能明白之處,可能就是他的所長。《甲申朝事小紀》有“劉澤清軼事”,說他出身微賤,原是天啟時戶部尚書郭允厚的家奴,“少無賴,為鄉里所惡”,后在本州當了一名刑警(捕盜弓手),“遭亂離從軍”,戰亂發生后參了軍——此說真假,蓋不可考。@6同書又有“四鎮紀”,寫到他有句評語:“將略本無所長。”@7這倒是被事實一再證明的。《明史》本傳云:“澤清為人性恇怯,懷私觀望,嘗妄報大捷邀賞賜,又詭稱墮馬被傷。”@8他與其他三鎮最大不同,在于不論別人各有如何重大乃至致命的缺點,稟性皆屬武夫,既以征伐陷陣為樂,亦賴此立足。這在劉澤清身上卻沒有一丁點影子,他的品類,借現在流行語似乎更像一位“文藝青年”。《明史》本傳特意寫道:“澤清頗涉文藝,好吟詠。”@9武將而好吟詠,要么超越了一般武將的層次,要么相反,只是冒牌的武夫。劉澤清應系后者。他雖是地道的行伍出身,不像袁崇煥、盧象升那樣由文轉武,卻從來不喜歡打仗。斬關奪隘、攻城拔寨這些為軍人們普遍渴念的功業,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從一開始,軍隊在他眼中就與軍事無關,而完全是政治的工具。我們可以給他如下的定位:他與其說是軍人,不如說是典型的披著軍人外衣的政客。他在政治抑或搞陰謀詭計、害人使壞方面的天賦,遠遠超過兵馬之事。對劉澤清,我每每想起他的一位山東老鄉康生。這兩人雖然相隔三百年,但性情、風格及才具均如一奶同胞。在劉澤清,陰謀家的本性深入骨髓,他不光在明朝以政客方式操弄軍權,降清后仍出一轍而終死于斯:“大清惡其反復,磔誅之。”#0他曾坦率地講過一句話:“吾擁立福王而來,以此供我休息,萬一有事,吾自擇江南一郡去耳。”#1清兵南下之際,他確實照此而行,只不過被馬士英下令用炮隔江打回,不能如愿。言至此,看看四鎮各自結局是很有意思的:高杰慨然北進途中,因驕傲、疏放命喪叛將之手;黃得功護駕無望,于四面楚歌、山窮水盡中自裁。這兩人的結局,很符合他們的“大將風范”。劉良佐無此格調和規格,但他的投降,一是在揚州告破、大勢已去的情勢下,二是既降無詐,不反復、不搗鬼,起碼不失職業武人的精神。唯獨劉澤清,根本不曾與敵打其照面,聞風棄地,拔腿而逃,蓬轉萍飄,東突西奔;逃之無門則降,降而又偽,伺機再叛,一切盡出機會主義。

不必說,他便是擁兵自用、除個人利益一概不知的標準軍閥。既然如此,對這樣的人為何還寄以重任、倚為干城?我歸納了三個原因:一、他手握重兵,應有所用,不用等于資源浪費;二、“定策”中有功,就藩封伯是對他的回報;三、不但自身是山東人,還長期任山東總兵。末一點或尤重要,從四藩計劃“以劉澤清轄淮海,駐淮安,海、邳、沛、贛十一州縣隸之,恢復山東一路”#2,看出有關他的任命山東背景是一大因素,希望將來他領著山東子弟兵在恢復山東時一馬當先。這期待本在情理之中,只是對象錯誤,劉澤清自己對它不值一哂。

至此,有關四鎮之設我們從各方面,兼顧優缺點,客觀地擺了一遍。印象上,應該不是紙糊的燈籠。以人選論,四人有三位算是頗堪大任或尚堪一用,以我們歷來喜歡講的“三七開”,有七成左右把握,事情即屬可觀。可是,不管以上論證如何頭頭是道,自結果言,四鎮之設確確實實沒有發揮任何作用。這又是怎么回事呢?

問題來到這個層面,才漸至佳境。

無論讀史還是在現實中,我們一再遇見開端挺好的事,結果一出來,卻面目全非。《詩經》“大雅”有一首《蕩》,據說是召穆公因為“傷周室大壞”、“厲王無道”而寫,末句很有名:

天生烝民,其命匪諶。靡不有初,鮮克有終。#3

“諶”,當相信和真實講。詩句大意是:都道百姓是上天的愛子,到頭來命運從不這樣;什么事情剛開始看著都不錯,可是善始善終怎么那么難!說來也怪,三千年前中國就苦于“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至今仍出不了這怪圈。孔子曾說:“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4看來,他也吃過這樣的苦頭。其實,這個怪圈并沒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一是消極因素太多,二是不肯真正為克服消極因素找辦法。消極因素萬世皆有,“消滅”云云,不過是烏托邦。對消極因素,管用的辦法不是消滅,而是用好而細的制度設計去防范和抑制。但我們(或我們文化)的性格比較空想,比較志大才疏,不愛腳踏實地計劃行事,喜歡“爆竹聲中一歲除”,喜歡一夜之間改朝換代、迎刃而解。于是我們歷史就以一種周期性變更的方式,在不斷苦盡甘來和“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5的想象與翹盼中輪回,表面上總在經歷結束與開始,其實呢,因為什么都沒做,所謂歷史向前大致不過是循環往復而已。就像召穆公對周厲王所問“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中國歷史一定程度上無非是在對一個厲王表示這疑問之中,期待著下一個厲王出現,然后再對他提出同樣的問題。

以上說得不免遙遠,還是回頭談四鎮之設為何也落入“鮮克有終”的窠臼。通盤想了一下,得到八個字:既無組織,又無理想。里頭有兩個問題,我們分別論之。

“既無組織”,是指朝廷的中樞徹底爛掉了。就好比一個人,大腦休克或索性已處在腦死亡狀態。這時候,他雖有一軀四肢,卻實在僅為擺設。別人來取他性命,他是不會作出任何反應的。

四鎮方案制訂時,史可法還是內閣首輔。等皇帝將它批準,短短十天左右,南京政治核心已遭顛覆——馬士英以近乎逼宮的激烈方式,率兵“入衛”,以武力相威脅,來奪史可法的權柄,索要他認為自己作為“定策”首功所應得的利益。不過,馬士英來勢雖兇,真實事態卻并沒有那么夸張,并不至于史可法如不相讓,馬士英當真就敢造反、攻打南京。真實情況是,史可法二話沒說交了權,幾乎是欣然地離開南京、過江督師。史可法這樣做,有他的道理。一是,不回避在“定策”問題上自己有失誤而馬士英有功,基于此,雖然馬士英伸手奪權臉皮奇厚,但從自己弘光紀事角度言,不肯讓位也問心不安;二是,正人君子愛惜羽毛,既然受到指責,是誣是實都要暫置不論,而首先虛懷受之、退避三舍,沒有相爭的道理;三是,過江督師對他倒有些正中下懷,可以明其“躹躬盡瘁”、無意貪戀權位的心跡。

然而,史可法的這點道理,與國家利益反而是矛盾的。此時此地他非但不宜尋求內心平衡,相反就該挺身相爭,拒不讓出首輔權位。政治的疑難就在這里。人們都期望正派清明的政治,但實際上在政治面前不能一味正直,或者說,過于正直的人對政治的正派清明反而不利。因為正邪之間,彼此不進則退,正派一方道德上苛己過嚴,其實是給邪派騰讓空間。很多人認為,弘光朝的事不可為,從史可法慨然應允去揚州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當時,諸生盧渭領銜,串聯一百多名知識分子,共同簽名和遞交請愿書,要求收回派史可法江北督師的成命,內中,“秦檜在內,李綱在外,宋室終北轅”#6一時成為名言,播于眾口。《史忠正公集》“附錄”,收有這篇《公懇留在朝疏》。在表達了對最初授史可法“東閣大學士,仍管部務”,“群心踴躍、萬姓歡呼,咸頌陛下知人善任”的鼓舞后,它這樣談論對最新事態的極度失望:

忽聞出代督師之命,眾心惶惑,未識所措。雖淮揚系南都門戶,畢竟朝廷是天下根本,若可法在朝,則出師命將、真可取燕云而復帝都,固本安民,奚但保江淮而全半壁。淮揚雖急,宜別命一督臣,使可法從中調度,則兵糧有著著應手之模;萬一可法自行(離中樞而親赴前線),則雖身任督師,而中樞已更成局,實戰守有事事紛擾之漸。即后起必有善圖,而前功不無變廢。機會一失,局面盡移。此江南士民所以奔走號呼,不能不伏闕哀吁者也。#7

主要弊患,講得很清楚,后來事情癥結也都在此。

我們有“人亡政息”一語,表示政治與個人之間存在直接而密切的聯系。這種認識,到了現代法制民主政體下,一般意義不大,甚而視為“人治”格局的表征。其實并不盡然。現代法制民主政體較人治體制,其于政治錯誤的防范能力后者無從仰望,這固然不錯,但任何體制究竟不是美軍無人機,只要輸入程序即可自我操控,不管什么體制底下,政治實踐最終還是落實于人。以自由選舉制來論,最終也以選出某人為結果,而選舉并不能解決此人愚賢問題,可能選出賢者,可能選出愚者,概率各占一半。自由選舉的真正好處,不是確保勝選的必為賢者,而是確保經過一定實踐檢驗,若為愚者,人民可將其拋棄,這是它真正的功德(至今中國仍有人以未必選出賢者嘲笑自由選舉,真是愚不可及)。而古代在沒有這種制度的情形下,政治清濁對個人的依賴,幾乎是決定性的。同樣一件事,同樣一個位子,由怎樣的人做與坐,結果可至南其轅而北其轍。南京士民請愿書所表達的正是這樣一種認識,我們不必挑剔他們如此依賴“清官”和“好人”,在當時,對正派政治家個人品質的依賴,這種訴求不單是無可奈何,重要的在于非常實際、完全管用。所以,“秦檜在內,李綱在外”的變化,對整個弘光朝是有決定意義的。

古時對善、惡兩種政治力量,一般以“君子”、“小人”相稱。我們尊重當時語境,繼續使用這種字眼。不過對于其間的道德意味,卻認為應加剔除。古人鄙薄“小人政治”,往往與主張和向往“君子”情懷、人格有關,這些內容在今天已失去意義。我們延承或者認同對“小人政治”的擯棄,主要因為這種政治總是產生無窮無盡的內耗和自耗,從而傷害到歷史。換言之,我們是站在歷史的角度,而非道德的角度。有關這一點,我想談談與古人不同的看法。我認為,歷史向政治索要的,并不是道德楷模。如果道德上崇高俊美,國家卻治理得一塌糊涂,這樣的政治家絕不值得稱美。反之,道德并不比人高出一頭,哪怕還有所不及,但所施之政卻確切地利國惠民,作為政治家我認他好于前者。中國在這方面走過不少彎路,以致出過很多偽君子,滿口高尚義理,實際施政卻禍國殃民,教訓極其慘痛。

所以,我們下面抨擊“小人政治”,不是在舊有的忠奸意義上,而是基于歷史應當更具效率的價值觀。我們認為,從時間到物力,歷史都是有限的資源。對歷史正確與謬誤的判斷,應看歷史的效率是高還是低。高效的歷史,浪費最少、損耗最低;低效的歷史,則必定伴隨大量無謂的浪費與損耗。這跟我們今天追求的環保,是同一個道理。好的、理性的歷史,必是環保的歷史;而劣質的歷史,必是高耗的歷史——這種高耗說明,它不斷地做著無用功。而在歷史上,“小人政治”專做這個損耗工作。

它被什么所驅動,而拼命做這種事?說來也簡單,就是四個字:極度自私。我們說的是“極度自私”。單講自私二字,沒什么不好,它實際上是推動歷史向前的積極因素,資本主義興起時就曾將自私作為社會動力加以弘揚。反之,倒是大公無私之類的高論有時可能別有用心,黃宗羲即曾將君權的丑惡本質揭露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8。人類經驗教訓表明,需要警覺的不是人的自私本性,而是這種“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的情形。適當自私,有益無害。僅有一種情況,自私才真正變得有害,那就是當自私與權力相捆綁的時候。插上權力翅膀的自私,將打響一場貪婪、攫取的超限戰。在權力的保駕與襄助下,自私不僅成為少數人的特權、專利——就像民諺所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且無所不用其極,而又無往不勝,從而惡性膨脹為“極度自私”。如果檢討一下人類文明史,會發現它從不是通過消滅自私取得進步的歷史,而是一部與“極度自私”作不懈斗爭,并為每個人爭取合理自私的權利,從而不斷進步的歷史。

眼下,“極度自私”在弘光朝就正向惡性膨脹的高度挺進。史可法去位,不是個別職位的變動,而帶來了整整一個小人系統的啟動。它包括大學士馬士英、王鐸,兵部尚書阮大鋮,吏部尚書張捷,左都御史李沾,東平伯劉澤清,誠意伯、提督操江劉孔昭……一定程度上,也包括皇帝朱由崧和當時的錢謙益(禮部尚書)。因為信奉“極度自私”,這個系統一旦運轉,必產生強烈排異性,所有于它不利的人都會被一一擠走、清洗,這樣它才使自己達到最高效率。所以繼史可法后,呂大器、姜曰廣、劉宗周、高弘圖、徐石麒,也漸次消失在南京中樞之外。

這系統的一望而知的表現,是貪腐。馬士英、阮大鋮弄權填欲的事跡,過去我們一表再表,于茲無須再多贅述。簡而言之,他們完全把國家當成銀行兼當鋪,一邊取錢一邊變賣,猶恐銀行關門過早或變賣不及而被別人掠美。他們的心態,就如破產企業的高管,拼命趕在倒閉前偷拿侵占,多多益善。讀讀見證者李清在《三桓筆記》中的記述,就知道小人系統對于受賄、賣官之類,已至明火執仗。當時有民謠:“都督多似狗,職方滿街走,相公只愛錢,皇帝但吃酒。”#9里面點了馬士英(相公者也)和朱由崧,其實跟阮大鋮比起來,他們還差得遠。

不過,本文所欲談卻不在這個方面。那些有形、直觀的混亂,有目即見,所貪無非鬻一爵“七百金”、“千五百金”、“三千金”$0之類。小人系統出于“極度自私”而干的另一些壞事,隱蔽、間接,也不牽涉具體的錢帛數目,但嚴重后果卻可至無法衡量的地步。

我所指的是:小人系統為使攫奪過程不受干擾、攫奪成果最大化,使出渾身解數,破壞國家權弘光紀事力形態,擾亂其組織,使有序變無序——古人謂之朝綱蕩然、法紀廢弛。這才是歷來小人政治重創社會、歷史之最甚者。與此相比,有形、具體的招權納賂,從物質和實有層面挖國家墻角,根本不在一個量級。它拆毀的是國家形式、機制和原理。古代各種制度本來闕漏就多、粗疏不密,而再經這種淆紊,真可謂國之不國。歷來,僅有貪腐都還不足以亡國,一旦到了綱紀蕩然的時候,才徹底無可救藥。對以馬士英為首輔之后的南京,當時的人以及后世觀察家,一般都最痛心疾首于貪腐一端,現在我們要為大家指出,它真正可怕的癥候,在于國事已無法作任何有組織的管理,或者說,一切需要有組織地管理的事務都不能展開。從甲申年五月到乙酉年五月,終弘光一朝,如歷夢幻,一事無成,根由就是國家組織功能喪失。當時雖然風雨飄搖,東南一隅局面尚穩,但社會未亂,中樞卻已壞死,國家遂為有身無頭的行尸走肉。

像設四鎮這樣的全局性重大軍事部署,它的實施與執行,必以正常的國家組織功能為前提。正如南京士民所強調的:“使可法從中調度,則兵糧有著著應手之模;萬一可法自行,則雖身任督師,而中樞已更成局,實戰守有事事紛擾之漸。”因此,史可法去位之更深層的意味,是從此南京將不再會發揮有效的組織功用。這不僅很快顯現出來,而且迅速發展到驚人的地步。甲申年六月,出外督師一個多月的史可法以一道《款虜疏》,敦促朝廷緊急研究對清政策。其中一段,把南京中樞的散架面貌揭示得淋漓盡致:“敵兵聞已南來,兇寇又將東突,未見廟堂議定遣何官、用何敕、辦何銀、派何從人,議論徒多,光陰已過。”$1幾個“何”字,猶如一連串問號,懸掛在南京“廟堂”之上。這是真實寫照,朝中袞袞諸公逐日上朝、退朝,但無人知道他們究竟忙些什么。

豈但不起組織作用,反過來還起破壞作用。孤懸在外的史可法,最后徒具“督師”之名,催餉不應,調兵不靈。馬、阮視手中權為禁臠,一味猜忌,一味刁難,不僅錢糧祈而不發,更以“摻沙子”之術,安插親信心腹加以沮抑,必欲史可法徒勞無功而后快。史可法一度灰心絕念,引咎求退。他于乙酉年一月上《自劾師久無功疏》:

臣本無才,謬膺討賊,亦謂猛拌一死,力殄逆氛,庶仰酬先帝之恩,光贊中興之治。豈知人情未協,時勢日艱。自舊歲五月出師,左拮右據,前疐后跋,初則調停諸鎮,繼則躑蠋河上。$2

此疏之上,事出有因。當時有個衛胤文,“欲媚士英”,提出一個“督師多余論”,說:“國家兵事問鎮臣,糧餉問部臣,督師贅疣也。”史可法因而乞罷,旨意當然不準,“切責胤文,而諭可法盡職”,“然士英心竊喜之”。不久,馬士英“擢胤文為兵部右侍郎,總督興平(高杰)營將士兵馬”$3。

單看事實,“督師贅疣也”講得也并不錯,史可法自己都悵嘆“踟躕河上”,大半年光陰,碌碌無為、只是虛拋。然而后人從中所見并非史可法無能,恰恰是小人系統在內耗、自耗上釋放著怎樣巨大的能量。有它從中作梗,就算周公復生、孔明再世,也要落個師老無功的下場。在一群碩鼠啃嚙拖拽下,朝廷完全散架,不能組織起來做任何事,像設四鎮那樣的從指揮到后勤要求百密不疏、環環相扣的軍事計劃,尤其不可能貫徹實施——此即“既無組織”之謂。

繼而談“又無理想”。

“既無組織”是國家層面的無序,“又無理想”卻是指個人。蓋人都有理想,理想不一定是多么高遠的東西。人的一生,小至對工作或所做任何一件事的態度,大到抱負和自我期待,都可視為理想。而理想主義,也不是非具“解放全人類”雄心方可言之,認真做人、凡事不茍、敬業惕悚、問心無愧、力求善美、所得和索取不逾乎奉獻及付出,就是理想主義。所以,理想和理想主義,都并不自天上求之,都不是超凡脫眾的品質,而應由各行各業求之,從日常生活人人自身求之。一個失去這種品質、從世人心中難覓理想和理想主義的時代,必處沒落之中,也必然從根子上出了問題。我們讀班超、班固或蘇武那樣的故事,不獨為其傳奇色彩擊節,而尤為他們矢志以行、踐己所諾而肅敬。從他們赤裸的心懷,我們看見上面刻著理想二字,得到什么是做人有理想的啟示。明代末年,包括弘光一朝,不是沒有這樣的人。僅弘光覆滅前后那段時間,史可法、左懋第、劉宗周、高弘圖、祁彪佳、夏允彝等許多人,理想的風采均足光耀千古。雖然我們對這時代有很多指摘和嗟嘆,但就理想猶存人心這點而言,它不是歷史上最可鄙、可悲的時代。然而我們也發現一個十分奇怪的現象,即在明末,理想的態度只見于士大夫、文人,而幾乎不見諸武人。整個武人集團中,脫于蒙昧、抱旨而行的例子,微乎其微。這方面稱得上完整的例子,歷弘光、隆武、魯監國、永歷四君,我覺得只有鄭成功算是一個。而大量的卻是劉澤清、鄭芝龍(鄭成功父)那種全無禮義廉恥之人。對我來說,明末文武之間在精神品質上的懸殊,已經構成那個時代最具特色和興味的問題。

我們不從劉澤清、鄭芝龍那種類型說起。由于他們的表現比較極端,反而無助說明問題。我覺得,一般性地了解明代武人的特點,從高杰入手比較合適。

無疑,他是天生的武夫,用“將遇良材”稱道他這一素質可謂實至名歸,歷來形容武將神勇的種種筆觸,他都當之無愧。關于他,我會想到尼采《悲劇的誕生》“泰坦諸神自然暴力”、“原始的泰坦諸神的恐怖秩序”、“日神前泰坦時代的特征”、“酒神沖動的作用也是‘泰坦的’和‘蠻夷的’”等字眼$4。泰坦,是希臘神話中巨眼巨手的巨人,象征自然原始之力,西方后世每以“泰坦”表示極雄偉之事物,那艘撞冰山沉沒的巨輪“泰坦尼克號”亦得名于此。讀高杰傳敘,就仿佛面對一個泰坦式人物。

他的夫人邢氏,本為李自成之妻,《明史》載“邢氏趫武多智,掌軍資,每日支糧仗”$5,諸將都從她手里領取物資。僅此有限交往,竟令邢氏心生慕戀,而決意背叛李自成,投于高杰懷抱。這一則要冒極大風險,絕對是掉腦袋的事情;二來,試想李自成何許人也——堂堂“闖王”,蓋世英豪,邢氏卻肯為高杰而拋棄之,可見在這美婦眼中,高杰之魅無法抵擋。可惜我們找不到很多對高杰形容的描寫,僅于《明史》本傳見一句“氏偉杰貌,與之通”$6,據而想見他應該雄性十足、強壯偉岸,致邢氏難抑其英雄美人之思。

邢氏從女人的角度,為我們鑒定高杰的雄偉,尤其這鑒定是在李自成和高杰之間作出,更令人印象深刻。接著再看同為男人、武夫、自身同樣鷙悍的同行的鑒定。前面我們就此講過黃得功的例子,現在講另外一個人,他就是將高杰殺于睢州的許定國。關于此人,《明季南略》這樣寫:

許定國,河南歸德府睢州人,膂力千斤。$7

具體如何,有兩個小故事。其一:

許定國嘗與眾少年聚飲,眾請曰:“欲觀公神勇。”許曰:“可!”急躍起,手攀檐前椽,全身懸空,左右換手走。長檐殆遍,顏色不變。$8

其二:

許定國守河南某城,流賊奄至,箭如雨射之。定國立敵樓,以刀左右揮箭,盡兩斷,高與身齊。笑向賊曰:“若之乎?急歸人障一版,來受灑家箭!”賊挾版至,定國射之以鐵箭,枝皆貫人于版死焉。賊驚遁去。$9

可見“膂力千斤”既無夸張,身手之健更堪驚人。然而,這樣一位驍將,對高杰卻如鼠遇貓。高杰軍抵睢州,許定國“先數十里,跪馬弘光紀事首迎”%0,“下馬伏于道側”%1,以致高杰都嫌他過分謙卑:“若總兵,奈何行此禮,顧爾眾安在?”你好歹是個總兵,這樣子,置自己部下于何地?入城后見面,許定國仍“頓首”答話,“杰見其詘服,憐而信之”%2。在許定國固是一番詭計,以軟化高杰,讓他失去警覺,但客觀上則確實自知不敵,不得不卑躬屈膝。

高杰之為虎將、猛將、強將,毋庸置疑。假使“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句話有點道理,高杰就屬于那“難求”的一將。四鎮有此一將,不特為南明之幸,亦應是“虜”、“寇”之憂。然而且慢匆忙判斷,我們對他了解還不夠多。

回顧高杰的過往表現,我們發現,他的力量、攻擊性以及霸氣,歷來發泄得不是地方。他與許定國有怨、與黃得功構釁;在揚州,所部“殺人則積尸盈野,淫污則辱及幼女”%3,甚至扣留前來勸解的督師史可法,“止可法于其軍,屏其左右,易所親信者,杖、刀侍側。可法談笑不為動”。%4勇則勇矣,橫則橫矣,天不怕地不怕,然而除了暴露體內的蠻昧與原始,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意欲何為。

他的許多行為相當殘暴,我們所以不把他定性為“惡”,而說“不知意欲何為”,是因確實有一種人,做很壞的事而不自知。京劇《除三害》里周處就是如此,他橫行不法,惡貫滿盈,以致鄉親將他與惡蛟、猛虎并稱“三害”,可他本質不壞,只是靈魂暗昧,經過太守王晉指教,他幡然醒悟了,后來成為有學有節的義士。高杰幾乎是周處的翻版,我們從以后的事實相信,他先前的種種,是由于靈魂一團漆黑、一片混沌。直到被史可法點化,他很像一頭被本能驅使著的猛獸。

自扣留史可法而“可法談笑不為動”那一幕后,他平生頭一遭知道什么叫敬重,《明史》本傳寫道:“至是,杰感可法忠,與謀恢復。”%5脫胎換骨,如迎新生。我們來看看他此后的言行:

疏言:“今日大勢,守江北以保江南,人能言之。然從曹、單渡,則黃河無險,自穎、歸入,則鳳、泗可虞。猶曰有長江天塹在耳,若何而據上游,若何而防海道,豈止瓜、儀、浦、采為江南門戶已邪?伏乞通盤打算,定議速行,中興大業,庶幾可觀。”%6

讀這樣的議論,誰都不能與過去那個暗黑、野蠻的高杰聯系起來。變化非常驚人:他開始具有了大將的高度,表現出大將的眼光和見識,甚至還獲得大將的胸襟和覺悟——

又云:“得功與臣,猶介介前事。臣知報君雪恥而已,肯與同列較短長哉?”%7

甲申年冬,他于北進途中疏言:“臣以一旅之饑軍,忍凍忍饑,惟力是視,誓欲收入人心,再整王宇。”%8字字都是真實寫照。又致函清肅親王豪格:“三百年豢養士民,淪肌浹髓,忠君報國,未盡泯滅,亦祈貴國之垂鑒也。”%9所剖陳的心跡,儼然是在圣賢書中浸淫頗深的儒將——雖然稿出左右幕僚,非其親筆,心意肯定是他的。豪格回了一封誘降的信:“肅王致書高大將軍:果能棄暗投明,擇主而事,決意躬求,過河面會,將軍功名不在尋常中矣。”同時支使親熟者也寫一信:

勸其早斷速行,有“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帶礪,世世茅社”之語。杰皆不聽,身先士卒,沿河筑墻,專力備御。^0

到這時,高杰真如他名字一樣,既高又杰。他最后死于許定國之手,除了驕傲大意,我們更應看到是因為懷抱赤誠,真心與許定國修好、泯卻往日恩仇。為這緣故,他隨身僅帶了千余人,“所部諸將如前三營胡茂貞、李本深、李成棟等兵最強,皆以分鎮莫得從”。到睢州一見許定國,高杰即“與之盟,約為兄弟”。許定國請高杰入城是有陰謀的,“左右不可。杰杖妄言者,遂與其杰(巡撫越其杰)等諸文武賓從俱入。從者可七八百人,余皆屯于城東”^1。他就這樣敞開胸懷、近乎不設防地走向一個宿敵——為了“恢復”大業。

當高杰以那種情形遇害,我們認定,他已從不折不扣的“肌肉男”,變成有理想且為之高蹈的杰出軍人。依先前的情形推想,他或許終生不能走出混沌本能和黑暗欲望;現在,卻獻身于內心所明了和追求的事業。

他的轉變晚了一些,但仍有意義。這種意義,不是實際幫助到明朝。正如我們知道的,他出師未捷身先死。不過,他雖不曾影響明代的歷史,卻有助于我們對明代歷史某一方面的認識。他以前后的判若兩人,采取自我對比的方式,為我們講述明代武人的根本困境。還作為一面鏡子,供我們參照,去認識他的同儕。

比如黃得功。較之高杰,黃得功有他很鮮明的特點。與高杰生性愚魯不同,黃得功是那種未經教化然而根性樸正的人,他身上,始終有樸素的良善。他解救桐城一城性命后,縣人加以感謝:

得功深自辭讓,而勞苦將士及諸生父老,且曰:“賊已西,一二孑遺,當深耕易耨,而戶口流亡,室廬已盡,今吾將獲賊牛五百給與民間,有司當勸耕毋怠。”^2根性的淳厚,使他天然地合于兵道,“軍行紀律甚嚴,下不敢犯”^3。以此根性,他原有極好的條件成為一代良將。可惜,這么一個人最終卻無緣勇智兼備的境界,而以“肌肉男”的面目謝世。

在勇的方面,他傳奇無數,廁身史上一流武將絕不遜色。這是他的神武:

微時驅驢為生計。有貴州舉人楊文驄、周祚新北上,于浦口雇其驢,初未知為豪杰也。道經關山,突遇響馬六人,文驄、祚新等亦嫻弓馬,欲與之敵。得功大呼曰:“公等勿動,我往御之。”時楊、周管家亦頗材武,已于驢背躍下。行李與牲口重數百斤,得功一手挾驢,一手提行囊,突撲響馬。響馬大驚,乞止之,且曰:“有言相告。”得功不聽,撲擊如故。響馬急,齊下馬羅拜曰:“老兄真英雄,吾輩愿拜下風,勿失義氣。”得功方止。^4

這是威風氣勢:

生有神勇,殺賊,賊不敢逼視。得功一部,皆為精兵。每與賊戰,輒飲酒數斗,提鐵鞭上馬,前自沖陣,而三軍隨之。得功威名振于賊中,賊相戒勿與黃將軍苦戰……于是,江、淮之間以得功為長城矣。^5

以及作戰裝備和戰法:

侯乃上馬,旁一卒授之弓,執左手;又一卒授之槍,掛于肘;又一卒授之鞭,跨左腿下;一卒授之锏,跨右腿下。背后五騎,騎負一箭筒,筒箭百,隨之往。抽箭亂射,疾如雨,箭盡,擲弓,繼以槍。槍貫二騎,折,旋又擊死二騎。須臾擲槍,用鞭、锏雙揮之。肉雨墜,眾軍已歌凱矣。^6

關羽白馬坡斬顏良,曹操贊道:“將軍真神人也!”^7我們欲以此轉贈黃得功。

他的“勇”讓人五體投地,然而談到“智”,我們卻為之痛惜不已。由于最后護駕盡忠而死,他在大家心目中形象一直相當正面。然而,細細研究弘光朝的覆滅,卻有令人震驚的發現:黃得功與此有很大干系,乃至可稱為一個罪人。我們來看主要經過:乙酉年一月,高杰抵睢州為許定國所害;殺高后,許立即渡河向滿清投降,并請豪格轉奏清廷發兵南下,自己愿當先鋒;史可法聞睢州之變,星夜趕到徐州,立高杰子為世子,使大軍重獲穩定;事情剛剛停當,突然傳來消息,黃得功聯手劉澤清,欲從儀真、淮安夾擊高部將士留于后方的家眷,奪占揚州,徐州高部大驚,李成棟等拔營而走,史可法措手不及,也倉皇南還處理嚴重事態,河防遂為之一空,清兵以許定弘光紀事國為先頭部隊渡過黃河,“丙午(三月廿三日),王師破徐州”^8……很清楚,有兩個觸發者:許定國殺高杰、引狼入室在前,黃得功內訌火并、致前線潰于一旦在后,兩件事接踵而來、互為表里,情勢遂不可收拾。

對此,稍稍過甚其詞,我想說黃得功實際起了滿清內應的作用。自然,他絕無意于此;豈但無意,如以這樣的結果相告,他恐怕還難以置信。他的忠誠無可懷疑,也斷不會在明知情況下損害明朝。但在事實層面,他確實做了那樣的事。他有大將之才,心地也淳古,然而情商低得可憐,以致分不清“親者痛、仇者快”,不能辨大局與小節。前面介紹過,他與高杰之間的過節,是非在他這邊。當他點兵襲殺高部后方時,心里大概自認正義,可這只是他個人的正義,不是從國家利益出發的正義。他在自認有理的情況下,做了愚不可及而悖逆大義的事情,并對所錯渾然不覺。

明代武人的悲劇,恐怕無過乎黃得功。一個稟賦這樣好的人,竟只能沉淪于愚昧。他尚且如此,余者更何足論?四鎮中,另外加上左良玉,最后只走出一個高杰。他踽踽北去的身影,不僅寫下孤獨,更寫下明軍滿營的麻木。高杰感受著這孤單,于途中“疏請以重兵駐歸德,東西兼顧”,但看不到任何動靜。他希望自己動身后,黃得功能夠跟進擔當后援,不意反而“近見黃得功具疏,猶介介口角”,他大度地表示“臣若不聞”。^9“然得功終不欲為杰后勁,而澤清尤狡橫難任,可法不得已,調劉良佐赴徐,為杰聲援。”&0可劉良佐應該也沒有采取實際行動,雖然史可法有此調令,我們卻沒有見到該部曾向徐州運動的記載。

高杰的踽踽獨行,令人確切領教了同儕的“空心”。為什么會這樣?假如是劉澤清、左良玉、鄭芝龍輩,不妨歸咎于心性和品質,但在黃得功那里,繼續這種挖掘,死路一條。我們不難解釋“壞”人的“壞”,困難的是如何解釋“不壞”之人的“壞”。面對這樣的問題,解釋已經無法從個人身上求之。

黃宗羲《明夷待訪錄》有《兵制》三篇,專論明朝軍事制度的特點、變遷和弊病,很全面。其中,與本題相關的有以下二段:

國家當承平之時,武人至大帥者,干謁文臣,即其品級懸絕,亦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帕首袴靴,趨入庭拜,其門狀自稱走狗,退而與其仆隸齒。&1

夫天下有不可叛之人,未嘗有不可叛之法。杜牧所謂“圣賢才能多聞博識之士”,此不可叛之人也。豪豬健狗之徒,不識禮義,喜虜掠,輕去就,緩則受吾節制,指顧簿書之間,急則擁兵自重,節制之人自然隨之上下。試觀崇禎時,督撫曾有不為大帥驅使者乎?此時法未嘗不在,未見其不可叛也。&2

第一段講“制度”,第二段講“人”。

制度方面,抉要以言,無外《明史》“選舉二”那八個字:“終明之世,右文左武。”&3古以右為尊、左為卑;右文左武,就是重文輕武。黃宗羲為我們講了明朝大部分時間里文武之間情態,一般地談重文輕武,想象不到那個樣子,由他的描寫,我們很具體地知道武人在明朝低下到什么程度——武臣見文臣,盡管對方品級遠低于己,也要以最隆重的方式前往;既至,要加快腳步向前、行拜見禮,以示卑微,投上名帖以“走狗”自稱,退下則只能跟文官的仆從稱兄道弟。這種打壓,不唯從地位上,亦復及其人格,久之,武人不能堂堂正正立朝,心理上自認鄙下低賤。而朝廷所以行此右文左武制度,并非對于文化情有獨鐘,說到底,源于極權之極度自私陰暗動機。我們看得很清楚,自從秦朝始創君主極權以來,“右文左武”思路一直處在不斷生長和完善之中,從早期“狡兔死,走狗烹”的濫殺功臣始,漸至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以及制度上“文武分為兩途”&4,明承宋制而更上層樓,宋“猶文武參用。惟有明截然不相出入”&5,遂達極致。這種心思,所矚皆在一個“權”字,為之大防而已。“干戈興則武夫奮,《韶》《夏》作則文儒起。”&6此為極權者所深知,故于武夫不單削其兵權,更使置于文臣之下,加以屈抑墮弱。這其實是一種賭博,因為武力有其益、害兩面性,權力既仰其保障,亦怕被它搖撼,于是極權思路賭其一端,為求不被從內部搖撼,寧肯自弱、自廢武力。

比之借制度加強武力控制還要險惡的,是從人格上矮化武夫,茁壯其體魄而愚昧其靈魂,俾以打造肉身機器,亦即黃宗羲所形容的“豪豬健狗”——勇蠻之“豬”、勁健之“狗”。我們所見弘光間武人,多半帶有這種特征。朝廷指望以虛其心實其腹的辦法,將武人養為看家護院的鷹犬,無思無智,唯聽命于主人。這想法,卑劣猶在其次,關鍵是其蠢無比,愚蠢地假設人可以沒有靈魂。人不單都有靈魂,且靈魂都有“賢達”和“愚瞀”兩種潛質,不去往彼則去往此。“多聞博識”,人人可致“賢達”——這也就是現代民主社會從每個人身上所追求的,通過教育與啟智,令人人成為聰明而理性的個體。反之是極權體制中的情形,不但不開發民智,反而施予各種蒙蔽和愚化,直至剝奪個體對自我生命的尊嚴感、榮譽感和目的性;極權者這樣做,目的在于獨私其利,因為人民愈愚昧愈便于驅策。明廷對于它的軍隊和軍人,實際就持這種策術,然而殊不知,雖不無得逞最終卻將適時收其反作用力。我們看到,等到明末威權墮地,其軍人武臣身上普遍表現出對本職毫無歸屬感和責任心,“不識禮義,喜虜掠,輕去就,緩則受吾節制,指顧簿書之間,急則擁兵自重”,陷于“有奶便是娘”的實利主義。極權者總是過于自信,以為鐵桶般制度能夠扎牢籬笆,以為給豢養的鷹犬勒轡帶嚼可保無失。然而事實卻是“天下有不可叛之人,未嘗有不可叛之法”。法在心外,雖有實無。故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7威權鼎盛之時不明顯,一至亂世,立刻看出韁繩無用,正所謂“法未嘗不在,未見其不可叛也”,空心而無任何理想的軍人武夫,只能作蠅營狗茍、詐偽趨利、抱頭鼠竄狀。

就本文作個小結,大致是:我們首先摸清江北四鎮從建立到瓦解的過程中,并不只有“豆腐渣”、形同虛設的一種可能。史可法與高杰之間的情形說明,如果組織得當、主將奮起,四鎮之設所待望的屏藩江南、進取中原,非不可行。但是,這種可能曇花一現,甚至曇花未現即告夭折——所以又說明,個人間的感化不能改變整體。雖然“武人”與“文臣”可能結成“一幫一,一對紅”的關系,使某個蠻昧靈魂偶然被喚醒,但很難指望那成為一種模式。在明代軍制積弊以及弘光朝徹底失去組織功能的政治環境下,本來不乏合理性的四鎮方案,注定是空中樓閣。除非南京擁有一個洗心革面而高效的軍政中樞,但那一點也不符合明朝自身的歷史邏輯。合乎邏輯的,其實是最后史可法獨守孤城,呼天不應、叫地不靈那樣一幕。“孤城落日斗兵稀”,是唐邊塞詩人高適《燕歌行》中的一句,原描述的是邊遠征戌的情形,但我發現用于1644—1645年中國腹地沿江的景況,也意外地合適,遂以為題。

af j!2!5$3%0%2%4%6%7徐 鼒:《 小腆紀傳》,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729頁,第730頁,第217頁,第729頁,第729頁,第127頁,第224頁,第224頁,第119頁,第223頁,第223頁。

b#2#6%8%9^0^9&0李天根:《爝火錄》,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31頁,第152頁,第162頁,第371頁,第368頁,第372頁,第371頁,第371頁。

c史可法:《家書八》,《史忠弘光紀事正公集》卷三,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五年版,第38頁。

dhi!1!6!7!8@6@7$8$9^2^3^5^6抱陽生:《甲申朝事小紀》,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版,第215頁,第487頁,第488頁,第491頁,第481頁,第214頁,第820頁,第474頁,第214頁,第220—221頁,第220頁,第491頁,第833頁,第479頁,第214頁。

e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057,名人類16,《貳臣傳》,臺灣明文書局影印1986年版,第442頁。

g!4@4@8@9#0$5$6%5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七十三,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6991頁,第7004頁,第7006頁,第7007頁,第7008頁,第7007頁,第7004頁,第7004頁,第7005頁。

!3#1$7%3^4計六奇:《明季南略》,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31頁,第30頁,第157頁,第33頁,第28頁。

!9@0徐鼒:《小腆紀年附考》,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57頁,第258頁。

@1張廷玉等:《明史》,卷二百六十八,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6903頁。

@2@3祁彪佳:《祁忠敏公日記》,《歷代日記叢鈔》第八冊,學苑出版社2005年版,第467頁,第488頁。

@5張廷玉等:《明史》,卷七十六,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856頁。

#3《毛詩注疏》,卷第十八,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552頁。

#4《論語·公冶長》,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78頁。

#5《春秋左傳正義》,卷二,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716頁

#7《公懇留在朝疏》,《史忠正公集》,附錄,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五年版,第65頁。

#8&1&2&4&5黃宗羲:《明夷待訪錄》,《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頁,第32頁,第34頁,第34頁,第34頁。

#9夏完淳:《續幸存錄》,留云居士輯《明季稗史初編》,卷十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327頁。

$0李清:《三桓筆記》,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115頁。

$1史可法:《請遣北使疏》(此題系清人所竄,原為《款虜疏》),《史忠正公集》卷一,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五年版,第7頁。

$2史可法:《自劾師久無功疏》,《史忠正公集》卷一,商務印書館民國二十五年版,第21頁。

$4尼采:《悲劇的誕生》,周國平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6年版,第11—15頁。

%1^1鄭廉:《豫變紀略》,浙江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192頁,第192頁。

^7羅貫中:《三國演義》,江蘇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第211頁。

^8梅村野史:《鹿樵紀聞》,臺灣文獻叢刊第五輯,《東山國語·鹿樵紀聞》(合訂本),臺灣大通書局1995年版,第11頁。

&3張廷玉等:《明史》,卷七十,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695頁。

&6葛洪:《抱樸子外篇全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776。

&7《禮記正義》,卷六十,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1674頁。

主站蜘蛛池模板: 夜夜高潮夜夜爽国产伦精品| 日韩国产无码一区| 色香蕉影院| 亚洲另类色| 夜夜操国产| 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视频| 国产微拍精品| 久久久久亚洲AV成人人电影软件| 久久精品国产免费观看频道| 亚洲人精品亚洲人成在线| 亚洲欧美精品一中文字幕| 中文字幕1区2区| jizz亚洲高清在线观看| 日韩精品视频久久| 成年片色大黄全免费网站久久| 午夜不卡视频| 自偷自拍三级全三级视频| 天堂岛国av无码免费无禁网站| 国产91线观看| 国产精品白浆在线播放| 久久黄色免费电影| 亚洲大尺码专区影院| 97国产一区二区精品久久呦| 中文字幕无码av专区久久| 欧美在线免费| 亚洲精品自在线拍| 2020国产精品视频| 免费国产小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色图另类| 欧美色99| 91青青草视频在线观看的| 欧美精品影院| 在线免费亚洲无码视频| 亚洲综合色婷婷中文字幕| 亚洲精品波多野结衣| 国产夜色视频| 国产内射在线观看| 亚洲综合色婷婷中文字幕| 狼友av永久网站免费观看| 91免费观看视频| 亚洲码在线中文在线观看| 91人妻日韩人妻无码专区精品| 国产二级毛片| 国产青青草视频| 在线观看免费国产| 欧美综合成人| …亚洲 欧洲 另类 春色| 亚洲黄色成人| 国产屁屁影院| 99久久精品免费看国产电影| 国产主播一区二区三区| 97视频在线精品国自产拍| 精品1区2区3区| 2021国产在线视频| 国产波多野结衣中文在线播放| 中文纯内无码H| h视频在线观看网站| 欧洲一区二区三区无码| 国产性生交xxxxx免费| 色视频久久| 一区二区午夜| 久久99国产综合精品1| 亚洲欧洲日韩久久狠狠爱| 亚洲精品久综合蜜| 沈阳少妇高潮在线| 国产在线视频欧美亚综合| 国产免费久久精品99re丫丫一| 天堂中文在线资源| 国产永久在线视频| 欧美黄色a| 久久国产亚洲偷自| 亚洲欧洲日韩综合色天使| 人妻少妇乱子伦精品无码专区毛片| 婷婷色在线视频| 免费无码在线观看| 91美女视频在线| 国产一区二区精品福利| 国产成人三级在线观看视频| 中日无码在线观看| 免费国产在线精品一区| 98精品全国免费观看视频| 黄色国产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