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父母住新房

陳程

父母做了一輩子農民，一直住在鄉下的老屋。土墻瓦頂的老屋，陰暗而潮濕。晴天還好，遇上下雨的日子，常常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鍋碗瓢盆全派上了用場。雨滴在這些家什里，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這聲響如怨如訴，觸痛我的每一根神經。而偏偏父母都是要強的人，長年居守著老屋，似乎并不向往住城里的樓房。我姑姑和舅舅都住在城里，擁有寬敞明亮的樓房。我父母偶爾有事進城。即使披星戴月，他們也一定會謝絕我姑姑或舅舅的挽留，決不會在城里留宿，而是連夜返回老屋。我曾問過父母：“為何如此堅持?”父母回答：“城里的樓房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住著不踏實!”

因此多年來，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攢錢在城里買一套自己的新房，然后接父母同住，過上舒坦的日子。去年初，在我和妻子的努力下，我們終于用打工攢的錢，在城里買了一套新房。新房裝修完，父母第一次走進新房時，高興得眉飛色舞，這里看看，那里摸摸，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但當妻子提出接父母來新房同住時，父母卻婉拒了。他們說，這輩子能看著我們住上新房，他們做父母的就十分滿足了。我清楚父母的脾氣，他們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也就沒再勉強他們。

那天，在我們新房子里，從不沾酒的父親破天荒和我干了幾杯，醉得不省人事。等到父親酒醒，日已西沉，我和妻子強烈挽留父母在新房子里住一晚，隔天再回，但父母仍毅然地趕到車站，坐上最后一趟回鄉下老家的班車。

在新房子里住了一段時間，我和妻子又準備去外地打工，新房子只能上鎖空著。臨走那天，父親從老家趕到我的新房子為我們送行。父親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你媽說了，讓你留一串新房子的鑰匙給我們，要是我和你媽什么時候想過來，也好來住上幾天，順便給你們曬曬被子，打掃一下衛生。”父親說這話時，輕聲細語，像是在央求，還不時搓著手，像個靦腆的孩子。

求都求不來的事，父母能自己提出來，我當然欣喜答應。我領著父親轉遍各個房間，告訴他每件日常用品放置的位置，好讓他們哪天來住時能找到，然后將一串鑰匙塞進他手中……

轉眼，我和妻子又在南方打拼了大半年。期間，我曾在電話中多次請求父母去新房子里住幾天，父母卻總說不用。我勸父親帶母親去住一段時間，好好感受一下城里的生活，父親嘴上答應著：會去的，會去的。我知道那只是父親應付我的回答。

過小年前，公司開始放假，我和妻子帶著兒子回家過年。我們下了火車，已是夜半時分，一路上，寒風刺骨，習慣了在南方過冬的兒子被凍得大哭。我和妻子在路上想象著打開家門見到的是灰塵遍布、冷冷清清的景象，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沒多久，我們終于來到新房子的樓下。我抬頭仰望，卻驚訝地發現我家的房間里竟亮著燈。我和妻子疑惑著上了樓，開門的竟是笑盈盈的父母。走進門，溫暖的氣息立刻撲面而來，室內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暖氣開得正適度，水已燒得溫熱，臥室中床上的被子已鋪好，廚房里飄來陣陣誘人的飯菜香味……父親說：“你媽昨天接完你們的電話，知道你們今晚到，今天來新房子忙了一整天……”

原來，父母好不容易住一次我的新房子，只是為了在我們歸來時，讓我們立刻感受到家的溫暖。我鼻子一酸，熱淚止不住滾滾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