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輝,鐘小浜
(西北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西安 710127)
方法論個人主義的經濟學與社會學解釋
——基于行動的視角
王振輝,鐘小浜
(西北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西安 710127)
方法論所關心的問題是人們應當通過何種途徑才能較好地理解人類社會和自然界中現象的真實本質,并指導著人們如何更加有效地把握行動的取向。純粹性的整體主義和個人主義的方法論都是有失偏頗的,哈耶克社會性的個人主義和舒茨的主體間性理論都能較好地說明方法論的新取向,也正是他們的開創性理論預示了現代西方社會學對社會學兩大主題的融合問題所給予的關注,同時他們的理論也使社會學方法論顯現出實踐性特點。
方法論;個人主義;行動;時空
自亞里士多德以來,科技哲學顯現出兩個清晰的輪廓性的組成成分:概念性基礎和方法論,這兩個因素是可以與被稱為科學知識的純哲學的和知識的基礎相對應(勞丹,1986)。而科技哲學各分支能長期共存,可以說方法論是更為基礎的因素,它也是我們認識事物的基據或指導原則。在社會學理論的發展過程中,自最初社會學從哲學分離出來而建始的孔德、涂爾干等早期實證主義社會學,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帕森斯功能結構主義,它們都強調經驗和感性材料在對社會認識過程中的重要性,認為社會現象與自然現象沒有本質區別,在社會學研究的方法論上采取的是整體主義(自然主義)范式;另一方面,自歐洲文藝復興對人文主義的強調和人的理性觀確立以來,首先是韋伯的解釋學社會學對行動“因果多元論”的闡釋,接著是舒茨的現象學社會學對社會學在方法論上的探求,以及符號互動論和常人方法論等人文主義(反實證主義)傳統的延續,他們在方法論上走的“二元方法論”,認為應當通過對話和辯證的方式與被研究者的行動主體產生對話關系,最后通過歸納、比較與對照過程獲得一致性,[1]85這是對微觀的個體行動理論的有效支撐。
而在經濟學的發展過程中,他們的方法論路線是比較明確的,特別是經過馬歇爾對古典經濟學的綜合與希克斯的供給-需求曲線的創設,他們對“理性人”概念的建構已經很完善。當然其中也有哈耶克的“自生自發秩序”社會理論、凱恩斯對宏觀經濟學與微觀經濟學的分離和當前分支經濟學對理性人假設的“批判”,但是占據當前經濟學方法論主流地位的仍然是“理性人”的個人主義路線,各學派之間的存在只是對理性人的探討層次上的區別。而本文主要是通過對方法論個人主義在經濟學中代表人哈耶克和在社會學中舒茨的方法論的梳理,以求對方法論在社會學的研究運用有一些啟示,使得人們能夠對行動做出更加有效的理解。
哈耶克作為新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佼佼者,他在方法論的立場上是個人主義的堅決捍衛者;而他的真個人主義是通過與偽個人主義相對照而體現出來的。
首先,哈耶克通過對亞當·斯密的勞動分工理論的吸收而認為在人類的認識方式和認識過程中也存在著“知識分工”的現象,他通過對吉爾伯特·賴爾和邁克爾·波蘭尼的“默會知識”的成果吸收,提出了“地方性知識”或“特定時間和地點的知識”等概念。哈耶克認為,“唯一能夠存在的知識,就是分散于不同的人之間、經常彼此不一致甚至相互沖突的觀點”[2],這就擺脫了純粹集體主義或社會主義的認識方式;另外,他的個人主義知識觀也絕不是單純的個人獨立行動,不是霍布斯的“叢林法則”的體現,而是具有社會性質的、個人互動性質的個人觀。在《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這一文章中,他指出:我們必須對知識采取分散的方式,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使得特定時間和空間的知識得到恰當的使用(哈耶克,1945)[3]。這也突顯出他對行動的認識上存在著一種實踐性、時空差異性知識的特點。而且,所謂整個社會的集合知識只是作為一種比喻而已,個人的知識是以不完全的、有時甚至是彼此沖突的信念而分散地存在于社會中的。正因為我們只能肯定和明確地把握局部性的知識(因為總體性宏觀層次的數據是相對平穩的,并且中央統一計劃的實施形式是消除地方性知識自身的差異特性,這就使得中央規劃者的政策經常忽視持續不斷的微觀局部變化),使得我們在認識和理解社會經濟秩序及政治秩序時只能通過對知識和他人行動采取“類推”的形式,輔之通過對行動過程中所產生的非意圖后果而不斷進行的“經驗反思和總結”使得行動朝著我們預期的方向發展,這樣也是我們的個人行動和社會進程得以進行下去的方式。
其次,在確立了“知識分工”概念以使得特定時空的知識得以恰當地使用后,個人應該具備多少的個人知識才得以調整個體的行動,以及社會整體是如何運行的。在這個問題上,哈耶克認為,人們是無法脫離生存于其中的社會制度和環境的,在經濟社會秩序的運行中個人依靠的是市場和價格系統的作用發揮而得以調節人們之間的行動。因為在個人局部的小范圍內,個人所需考慮的關于個人行動的信息量是集中在一起的,這樣就可以通過對信息的逐個辨識而使個體能夠重新安排行動的步驟,并對自身行動作出調整(哈耶克,1945)。而在社會層次的運行討論上,哈耶克只是提出了適當的“一般性規則”這個術語,而未對其進行明確的定義。在《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一文中,他說:所有的真社會現象、語言、文化傳統是我們社會科學的中心理論問題。他還引用阿爾弗雷德·懷特海的話:文明的進程依靠的是對我們無需對之進行思考的那些重要的行為方式的傳播。我們不斷地運用我們還未明了的慣例、象征符號和準則,對這些制度因素的使用有助于我們個人獲得來自他人的知識。正是人們無法脫離生存于其中的社會制度和環境,所以我們通過形成習慣和制度來傳播那些以前在個人生活圈中被證明是正確的行為方式。正是不斷的試錯“實驗”和對成功“規則”的傳承,使得集無數個人經驗的大規模的“文化進化”在市場操作和行動中得到交流和相互學習。
從哈耶克的論述中可以看出,他的進化理性主義觀點是很顯現的,也正是依靠“個人知識”的自由觀、一般性規則和個體在市場中的行為三個要素的相互作用而衍生出了自生自發秩序原理,也可以看出他明顯的自由主義傾向和對方法論個人主義的推崇,而偽個人主義是人的無限理性和不變偏好的代表,這正是由于哈耶克極力批判的,也是他的“知識分工”觀點所不允許的。正是由于哈耶克提出知識分工的觀點,因而使在隨后的經濟學發展中斯蒂格勒和阿羅所創立的微觀信息經濟學、西蒙的有限理性觀點、斯蒂格利茨和阿克洛夫等對信息經濟的研究得以有了較好的理論來源和依據。另一方面,他對風俗、習慣等非正式制度的來源及其“效用”無法作出較充實的確證,也沒有提供給我們如何對前人的經驗作出評價和提煉出精華的準則而相對主義的優缺點及改進甚至是社會科學研究范式的轉向成了拉卡托斯、勞丹等科技哲學家的研究主題。
舒茨關注的是社會學研究中的主觀因素,認為社會學研究的出發點是社會事實的意義。他主張社會學應置身于生活世界中,研究互為主體性的人們之間的微觀互動過程,認識社會的結構、變化和性質。
首先,舒茨對“意義”進行了界定:只有在事件發生之后對之進行反思的時候,事件對我們才有意義。從舒茨對意義的概念界定中可以看出,他跟哈耶克的相似點之一是對“空間”因素在理解人們行動的多元原因給予看重,正是不同教育背景或不同區域的人群,他們不同的生活經歷、個人“知識庫”的差異使得他們相對于我們(對他人行動進行觀察和理解的人)是“局外人”的范圍。對行動意義進行反思的范圍應是具有共同類型或共同生活經歷的一個群體;另外,為了理解不同群體或層級的人類行動的含義,使得舒茨借鑒韋伯的“理想類型”的概念,通過科學的二級建構,才得以實現對他人的行動進行理解。這就完成了社會科學的第一個方法論問題:“如何界定人們所要觀察和研究的‘選擇行為’的范圍以及相應的研究方法”的解答。[4]當有了對意義的界定之后,舒茨開始了對行動的探討。
舒茨認為的行動是建立在“時間”的基礎之上的,行動是作為人們的一種持續性的運作和規劃(project),它可以是正在操作、正處于行動者的思考過程中,也可以是公開的或是隱藏性的;而行為是行動者持續性過程完成了的結果,是完成了的行動。在《行動規劃的選擇》一文中舒茨指出,行動是對實現未來預期的某一目標的步步思考和實現過程的想象,隱喻地說,是在“下筆”之前所需的對想法(idea)的構思;也就是說,行動者必須基于個人目前所具備的知識來在本人以往的已完成的行為表現中尋找典型化或類似性特征的行為。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在行動的進行過程中個人知識的不斷增長,就引申出了規劃的內部不確定性特征,這也引申出了他對“目的動機(in-order-to motive)”和“原因動機(because motive)”的區分。以語言形式來表達的話,“目的動機”是主觀性的指向未來的仍在規劃中的持續性過程;而“原因動機”是客觀性的指向過去的規劃的起源。這種混合了主客觀動機和不同的短暫確定性的規劃結構更是證明了時間是規劃中的最重要因素,正是個人獨有的一定量的“知識集合”使得在規劃中才能使人感知到自身的目的動機[5]。也正是時間和空間在舒茨理論中的確立,使得生活世界的概念得以產生,也使得主體間性有了建立的基礎。這就解決了社會科學第二個方法論問題:如何建立科學解釋的“主體間客觀性”。
其次,在確立了行動和“類型化”這兩個概念之后,如何保證過去知識能夠適應目前的規劃,以及如何在利益及情境沖突的情形下進行選擇呢。舒茨通過區分出兩個建立在過去經驗的集合來解釋我們目前規劃的合理性,其中之一是生活世界的集合。生活世界是個體經歷的身體的社會經驗、意見、信念、假設的集合,它在個體的規劃中是理所當然的、給定的、高度社會化的結構;即從主體間的角度來看,人類所體驗的各種客體與事件是共通的,并且對于所有“正常”的觀察者來說基本上是相同的[1]85,168。生活世界中的經驗、信念等在每次規劃時不是固定不變的,也不是相互兼容的,而是有其內在的不一致性;在依循舊有“知識庫”而采取的行動之后,體驗到與原先經歷不同的新的非意圖結果的時候,如何在下一次的行動中進行規劃,這就進入了個人傳記決定情境(biographically determined situation)集合的運用過程。個人傳記決定情境,就是說在面對多種選擇或行動結果時,人們會在以往主體個人經驗的沉淀累積之下,會在個人的習慣、激勵因素和利益取向的權衡下,及在個人力所能及的情形下進行選擇。同時,舒茨在《行動規劃的選擇》中還評述了柏格森的時間視角對行動選項中自由行動的重要性,評述了胡塞爾的自發決定論和萊布尼茲意志力選擇理論。在舒茨看來,這些前人的理論可以匯合在一起的一個基據,是他們的理論都是基于不斷進行的自我意識流而做出選擇的過程。在這過程中,個體是不會回溯性地重建以往已經實現的決策。
在前文的介紹中,舒茨已經說明了主體間性認識的可能性路線和行動的規劃及實施過程,他以利益的整體性或是系統性的觀點來說明行動中多種可能性后果的選擇問題。在舒茨看來,行動中的利益不是獨立分開的,而是連續性的整合的、一環扣一環的實現的,規劃涉及到個人以往的行動參考框架,涉及到后來的行動目的。因為在進行規劃時對行動的預期是按步驟地一步步實施和調整的過程,而不是一個類似于經濟學的完美理性(個體具備了行動所需的所有知識、穩定偏好的不變)的行動使得行動能夠按部就班地進行的。對社會科學的兩個重要的問題,也正是舒茨極力解決的問題,一個是主體間性的理解問題,對此舒茨已經給出了自己的解答;另一個是社會科學家的二階建構問題,對于這個問題,舒茨也通過建構的四項基本原則來闡述了自己的觀點。
從舒茨的論述中可以看出,生活世界的概念類似于哈耶克的社會秩序的“一般性規則”假定;而他們對時間和空間因素在個人行動和解釋過程中的重視,使得他們成為方法論個人主義的典型代表。也正是基于時間和空間的獨立性和差異性,知識分工得以建立,行動規劃的系統性特點得以形成;同時,哈耶克的具有社會互動性的個人主義,舒茨的共同生活世界和合作者與同時代人的知識共享都顯示了他們不是絕對的“個人主義”。
個人主義的方法論在韋伯的理解社會學中已經有了對實證主義和反實證主義的綜合,但是真正把社會學方法論看做是研究事業的人是舒茨。他認為,社會是人們互為主體性的互動結果,對人們行動的原因、對現象所具有的意義進行深層的框架研究是社會學的任務,這就使他精辟地討論了社會學在方法論上的可能性,并成為現象學社會學的創始人。
注重時空因素是對經濟學理性人假設所進行的一個反思,人們越來越注重理解微觀個體行動過程中的差別性。但是,這樣的研究范式也可能掉入相對主義的陷阱。而社會性的個人主義使得知識分工成為可能,且促使了專業化的加深;同時為了降低互動雙方因收集信息的成本,而使得人們的合作與交流也更加緊密。這就引申出了社會性的整體知識的含義,也促使了本體論研究向方法論研究的轉向。正是哈耶克和舒茨一類持社會性的個人主義者對微觀與宏觀研究的綜合,為西方社會學的理論家們(如柯林斯的互動儀式鏈理論、吉登斯的機構化理論、哈貝馬斯的溝通行動理論)在上世紀后期開始的微觀與宏觀、能動與結構兩大社會學主題的綜合開創了先河,也對方法論的實踐理性取向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1]文軍.西方社會學理論:經典傳統與當代轉向[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2]哈耶克.科學的反革命-理性濫用之研究[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3,48.
[3]F.v.Hayke.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American economic review.1945.
[4]汪丁丁.制度分析基礎——一個面向寬帶網時代的講義[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5]Alfred Schuetz.Choosing among projects of action.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1951,vol 12.
The Explanation of Methodological Individualism for Economy and Sociology Based on Perspective of Action
WANG Zhen-hui,ZHONG Xiao-bang
(Mechanical Engineering Department of Chengdu Electromechanical College,Chengdu 610031,China)
The methodology focus on the problem of in what way can people understand and comprehend the true substance of phenomenon and action in the society,and there is some deviation in holism and individualism.The view in this paper is the social individualism by Hayek and the theory of intersubjectivity by Schuetz are new approaches,by their creative theories indicate the attention and develop of the combination of the two topics in modern western sociology,and the methodology of sociology outline the practical character.
methodology;individualism;time and space
B207 < class="emphasis_bold">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
1672-0539(2012)02-046-04
2011-09-02
王振輝(1987- ),男,福建永春人,西北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09級社會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經濟學與社會學比較、知識社會學;鐘小浜(1972- ),男,陜西富平人,西北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社區理論,社區經濟發展。
劉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