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志
(大連民族學院 經濟管理學院,遼寧 大連 116600)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浪潮過后,中國經濟與全球經濟一道進入了后危機時代,以“美國消費,中國制造,中東和俄羅斯提供資源”的世界經濟增長模式和發展格局將進行深刻調整,全球經濟貨幣寬松、政府透支、結構失衡和通脹通縮等多種因素將使未來全球經濟面臨更為復雜的形勢。在全球經濟持續調整的背景下,中國經濟以往高速發展的外部環境與外向型產業升級動力也發生劇變,原有的經濟模式與發展格局正在面臨困境與調整壓力。從某種程度來說,這些變化與壓力已不僅是由危機所引發的臨時性問題,而是成為中國在未來相當時期內所必須正視的系統性變化。但就危機帶來的機遇而言,金融危機提出了全球經濟結構重整和生態重建的要求,這也給中國經濟發展戰略轉變帶來契機。
關于中國經濟發展戰略及其轉變的研究文獻有很多,它們在研究方法、研究視角和研究結論上各有特點。于輝將中國的經濟發展戰略分為戰略發展目標、戰略重點和戰略措施三個層次,并運用層次分析法來解析中國當前的發展戰略安排和各項方針政策[1]。劉瑞和于海濤將各國和地區在客觀上形成的各種社會經濟發展戰略及其學術流派歸納為均衡和非均衡兩種戰略范式[2]。他們認為依照國家發展所處的不同階段采取適合該階段的戰略是比較明智的選擇;這意味著中國應該選擇一組發展戰略范式組合,利用這種組合實現最佳發展戰略成效[2]。張亞斌從現實國情出發,認為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的重要特征體現為以低資源成本、環境成本、制度成本和巨大市場吸引外資,以外資投資帶動出口,以出口帶動經濟增長,但這種經濟發展模式難以持續,因此中國經濟發展模式轉變的關鍵在于擴大內需和調整產業結構。擴大內需主要是擴大投資需求和消費需求,調整產業結構則需要依托大國優勢和后發優勢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3]。
采用比較優勢理論作為視角是研究中國經濟發展戰略及其轉變的一大主流,易先忠總結了中國經濟增長方式轉變過程中的發展戰略導向及發揮中國勞動資源稟賦的比較優勢對于提高就業和促進經濟增長的巨大效應,提出應在此基礎上更好地重視和發揮科技進步的作用,并在技術、知識密集型產業和關鍵部門實現“重點突破”。根據中國的“大國”特征和區域經濟發展的“多元”特征,綜合利用以比較優勢為導向的戰略,來發揮中國勞動力資源稟賦優勢和以競爭優勢為導向的戰略,最終實現關鍵產業和領域的“重點突破”。劉智勇從異質性人力資本的角度提出了作用于中國經濟戰略發展的機理,他認為異質性人力資本與產業結構的耦合有利于加快產業結構的優化升級,而異質性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投資的耦合能提高物質資本投資的使用效率,這些都有利于提高經濟運行效率,促進經濟快速發展;此外,異質性人力資本與技術發展水平的耦合有利于促進中國的經濟發展戰略向“競爭優勢”轉化[3]。
以金融危機和經濟全球化作為研究背景來考察中國經濟發展戰略及其轉變的研究文獻也是異彩紛呈。金樂琴以全球視角對發展觀及發展戰略進行了梳理,她認為人類發展觀的演進經歷了以經濟增長為中心、經濟社會綜合發展、以人為中心和可持續發展的三個階段。在不同發展觀的影響下,各國在發展過程中選擇了不同的發展戰略[4]。談鎮在闡述了外向型經濟對以往中國經濟所做的貢獻后,提出了在全球金融危機背景下外向型經濟不可持續性發展的觀點,在此基礎上他認為中國應該實施技術創新、制度創新和管理創新相結合的自主型發展戰略,同時又強調外向型經濟與內向型經濟之間、區域之間、城鄉之間、國內外市場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經濟與社會之間以及各種文化融合和更新之間的均衡和協調,實現經濟發展戰略盡快轉型[5]。郭熙保和趙光南針對金融危機后新的國際國內環境,提出了中國經濟發展戰略轉變的四大方向,即從增長優先發展戰略向增長與公平并重發展戰略轉變;從投資驅動型發展戰略向大眾消費主導型發展戰略轉變;從沿海先行發展戰略向區域平衡發展戰略轉變;從出口鼓勵發展戰略向貿易自由化發展戰略轉變[6]。劉樹成則指出美國次貸危機影響廣泛,美國、歐洲經濟增長放緩,因此需要正確把握世界經濟走勢及其對中國的影響,正確把握宏觀調控的節奏、重點和力度,及時靈活地采取相應政策,保持經濟平穩較快發展,避免出現經濟運行的大起大落。魏后凱指出了美國金融危機對中國經濟的影響,特別是對出口行業的影響最大。地區增長態勢呈現出三個特點:地區經濟增長出現回落態勢,中西部工業增速明顯快于東部,中西部投資增速明顯快于東部。因此,當前中國區域經濟發展已經進入一個重要的“轉折”時期,即從過去的不平衡發展進入到相對均衡發展時期,中國區域經濟發展將進入“群雄并起”的多元化區域競爭時代。他提出中國發揮后發優勢要立足于技術進步和制度創新,打造組織態的區域經濟發展的競爭優勢,實現對傳統模式的跨越,走工業化反梯度推移發展的戰略[3]。
綜上所述,國內的研究文獻偏重于從戰略理論、比較優勢理論等角度來研究中國經濟發展戰略及其轉變問題,以金融危機和經濟全球化作為切入點的研究也僅僅是將其作為背景因素,本文則以后危機時代的全球經濟調整形勢作為解釋因素,全面考察中國經濟發展格局的戰略轉換。
當前正值全球經濟危機不斷深化的歷史時期。盡管根據1974年以來全球經濟運行所體現的朱格拉周期推算,全球經濟有望在2011年以后逐步走出衰退。但實際上,由于此次危機在相當程度上遵循了“房貸危機—金融危機—經濟危機—貨幣危機—模式危機”的演變路徑,當前仍處在“經濟危機—貨幣危機”階段,因而具有常規周期所不能簡單消化的根本性因素,從而事實上進入了一個超越朱格拉周期的大周期轉換階段。只有在各方面經濟力量的激烈博弈和重新布局之后,即全球經濟的發展格局重新調整,新的模式得以確立以后,才會再次形成真正可持續、可預期、全球性的復蘇與增長,形成未來25—30年間新的、穩定的全球經濟周期形態。這將是一個長達5—10年的周期重建過程。在此過程中,全球各經濟體都面臨著經濟發展模式及全球角色定位的巨大壓力。其內部次級經濟單元必須順應這一趨勢,才能支持其經濟母體在全球新格局中的戰略搶位,并獲得自身的發展空間。
經濟危機以前,全球經濟發展的基本模式可以歸結為“生產與消費的循環 (PCC)”,各經濟體在“東方生產、西方消費”的框架下進行定位,生產國+資源國 (以“金磚四國”為代表)以生產性投資與資源開發為主,形成生產板塊;消費國 (以歐美等發達國家為代表)以消費性支出與金融運籌為主,形成消費板塊。危機以后,“東—西”之間“生產—消費”的大循環將有所削弱,兩個層面的新循環可能得到強化,即:生產板塊內部,生產國與資源國之間互為產品與資源市場的“生產—資源”循環(PRC);生產板塊與消費板塊內部,生產國再造消費,消費國再造生產的內部循環。這意味著全球經濟發展模式由危機前的“東方過度生產+西方過度消費”,可能逐步向“東方優化生產、擴大消費+西方有效消費、提升生產”的過渡模式轉變。最終的模式形成,還有賴于各方的博弈。
與周期重建和模式轉換相對應,全球產業轉移的格局也將形成比較大的轉換。這種發展態勢將與各經濟體在全球經濟模式中的未來定位高度相關。雖然在“十一五”期間,全球產業轉移進程將有所滯緩,并體現結構性變化,但自“十二五”開局以來,全球產業轉移將逐漸進入整體升級的新格局。首先從轉移層次上來看,發達國家將致力于新一輪的產業升級,其原有梯度較高的產業和產業價值鏈中的高價值環節進入新的轉移序列。其次從轉移方式上來看,產業鏈整體轉移有望成為全球產業化的主流。再次從轉移領域涉及因素來看,服務業將進一步成為國際產業轉移的熱點領域;在制造業中,高端制造業開始超越傳統的低端制造業,這將成為新一輪制造業轉移的重點;以新能源等低碳、綠色產業為前引,以健康、衛護等社會、民生產業為基礎,以信息、生物、新能源、新材料和新醫藥等技術為支撐,以生產性服務與服務型生產為代表,一些橫跨或超越三大產業的中間產業開始出現,并有望進入新的轉移序列。最后從分工格局上來看,全球美日、歐洲、東亞三大分工圈的基本格局依然存在,但呈現整體升級與梯度延伸的新態勢。以美日分工圈為代表的第一梯度國家將維持技術控制、品牌壟斷、全球營銷和服務發包中心的地位;東亞和東南亞將進一步強化其全球生產制造中心的地位,其中韓、臺等亞洲四小龍仍將占據高端制造零部件提供中心和服務轉包中心的地位,中國東部沿海正從加工組裝中心向制造、裝備中心與服務外包中心升級,印度從服務外包中心逆向延伸到加工制造中心,中國中西部地區與東南亞諸國成為新的加工、組裝中心。歐洲分工圈中的西歐與中東歐之間進行兼有水平與垂直分工的關系重構,并通過持續的東南亞投資聯結東亞分工圈的中低端生產制造功能,以維持其精密制造的頂端梯度,以及技術、品牌、營銷與服務的全球次級發包中心地位。
危機以后,全球的區域發展重心將有所交替。由于消費力受損,以歐美為核心的西方消費板塊有所萎縮,同時由于歐美整體面臨人口拐點,發達經濟體的長期經濟增速必將下滑。因而,雖然發達經濟體正致力于新一輪產業升級,但從經濟增速而言,發展中的新興經濟體將以更加醒目的態勢占據全球新一輪區域發展的重心。
從整體格局來說,全球仍將維持“資源與能源三角 (RET:Resource&Energy Triangle)”背景下的美日、歐洲、東亞三大分工圈,但發展重心將進一步向東亞分工圈傾斜。一方面,穿越俄羅斯、非洲、澳大利亞和巴西等資源能源富集地區的RET,在經濟危機前,主要是作為資源板塊而與東亞的生產制造板塊、美歐發達經濟體的消費板塊共同構成全球的分工格局。在經濟危機以后,RET地區將逐漸致力于延伸產業鏈到生產制造環節,從而進一步向東亞分工圈靠攏。另一方面,預計今后10年,在歐美消費板塊有所萎縮的同時,以東亞分工圈為核心的亞洲將有5億中產人口的增長,消費力規模呈現迅猛上升的態勢,有望接過歐、美分工圈的消費驅動指揮棒,成為引領性的核心板塊。東亞分工圈有望成為更高級別的全球區域發展重心。
在全球進入周期重建與模式調整階段的形勢下,中國的全球發展戰略也面臨重大轉變。經濟危機前,中國作為國際上“東方生產、西方消費 (PCC)”格局中生產板塊的核心,在國際產業價值鏈中,處于勞動密集型的制造與加工環節。在經濟全球化趨勢中,以中國為代表的生產國與資源國一起,形成了以歐美消費板塊為目標市場的單向循環。經濟危機以后,歐美等發達國家正在改變低儲蓄、高消費的經濟發展方式,一些新興經濟體將逐步轉變為增加消費、降低儲蓄的經濟增長模式。這樣一來,打破這一單向循環已成為中國全球發展戰略的新核心。為此,應構建中國與資源國之間的產需雙向循環 (PRC),開發區域性新興消費板塊,突破國內需求瓶頸,特別是擴大國內消費需求,促進消費結構升級,以此擺脫歐美傳統消費板塊長期的經濟減速趨勢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影響,為中國的全球增長尋找新生動力。與此相對應,資源能源三角地區與東亞地區,這其中主要包括決定東亞地區戰略走勢的東北亞地區,以及在經濟危機中超越傳統消費市場而爆發出新興市場潛力的東盟地區,將在中國的全球經濟發展格局中戰略凸起。
改革開放的30年是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30年,但這一時期的經濟增長主要是通過粗放型增長模式實現的,它主要表現為“高投入、高能耗、高污染、低效益”的特征。這次國際金融危機表面上是通過出口外貿的渠道對中國的實體經濟產生沖擊,但實質上是對中國不合理的經濟發展方式的沖擊,這充分說明了中國高度依賴國際市場,投資率偏高,國際貿易順差偏大,消費率偏低的經濟發展格局所表現出的不可持續性。當前正處“十二五”時期之初,這是中國向第二個30年邁進的初始期。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是開創后30年良好開局的關鍵,也是中國適應全球新的發展模式與發展周期的關鍵。從可持續發展理念開始,經科學發展觀的系統化,中國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已不是簡單的從粗放型增長向集約型增長或者從外延增長向內涵增長的轉變,而是一個系統的、具有豐富內涵的全面轉變。本文根據自身的研究視角歸納出以下幾點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一是從以投資、出口拉動的外需型經濟向以消費、投資、出口協調拉動的綜合型經濟轉變;二是從制造、加工環節等低附加值經濟向研發、設計、營銷環節等高附加值經濟轉變;三是從物質資源消耗高的高耗型經濟向依靠科技進步、節能減排的節約型經濟轉變。
自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伴隨著經濟全球化進程的加快,制造業生產體系出現了垂直專業化分工,即國際價值鏈分工(GVC),這主要表現為勞動密集型的工序或零部件生產,與資本、技術、知識密集型工序或零部件生產之間的分工。在經濟全球化的大環境下,中國主要依靠GVC實行切片 (fragment)式融入戰略,成功地納入到全球產業生產的網絡布局,但也面臨著低端鎖定的困局[7]。中國某些產業雖然具有一定的成本與規模優勢,參與國際產業分工的程度也進一步深化,但總體上仍處于低端的勞動密集型加工制造環節,這就使得國內低端價值鏈環節過度競爭,而高端價值鏈環節由外資壟斷,這嚴重阻礙了中國的產業優化升級。
當前,國際產業鏈面臨重構的重大背景為中國的產業升級提供了契機,這也將成為中國未來較長時期內產業發展的戰略主旋律。中國產業升級戰略轉變的基本內涵包括兩個層面:一是改變切片特征,遵循GVC下“工藝升級—產品升級—功能升級—鏈條升級”的產業升級一般流程,沿GVC向高端價值鏈環節流動,這一戰略轉變的難點在于GVC發源國的戰略控制,以及GVC高端環節對全球性終端市場的高度依賴,為此,不同行業的企業可以選取不同的切入點和產業升級途徑。二是以現有制造能力為基礎,自主導向本土市場以及低梯度國家的中間需求與終端需求,延伸打造根植于本土市場的國家價值鏈(NVC)。
與前述戰略轉變相對應,中國區域發展的戰略格局也開始進入新的階段。
第一,從區域功能定位調整來看,中國因基于GVC定位參與全球PCC循環而形成了國內的區域功能關系格局,即事實上形成了國內資源地區 (主要分布在中西部)附屬于生產地區 (主要位于東南沿海),服務于國外消費地區 (對外出口)的單向循環生產模式。這種具有全球PCC依附特征的國內PCC區域格局導致資源地區處于生產地區的“虹吸”之下,生產地區則處于GVC的低端“鎖定”之中。因此,亟待構建協同于新時期中國全球PRC戰略的國內PRC格局,即構建資源地區與生產區域互為產品市場和消費市場的雙向循環。
第二,從區域發展重心遷移的角度來看,中國經濟發展的區域化經歷了一個梯次推進的過程。按照2009年以來上升 (和即將上升)為國家戰略的區域單元進行劃分,形成了兩大基本走勢。在南北向上,中國沿海地區形成了“三大五小、兩頭突進”的新格局,即以珠三角、長三角、環渤海為三大框架性單元,以廣西北部灣、福建海峽西岸、江蘇北部沿海、山東沿海以及遼寧沿海為五方面新興成長性單元,形成了沿海地區在原有發展形態上進一步“填空”的局面。尤其是廣西北部灣與遼寧沿海經濟帶更具突破性的成長潛力。與其他成長性單元不同,這兩個區域都有成型的次區域國際合作機制為支撐,分別依托著東亞分工圈內最有成長潛力和影響力的東南亞和東北亞地區,其相對崛起的態勢與日益推進的東亞10+3戰略前景遙相呼應,成為勾勒環中國經濟帶的兩個坐標端點,分別牽引中國的整個沿海一線區域接入東南亞與東北亞的廣闊腹地,向上承接東北亞的高梯度產業溢出,向下對東南亞進行低梯度產業溢出,打造奠定東亞分工圈與環中國經濟帶重心的“東亞啞鈴”。在東西向上,則總體表現為“梯次承接、雁行增長”的新格局。根據有關研究,近年以來,中國經濟發展的第一梯隊 (上海、江蘇、浙江、廣東、北京、天津、山東、福建)的經濟增速開始有所回落,中西部地區作為第二 (安徽、湖南、湖北、四川、重慶、內蒙古、廣西)、第三 (黑龍江、遼寧、吉林、河北、河南、江西、陜西、山西)梯隊,已經開始大規模承接東部產業轉移,并超越第一梯隊,領跑全國。這意味著中國正在以擁有廣大腹地的自然優勢,將東亞雁行增長的態勢從東亞諸國間的國別跟進轉化為中國東中西部之間的國內跟進,在國內重演東亞產業鏈的雁行序列,這也直接導致了中國區域發展重心內化的趨勢開始加速形成。
第三,從空間發展形態升級來看,中國下一階段的經濟突破將有賴于特定區域內發展動能的空間擴散與組團承接。與此相對應,區域空間發展單元的精細化、網絡化和“極群化”發展成為主流,特定區域的空間發展形態將更多地表現為區域內各級城市群落的協作,通過區域性“城市增長極群落”之間的協調整合而獲得大規模的效益溢出,實現多極互動的全面發展。據研究,目前中國已經初步形成初具規模的18個都市圈,構成了“二橫二縱”的井字格局,國家發改委公布的國家主體功能區規劃 (2011—2020年)則進一步將這一格局擴展為“二橫三縱”,這一新的城市群發展格局與區域發展重心遷移的基本形勢相吻合,在縱向上勾勒了北上、南擴,橫向上則對應了雁行接續的發展趨勢。
第四,從區域開發階段演進的過程來看,中國的區域開發進程與國際產業轉移進程相對應,已處于新的階段性演進的臨界點。由于國際制造業轉移的過程本質上是全球價值鏈的延伸過程,因此,中國前20年的經濟崛起主要是融入GVC的結果。而以2010年前后為分野,中國即將跨過單純以融入GVC為目的的階段,擺脫被GVC俘獲 (captured)的局面,進入以構建NVC為主要目的新階段。這構成中國區域開發的新背景,并在相當程度上決定新時期區域開發的基本內容、核心理念和終極目標。順應并有效導入這一階段的區域將真正成為中國下一時期經濟發展的戰略重心。
第五,從區域開發基礎轉換來考慮,這與區域開發的階段演進及不同階段的發展層面相對應,中國區域開發的要素基礎與作用機制也面臨轉換。主要的區域開發作用要素已經從融入GVC低級階段的外匯、資源、勞動力等向中間階段的土地、稅收優惠等轉換,并向更高階段的技術、資本、知識轉換,進而向構建NVC階段的區域消費能力、區域市場容量、區域商務規范、知識產權和文化等轉換,未來還將向引領GVC階段的市場成熟度、財富倫理以及商業價值輸出能力等方面轉換。以此為背景,一個經濟區域以GVC和NVC的不同階段為目標進行區域開發時,其首要的任務之一就是要打造相應的要素結構,構建科學的區域開發基礎。
與區域開發基礎轉換交相呼應,中國的基本要素供給結構已經面臨劇變。這意味著中國前30年發展模式所賴以依存的要素環境正處于結構性流失之中,依靠工資、人力資源和環境低成本而發展的時期接近結束,從而必然使得中國各主要經濟區域的發展理念轉變與手段轉型成為一個客觀壓力,而不僅僅是一個主觀選擇問題。
對于人口要素的轉變,至2004年以來,中國勞動力無限供給的特征已經開始逐步消失,劉易斯拐點正在逼近。中國勞動力供給呈現三方面結構性短缺:首先是年齡結構。據研究調查表明,2006—2020年間高齡勞動人口占總勞動人口比重激增,導致適齡勞動力供給將有所不足。其次是技能結構。勞動人口的技能供給與主要產業的技能要求存在偏差,尤其是新增勞動力的就業理念與上代勞動力存在較大差異,導致結構性勞動力供給不足持續明顯,自然失業率畸高。最后是空間結構。沿海地區出現用工荒,近年來,內地的用工需求逐步上升,越來越多的農民工能夠在過去的輸出地家門口實現就地就業,這使沿海出現了結構性的用工荒現象。同時也引發了沿海企業隨勞動力流向內遷的大潮。
對于資源要素的轉變,2010年6月,中央在新疆率先進行資源稅改革。以此為發端,中國礦產資源與能源的價格改革呼之欲出。目前,資源稅改革將在整個西部地區推廣。“十二五”期間,資源能源的供給機制調整將成為中國經濟發展模式調整的一個關鍵內容。依附于傳統PCC模式的資源能源定價機制面臨劇變,相應的產業和區域發展空間也必然隨之改變。
對于資本要素的轉變,在美國持續定量寬松政策的推動下,全球將進入新一輪流動性過剩。大量外匯流入,加上國內自2009年以來的超額貨幣投放,必然形成一個資本充裕期。但由于通脹壓力不容忽視,人民幣匯率走向存在變數,流動寬松與緊縮之間的轉換速度可能超出預期。過度依賴于資本投放而缺乏真正核心競爭力的發展方式將面臨巨大考驗。
對于土地要素的轉變,《全國土地利用總體規劃綱要 (2006—2020年)》確立的目標是到2020年全國耕地保有量18.03億畝。而據有關測算,2010年底全國耕地已降至17.8億畝左右,耕地紅線很可能已經被突破。土地供給矛盾將進一步凸顯,成為后續發展的瓶頸。粗放使用土地的發展必將受阻,而在空間上具有結構性土地優勢的區域則可能獲得較大的發展機遇。
外部市場方面,出口目的地發生明顯變化。傳統出口目的地份額大減,新興市場貢獻率率先走高;并且,伴隨目的地的變化,中國過去十年的出口產品結構改變得以持續主要表現在低端制造業出口比重繼續下降,裝備制造業如電力設備、電信設備、醫療器械、造船、建筑器械和汽車零部件等持續地快速成長,今后這個結構轉型的趨勢還會加速。預計高端制造業的成長在今后五年可以保持每年20%的速度,其中,新興市場對中國機電設備類產品的拉動將成為至關重要的動力之一。
內部市場方面,中國正處于從中等收入國家邁向高等收入國家的關鍵時期。內需潛力還有待于政策性因素的激發,但受通脹壓力的干擾較大。在樂觀情況下,這可能呈現兩方面結構性變化:一方面,第二、三增長梯隊取代第一梯隊,成為國內新興消費區域,表現出更強的消費增長勢頭。另一方面,農村市場和城市市場有望分頭突進。農村市場對耐用消費品的需求可能會在未來10年出現井噴,形成對城市耐用消費品占有率的追趕,城市消費則進一步以城市群為單位,向更高層面的消費品和服務類需求邁進。
本文以全球經濟調整形勢作為研究背景,從多角度考察了中國經濟發展戰略的格局轉換。如前所述,當前中國的全球發展戰略、經濟發展方式、產業升級戰略、區域發展格局、要素供給結構和內外市場環境等基礎框架都表現出戰略性調整形態。與此相對應,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中國經濟發展模式與發展理念也會面臨著實質性的轉變,這意味著中國正處于全球經濟發展的大周期切換和階段轉折“臨界點”。明確認識這一轉變,對于中國在新時期經濟發展的戰略路徑選擇是至關重要的。只有建立對應的戰略共識和有效的政策指導才能有助于中國統籌駕馭全球經濟調整的局面,而這也在相當意義上決定中國能否在未來30年贏得新的可持續性經濟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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