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智曄


采訪許知遠是去年12月份的事。電話里的他,聲音謙遜卻難掩疲憊。談話不時地被開會通知等各種雜事打斷,而許知遠的思維就這樣在日常工作瑣事與他的寫作世界之間來回自如地穿梭。
2011年,許知遠的新書《一個游蕩者的世界》出版。與之前關注國內社會民生不同,在新書里,許知遠把關注的目光投向全世界。這在筆者看來,是許知遠寫作的新嘗試。但他本人則不以為然:“表面上是一種寫作的轉變,但實際上我一直都對世界充滿了興趣。”涉足媒體行業之初,許知遠曾先后為《三聯生活周刊》、《新周刊》、《21世紀經濟報道》等報刊撰稿,文章以國際評論為主。可以說,之前許知遠的關注焦點一直都在全世界。“只不過這次我了解世界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都是通過讀書這種抽象的視角來理解,而這次是通過旅行。”帶著一個陌生人對外部的未知和好奇,許知遠游蕩著,思考著,了解著中國和世界的故事。
在旅途中收獲恐懼
加繆曾說過,旅行中最有價值的部分是恐懼。而許知遠認為,旅行帶給他的最大收獲就是重新獲得一種陌生感。“你在旅行中變成陌生人,這樣就會對這個世界更加敏感。”而加繆所說的旅行中的恐懼,在許知遠看來,是讓自己敏感的前提——“正是在恐懼中,你變得敏感,外界的輕微變動都令你顫抖不已,你的內心再度充滿疑問,要探尋自身存在的意義。”而人類幾千年的所有知識、情感、精神世界,也就是在這恐懼帶來的敏感以及隨之而來的探索中逐漸構筑而成的。
然而,許知遠覺得自己成不了加繆那樣的旅行者,也無法像他那樣深刻地體會旅行所帶來的恐懼。許知遠的旅行,尋求的更多是“愉悅和知識”,是為了“了解別人的故事”。與之前的幾部作品描述中國社會現實后流露出的淡淡哀傷不同,《一個游蕩者的世界》帶有明顯的樂觀情緒。比如,許知遠描述自己在印度和埃及這兩個文明古國的見聞時,不乏對這些古國今時今日的衰敗景象發出感慨,但是這種衰落的趨勢,并沒有給他帶來恐懼的感覺。“我看到的是人類的延續性,包括人類很多有趣的側面,比如文明怎樣從頂峰開始衰落,以及文明怎樣去重新定義自身”,與此同時,“通過展現不同民族的風俗來勸告自己的同胞,世界如此多元與豐富,跳出這狹隘的自身吧,了解自己的缺陷與不足”。
旅行讓許知遠在了解世界的同時,也使他心目中的中國越發清晰,更讓他看到了繁榮中國背后潛藏的困境。但旅行能夠帶來知識和啟發,“不同國家有不同的歷史傳統,但也有很多相似的價值觀、相似的困境。通過旅行,我們可以看看別人是怎么面對這些困境的。”他說,“要了解自身,首先要了解世界,了解別人的故事。”
閱讀是一種逃避
讀過許知遠的文章就會發現,他的文章中充溢的是眾多西方著名知識分子的名字。作為北大微電子專業的畢業生,他的閱讀愛好卻跟本專業毫無關系。“很多人都是這樣,學的東西和想做的東西是不一樣的。”生活中的許知遠,除了喜歡閱讀西方學者的理論著作之外,歷史、政治、文學也是他的興趣所在,“我就是什么書都看,除了數學和物理”。他對于文史政類書籍的熱愛,可以追溯到高中和大學時期。學校圖書館里各種翻譯書,成為他最主要的閱讀來源。而高中時癡迷的李敖對西方體系的極力推崇,也讓他的知識系統中充滿了英美色彩。這些,都深刻影響了他的思維體系。“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對人、對事物、對國家的看法,都是從西方經驗里來的。”
書總是伴隨著他,無論是旅行途中,還是參加活動的間隙,他的手邊總會有一本書,或是雜志。即使是第一次去紐約,作為一個撰寫國際評論的記者,許知遠卻沒有想去看一眼世貿中心遺址,而是在二手書店里消磨了大部分的時光。2004年,在阿拉法特處于彌留之際的巴勒斯坦首都拉姆安拉,全世界的記者蜂擁而至,只為記錄下歷史性的一刻。而許知遠卻可以在表情亢奮的人群中氣定神閑地看報紙,仿佛瞬息萬變的國際局勢與己無關。
許知遠說,閱讀是一種逃避。“真實而巨大的紐約、懸而未決的拉姆安拉,都令我茫然無措,甚至心生恐懼,而書籍、報紙提供秩序、節奏與邊界,多么驚心動魄、不可理喻的事件都在頁邊終止,只要跳過幾頁,就掌握了歷史的結果。”所以閱讀之于許知遠,就像旅行一樣,是一種回避現實的方式。“現實中有很多無聊的、無意義的東西。我通過閱讀來逃避現實中我覺得無聊的東西。”
躲進書籍的世界,雖然逃避了現實,卻為許知遠打開了了解現實的更廣闊的窗口。
中國的“悲觀”描述者
23歲就立志以寫作為生的許知遠,很長一段時間關注的都是西方的世界。那時的許知遠,對于中國的傳統文化,幾乎沒有了解。朋友說他談論中國的語氣“就像一個外來者”。2002年,這個“外來者”第一次出國,也第一次得以與之前只出現在書本上的人物進行真正的交流,也從中體悟到作為知識分子,自己應當有更多事情可以做。
長時間的國際評論寫作讓許知遠漸漸感到厭倦,他開始問自己,除了將馬基雅維利、亨利·基辛格等西方學者的名字在文章中翻來覆去之外,是否有能力描述自己的國家?“如果要運用自己的雙眼、雙腳、頭腦,來觀察、觸摸、思考中國社會,我能發現什么?” 2004年,他第一次給大陸以外的雜志《天下》撰寫專欄,這可以算是他將關注點轉向中國的開始。像一個陌生人一樣,許知遠從北到南游歷中國大地,用冷靜的眼光觀察著這個在他的知識體系中尚還陌生的古老國度,也感受著這個受世界矚目的、崛起中的大國在欣欣向榮背后的落寞。
“悲觀”是許知遠描寫中國時最主要的基調。當全世界都在贊嘆中國經濟建設取得的巨大成就之時,許知遠卻總是充滿憂慮。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川流不息的車流人流,這一派繁榮的景象,卻讓許知遠越發悲傷。在他的筆下,文化傳統悠久的中國,在今天卻逐漸變成一個有著丑陋而又千篇一律的面孔的、沒有“靈魂”的社會。傳統被破壞,歷史悠久的建筑,正在被丑陋的鋼筋混凝土取代,中國正在成為一個“無根的國家”。“他們可以建造一條鐵路、建立一家化工廠、設計一幢新建筑,但他們的影響經常是浮在中國社會的表層”,因此,在許知遠看來,中國社會在精神上是匱乏的,而物質生活的豐富也只是暫時的。“因為沒有精神上的豐富,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創造力。沒有創造力,就無法長久維持物質的豐富,因為很大程度上,物質是精神創造的。中國現在的物質豐富,本身是很單調的,都是一樣的東西。我們現在買一個iPad,是美國生產的。我們沒有自己的東西,有的只是數量上的增加而已。”所以,許知遠并不否認自己對中國的現狀持著“悲觀”的態度——“我們生活在這個時代,知識分子本身就對時代具有批評性。而且只要睜開眼睛看看你生活的中國,你生活的社會,不悲觀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知識分子是精神世界的提醒者
許知遠曾說,我們的時代病了。長期的物質匱乏使人們“只對那些可以量化的物質感興趣而我們價值觀中人文情懷的因素遭到了大規模的摧毀”。在《中國紀事》中,他寫道:“今天的中國社會,人的需求中物質的、權力的、貪婪的欲望被迅速放大,而精神的、溫情的、非功利的因素則被廣泛漠視。”
缺乏精神支柱的社會,也嚴重影響著青少年的精神世界。如今年輕人熱衷考取公務員的職業選擇和個人追求,被許知遠認為是中國社會發展停滯的一個集中體現。“大家都希望能夠進入到體制中去,這就說明社會有一種官僚化的傾向,官僚是缺乏創造力的。”而在外國游歷期間結識的中國留學生,讓他看到這種問題在漂泊在外的年輕人身上更甚于國內。他說:“去了異國他鄉,他們有身份上的危機,他們會本能地認同中國的東西,從而更缺乏批判性,這樣讓他們的思想更封閉。”真正能夠促進社會進步的年輕人,應該有“更多元的選擇,能為社會提供新鮮的血液,而不是急著進入一種體制,因為體制是反對獨立性的”。
精神世界的匱乏,一直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只不過中國的這種“匱乏”更明顯,中國的新一代人面對的也是更迷茫困惑的世界。所以,許知遠覺得,“因為文明的傳承就是上一代人傳給下一代人,所以每一代人都有義務為下一代人提供更豐富的精神上的可能性”。而知識分子作為“思考和表達的一群人,要表達出更豐富的思想,要有基本的是非和常識,對世界有基本的道德和價值判斷。這是他們必須做的事情,而他們是否能夠影響年輕人,這需要年輕人做出選擇”。所以,在他看來,知識分子與年輕人應該是一種互動的關系。所幸的是,隨著許知遠“發現中國”的腳步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受到他的影響,開始學會跳出固有的思想藩籬,更成熟、更理智地看待這個社會。就像許知遠說的,“身份認同危機是所有人都必然會面對的問題,就看你怎么去面對它。你是局限在你的小世界,還是擁抱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這是個人選擇的問題”。
迎接寫作的“第二股風”
許知遠理想中的知識分子,應該能夠自由而負責任地表達對社會的判斷和思考,從而影響社會的精神世界。然而讓他無奈的是,中國現有的社會環境,并不能讓知識分子充分發揮他們的作用,很多知識分子選擇不發出這些聲音。“這當中有政治體制的原因,也有市場的誘惑,大眾的誘惑,以及自身缺乏主見,這些都是影響因素。所以知識分子首先要要求自己,才能夠要求社會。”然而,中國的知識分子往往面臨著現實與精神世界的一種悖論:“倘若你無動于衷于中國的種種困境,你必定是個逃避主義者;但倘若你的頭腦與內心被這些困境全盤占據,你又不可能建立起自己的精神世界。”許知遠自己也曾經面臨同樣的兩難,寫作生涯以來犀利的評論與見解,讓他與眾不同,為他贏得了喝彩。但他也曾懷疑過,如果它們帶來的是“傷害、危險、孤立”的話,自己的這種寫作是否依然能夠繼續。
在劍橋大學訪問的一年,讓許知遠有機會找尋到寫作生涯的第二股風。在漸漸不滿足“即興、激情、碎片、截稿壓力式的寫作”之后,許知遠的熱情慢慢退卻。他希望自己不再只是依賴于已有的眾多西方學者的思想,而是能夠“寫得更深入、更系統、更富個人洞察力,要承擔起一個作家對應的知識與道德上的責任”。于是,他不再只是單純“憤憤然”于中國社會的各種困境,而是“更有耐心也更富創造力地面對這一切”,努力確立自己的“個人精神”,“用自己的方式來發現世界,承擔對應的責任,付出相應的代價,接受源自內心的喜悅和挫敗”。《中國紀事》的最后一頁上,許知遠寫道:“當我最終能建立起這種‘個人精神時,我的第二股風也就悄然地吹來了。”那現在,期待中的這股風到來了沒有呢?“應該是正在發生吧。我盡量找到自己的聲音,找到對世界表達的角度。”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