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唯航
(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北京100732)
讓馬克思主義哲學說漢語:旨趣與路徑
崔唯航
(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北京100732)
哲學作為思想中的時代,必須通過民族語言的方式表述自己.馬克思主義哲學作為以改變世界為使命的哲學,尤其需要說民族語言.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歷程深刻地改變了現代中國的歷史命運.讓馬克思主義哲學說現代漢語,不僅是中華民族實現偉大復興的內在要求,而且也是時代賦予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者的不可推卸的歷史使命.
哲學;中國化;民族語言;現代漢語
既然哲學是思想中的時代,而民族語言又是一個民族須臾不能脫離的"呼吸","語言仿佛是民族精神的外在表現;民族的語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語言,二者的同一程度超過了人們的任何想象".②洪堡特:《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姚小平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50、47頁.那么,讓哲學說民族語言還會是一個需要斟酌和選擇的問題嗎?從根本上看,讓哲學說民族語言之所以成為一個問題,其根源一方面在于對哲學自身的理解,另一方面在于對語言自身的理解.就前者而言,如果把哲學理解為人的主觀的思維活動的方式或結果,而不是視為"思想中的時代"的話,那么就有可能設想出一套人工的符號系統以更好地促進哲學思維的運轉,比如數學、邏輯乃至計算機語言.就后者而言,如果把語言理解為純粹外在的傳遞信息的符號工具,認為語言與對象之間乃是一種簡單的一一對應關系,而不是"把語言看做一種世界觀"③洪堡特:《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姚小平譯,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50、47頁.的話,那么讓哲學說人工的"死"的語言,或者說逐漸退出人們日常生活的歷史舞臺的"半死"的語言,比如黑格爾時代的拉丁文,就是一件可能的事情了.
事實上,在德國古典哲學時期,哲學說拉丁語的現象十分普遍,"有如我們在路德以前只知道用拉丁文來研究神學一樣,在伏爾夫之前,我們只知道用拉丁文來研究哲學",④海涅:《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歷史》,海安譯,商務印書館1974年版,第76頁.而此時的拉丁文已經不再是人們日常使用的語言,而是已經成為了一種文化傳承意義上的學術語言和古典語言.相對于人們日常使用的英語、法語、德語等活生生的語言而言,它是一種"半死"的語言.因此,黑格爾不遺余力地"教給哲學說德語",為此不惜把在哲學上的貢獻并不十分突出的沃爾夫稱為"德國人的教師",因為是沃爾夫開始讓哲學講德語,"沃爾夫第一個使哲學成了德國本地的東西".⑤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187、187頁.在黑格爾看來,這是"一種不朽的貢獻".⑥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187、187頁.一旦哲學開始說德語,那么也就意味著它可以說英語、法語、日語、漢語等各民族語言.
馬克思曾經明確宣稱自己是黑格爾的學生,這在一定意義上可以體現二者之間的繼承關系.在關于哲學自身的理解上,馬克思繼承了黑格爾"思想中的時代"的基本觀點,并進一步指出:"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精神的精華,……哲學不僅從內部即就其內容來說,而且從外部即就其表現來說,都要和自己時代的現實世界接觸并相互作用."⑦《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121頁.關于語言問題,馬克思具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他把語言理解為"思維本身的要素"、"感性的自然界","思維本身的要素,思想的生命表現的要素,即語言,是感性的自然界".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08頁.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更加明確地指出:"'精神'從一開始就很倒霉,受到物質的'糾纏',物質在這里表現為振動著的空氣層、聲音,簡言之,即語言.語言和意識具有同樣長久的歷史;語言是一種實踐的、既為別人存在因而也為我自身存在的、現實的意識."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1頁.這一論斷意味著純粹的精神、意識植根于語言的土壤之中.作為人類文明活的靈魂的哲學,只有獲得民族語言的形式,才能夠真正為一個民族所掌握.
到此為止,我們可以說馬克思主義哲學必須說民族語言,但還不能說馬克思主義哲學尤其需要說民族語言.因此接下來問題的關鍵就在于這"尤其"二字之上,為什么馬克思主義哲學尤其需要說民族語言?對于這一問題的回答,實質上涉及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性質的理解和把握.學界一般認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誕生實現了哲學史上的一場革命.這一革命從根本上改變了整個哲學的基本性質、存在方式和實現路徑.我以為,正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根本特質及其所引發的哲學革命決定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尤其要說民族語言.
如前所述,馬克思是黑格爾的學生,這體現了二者之間的繼承關系.但僅限于此,還不能說明馬克思何以能夠創立自己的哲學并成為馬克思.馬克思之所以能夠成為馬克思,在于他對黑格爾哲學乃至整個傳統哲學的變革和超越,關于這一重大事件的發生時間,國內外學界存在不同意見.比較公認的看法是寫于1845年春的《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標志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正式形成.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的第十一條揭示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性質和根本旨趣:"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62、62、9、75頁.如果說以往的哲學都是解釋世界的哲學的話,那么馬克思主義哲學就是改變世界的哲學.在此,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理解改變世界.進而言之,作為觀念形態的哲學如何改變世界呢?是通過揭示世界的本質規律來改變世界嗎?當然不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馬克思主義哲學也只能歸屬于解釋世界的舊哲學,最多只不過是以一種新的方式或范疇來解釋世界而已.倘若如此,那么馬克思所引發的哲學革命也不過是傳統哲學內部的"改朝換代"而已,不過是"一些原則為另一些原則所代替,一些思想勇士為另一些思想勇士所殲滅",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62、62、9、75頁.而這一切又"都是在純粹的思想領域中發生的".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62、62、9、75頁.因此,它們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只能是給人類的哲學殿堂增添幾尊圣像,而不可能真正觸動并改變哲學的基本性質和存在方式.
事實上,馬克思已經在此前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明確指出:"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62、62、9、75頁.在此后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對此問題更是作了富有原則性的論述:"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的事物."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1、62、62、9、75頁.不難看出,馬克思主義哲學作為改變世界的哲學,其關注點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的事物,這就開啟了一種全新的哲學視域和地平線.在這種全新的哲學地平線上,一切問題,甚至傳統哲學中最為基本和核心的問題,都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為了更清晰地說明問題,我們可以引用一段對馬克思的訪談.1880年,英國《太陽報》通訊員約翰.斯溫頓對馬克思進行了訪談,以下為訪談記錄: "我(斯溫頓---引者注)思考著現今時代和過去時代的空虛和苦痛,思考著白天的談話和夜間的活動,腦子里產生了一個涉及存在的最終規律的問題.我想從這位哲人那里得到回答.在人們沉默下來的時候,我搜索枯腸尋求最有分量的字眼,后來我用下面這樣字字千鈞的語句向這位革命家和哲學家提問:'什么是存在?'他(馬克思---引者注)眼望著我們面前咆哮的大海和海灘上喧鬧的人群,一瞬間好像陷入了沉思.對我問的'什么是存在'這個問題他用深沉而莊重的口氣回答說:'斗爭!'"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687-688頁.原文載于1880年9月6日《太陽報》.這篇訪問記見報后,馬克思曾于1880年11月4日寫信給斯溫頓說:"應該謝謝你在《太陽報》上所寫的友好的文章."(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446-447頁.)存在問題是西方傳統哲學的核心問題,對于受過西方傳統哲學影響的人而言,在面對"什么是存在"的問題時,心中預期的答案必然是一系列概念術語的組合和推演,但馬克思卻以最為樸素的日常語言---"斗爭"來回答"什么是存在"這一純粹哲學問題.這將令絕大部分"哲學家"有"踏空"之感.
通過這一訪談片段,我們可以理解為什么說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誕生徹底改變了哲學的基本性質和存在方式.從此以后,哲學不再是一門數學、物理學等自然科學意義上的學科,不再是"作為哲學的哲學",而是成為了現實生活的一部分.考慮到馬克思為之奮斗終身的偉大事業乃是實現人類解放,再加上馬克思發現了實現人類解放的物質力量---無產階級,并努力使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哲學把無產階級當做自己的物質武器,同樣,無產階級也把哲學當做自己的精神武器;思想的閃電一旦徹底擊中這塊素樸的人民園地,德國人就會解放成為人".⑦《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5-16、71-72、71-72頁.哲學遵循的就不再是思辨的規律,而是現實生活的規律,因為只有在現實世界中并通過現實的手段才能真正實現人類解放.要完成人類解放這一前無古人的偉大使命,馬克思主義哲學還能不說民族語言嗎?換言之,脫離生活實踐的純粹形式的符號系統能完成實現人類解放的歷史使命嗎?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回到馬克思的文本,我們不難發現,馬克思在敘述自己的思想時總是選擇那些人們所熟悉的日常語言,比如笛卡爾的"我思"、康德的"統覺"、費希特的"自我",到了馬克思那里,就變成了"現實的個人".對于"現實的個人"的界定,也同樣運用了常人易于理解的日常語言:"這些個人是從事活動的,進行物質生產的,因而是在一定物質的、不受他們任意支配的界限、前提和條件下活動著的."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5-16、71-72、71-72頁.即使在表述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時,馬克思也同樣采用了非常樸素的語言:"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5-16、71-72、71-72頁.
馬克思對自己語言的選擇和運用絕不是偶然和隨意的,而是深思熟慮之后的"有意為之".當然,在其思想的早期階段,受傳統哲學的影響也采用過"人的本質"、"類"等傳統哲學的抽象語言,但馬克思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問題,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回顧"通向唯物主義世界觀的道路"時,他曾對此作了如下分析:"這一道路已在'德法年鑒'中,即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和'論猶太人問題'這兩篇文章中指出了.但當時由于這一切還是用哲學詞句來表達的,所以那里所見到的一些習慣用的哲學術語,如'人的本質'、'類'等等,給了德國理論家們以可乘之機去不正確地理解真實的思想過程并以為這里的一切都不過是他們的穿舊了的理論外衣的翻新."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261-262頁.可見,馬克思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舊瓶裝新酒"的做法乃是一種權宜之計,這從一個側面再次說明,馬克思主義哲學比其他任何哲學更需要說民族語言,而且是說人們熟悉的日常語言.
經過上述研究我們可以知道,馬克思主義哲學尤其需要說民族語言.對于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而言,讓馬克思主義哲學說漢語應當說是題中應有之義.換言之,問題已經不在于是否應當讓馬克思主義哲學說漢語,而在于馬克思主義哲學應當如何說漢語.
從語言的角度來看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存在方式,可以發現一大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核心術語已經深入到了現代漢語的話語體系之中,比如革命、資本、階級、封建、勞動、解放、唯物論、矛盾、辯證法、價值、意識、人民、理論、實踐、意識形態、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生產關系、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政治經濟學、布爾什維克……,這些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核心術語已經成為現代中國人話語體系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人們對這些術語的使用是如此之頻繁、如此之隨意、如此之自然,完全意識不到它們都是異域文化的"舶來品",也完全意識不到相對于底蘊深厚、歷史綿延已達數千年之久的中華文化而言,它們的存在時間不過只有短短的百年."在當下的大眾話語中有如此眾多的'革命話語'影響著國人的思維和語言體系,也可以說'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已經達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無意識'狀態,因為人們如此頻繁而平常地使用這些馬克思主義術語,基本意識不到這些原本屬于'外來'的'革命話語'."②劉興民:《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研究的新視角》,《人民論壇》2011年第2期(總第315期),第220頁.
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中國化一樣,馬克思主義哲學話語系統的漢語化同樣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歷經波折.以《共產黨宣言》開頭第一句話"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游蕩."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1頁.中的"幽靈"一詞為例,從1907年第一次出現德文Gespenst漢譯,到1995年新版《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出版,88年間一共使用過9個漢語詞匯來對應Gespenst,分別為"異物、妖怪、怪物、巨影、幽靈、精靈、怪影、魔影、魔怪."④馬天俊:《對〈共產黨宣言〉中國化的一點反思---Gespenst如何說漢語?》,《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9年第1期,第106、107頁.這表明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概念中國化的過程往往需要經歷一個眾多詞匯共存并相互競爭的階段,之后才能逐漸歸于統一.在此需要注意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過程中的一個特殊現象,即對馬克思主義及其哲學著作的翻譯不是為了翻譯而翻譯,即翻譯的根本目的不是為了進行純粹的學術研究,而是為了解決當時中國所面臨的重大問題."《共產黨宣言》也是在中國的社會問題空前嚴重的時期被引入漢語的,那些譯者們和馬克思恩格斯一樣是飽學之士,但他們翻譯《共產黨宣言》卻不是作為學者來進行學術翻譯,而是感到《共產黨宣言》的內容和中國問題的深切關聯,覺得翻譯乃是他們帶頭變革中國社會的崇高行動的一部分,他們才從事翻譯的,這和馬克思恩格斯之所以撰寫《共產黨宣言》堪稱殊途同歸."⑤馬天俊:《對〈共產黨宣言〉中國化的一點反思---Gespenst如何說漢語?》,《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9年第1期,第106、107頁.既然翻譯的根本目的不是為了純粹學術研究,而是為了"變革中國社會",用我們熟悉的語言來說,即不是為了解釋世界,而是為了改變中國."中國人選擇馬克思主義,目的是尋求解決中國向何處去的根本道路問題."⑥余品華:《論"馬克思主義中國化"與"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湖南科技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第44頁.這就意味著在漢語詞匯的選擇上就不是以精確性為唯一選擇,而必須進一步考慮到普通中國人的可接受性,只有借助于中國人易于接受的語言形式,馬克思主義哲學才能夠通過影響普通中國人的思想觀念來引導他們從事改變中國的行動.
從歷史上看,作為一個具有悠久歷史和深厚文化底蘊的文明古國,中國的語言和文化具有很強的穩定性和包容性.在與外來文化的交流中,中華文化總是從本國語言的詞匯中尋找相應的詞匯來解讀外來文化;與之相應,外來文化要真正進入中國并實現中國化,就必須借助于漢語詞匯中的對應詞并予以語義上的改造.從歷史上看,漢唐之際的佛教中國化是如此,百年來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歷程也是如此.比如,我們以上提到過的眾多術語:革命、資本、階級、封建、勞動、解放、矛盾、價值、意識、人民、理論、實踐、唯物論、辯證法、意識形態、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生產關系、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政治經濟學、布爾什維克……,除了布爾什維克為音譯之外,其他均為漢語詞庫中的既有詞匯.德國學者李博在《漢語中的馬克思主義術語的起源與作用》中曾對此予以總結:"像其他所有現代漢語術語一樣,任何馬克思主義術語在中文中的發展史都以初造詞為開端.也就是說,中文在吸收來自西方的概念時,必須在中文中為它找到相應的語言形式以作為它恰當的物質載體."①李博:《漢語中的馬克思主義術語的起源與作用》,趙倩、王草、葛平竹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頁.只有這樣,才能使中國讀者產生一種先天的親和力,從而有助于他們理解和接受馬克思主義哲學,以最終推動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的傳播和發展.當然,漢語中的既有詞匯在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重要術語的同時,其原有含義逐漸被淡化乃至被遺忘,新的含義則打上了鮮明的時代烙印.比如"封建"一詞,漢語中原意指"封土建國"、"封爵建藩",《詩.商頌.殷武》說"命于下國,封建厥福",《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中說"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后以"封建"來譯feudal,遂有了社會形態和社會制度層面上的含義,后來在引申意義上又有了"前現代"、"落后"、"思想保守"等含義,這距離"封建"的古義已相去甚遠了,但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語言乃是一條流動不居的河流,流動越久,距源頭越遠.語言之河在流動過程中不停地吸收沿岸支流,這些匯聚的支流不斷改變著河流自身的構成.正是在這種永不停息的繼承與改造之中,語言獲得了蓬勃的生機和活力.
從現實上看,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生命力在于深入實踐、把握時代.要完成這一使命,就不僅需要利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話語體系來解讀中國問題,而且需要從社會實踐和現實生活中挑選出理論和時代所需要的新話語,并予以提煉和創造,使之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話語系統中最具生命力的部分,在這方面毛澤東堪稱典范.以"實事求是"一詞為例,"實事求是"最初出現于東漢史學家班固撰寫的《漢書.河間獻王傳》,講的是西漢景帝第三子河間獻王劉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唐代學者顏師古在給這段話作注時寫道:"務得事實,每求真是也."意思是說必須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求得正確的結論.1941年,毛澤東依據革命實踐的需要,發表了《改造我們的學習》一文,文中借用了"實事求是"一詞,并對其作出新的解釋:"'實事'就是客觀存在的一切事物,'是'就是客觀事物的內部聯系,即規律性,'求'就是我們去研究."②《毛澤東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01頁."實事求是"指從實際對象出發,探求事物的內部聯系及其發展的規律性,認識事物的本質.此后,"實事求是"逐漸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的思想路線和行動指南,深刻地改變了現代中國人的生活和實踐.
需要注意的是,讓馬克思主義哲學說漢語絕不意味著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應當沉浸在現實世界之外的概念推演和語言分析之中,這種研究方式恰恰是馬克思所反對的"解釋世界"哲學的慣常做法.回顧歷史,馬克思主義哲學自從進入中國以來,就一直通過對中國問題的深刻反思和對中國道路的不懈探索改變著中國人民的歷史命運.可以說,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百年歷程以歷史畫卷的方式形象地展現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根本性質:改變世界.面向未來,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不僅要說人民群眾喜聞樂見、新鮮活潑的現代漢語,而且要使自己的思想牢牢植根于中華民族的精神土壤之中,敏銳捕捉中國人民的光榮與夢想、痛苦與希望,深刻把握世界歷史發展的時代邏輯和現實矛盾.唯有如此,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歷史使命才能得以實現;唯有如此,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之路才能越走越寬廣!
(責任編輯:周文升wszhou66@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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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2]07-0011-05
一、為什么哲學必須說民族語言
哲學應當說何種語言?換言之,哲學應當采取何種言說方式?這對于具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哲學而言,是一個近代才出現的新問題.具體來說,對于哲學發展史上的大部分哲學家而言,這并不是一個問題.黑格爾是第一個提出并集中闡述這一問題的哲學家.他指出:"我也在力求教給哲學說德語.如果哲學一旦學會了說德語,那么那些平庸的思想就永遠也難于在語言上貌似深奧了."①苗力田編譯:《黑格爾通信百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02頁.黑格爾之所以"教給哲學說德語",是因為在他看來,"只有當一個民族用自己的語言掌握了一門科學的時候,我們才能說這門科學屬于這個民族了;這一點,對于哲學來說最有必要".②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4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館1978年版,第187頁.這意味著只有讓哲學說一個民族的民族語言,它才能夠真正成為這個民族的精神財富.但反過來看,如果哲學不說民族語言,又將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從歷史上看,這種情況從來也沒有發生過.因為哲學從來也沒有像數學、邏輯學那樣形成一套純粹形式化的符號系統,而是始終將自己的言說方式和表述系統奠基于日常語言之中.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沒有進行過相關的嘗試.從哲學史上看,哲學也曾經試圖通過模仿數學的方式來建構自己的話語體系.比如在笛卡爾、斯賓諾莎和萊布尼茨那里,都可以看到數學的話語體系和論證方式,但這種嘗試很快就以失敗而告終."自康德以后,數學的形式已不再出現于哲學之中了.他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對數學的形式毫不留情地宣告了死刑.他說,哲學中的數學形式只不過帶來了一座用紙牌拼湊起來的房屋而已."③海涅:《論德國宗教和哲學的歷史》,海安譯,商務印書館1974年版,第105頁."哲學中的數學形式"之所以被視為"一座用紙牌拼湊起來的房屋",乃是因為脫離時代和社會實踐的純粹形式化的符號系統乃是一種人工制造出來的"死"的語言.這種語言盡管在精確性上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但"這種精確定義的、明確的術語只有當它們嵌入語言的生活時才能生存并起交往的作用".④伽達默爾:《哲學解釋學》,夏鎮平、宋建平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88頁.對于與人類的現實生活息息相關的哲學來說,無疑不能運用"死"的語言來表達.因為這種語言在懸置掉一切社會現實內容的同時,也將哲學的生命力懸置掉了.這就涉及到對哲學自身的理解.
哲學對自身的理解,同樣經歷了一個從自發到自覺的過程.在哲學漫長的發展歷程中,關于哲學自身的看法林林總總.從主導方向上看,哲學基本上被視為一種人類主觀思維活動的方式或結果.黑格爾的出現從根本上改變了這一根深蒂固的觀念.在《法哲學原理》序言中,黑格爾指出:"就個人來說,每個人都是他那時代的產兒.哲學也是這樣,它是被把握在思想中的它的時代.妄想一種哲學可以超出它那個時代,這與妄想個人可以跳出他的時代,跳出羅陀斯島,是同樣愚蠢的."①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12頁.這一貌似平常的論述在哲學史上卻具有石破天驚之效,因為哲學的秘密在此第一次被揭開了.哲學不再是人的主觀的思維活動,而是思想中的時代.
2012-06-08
崔唯航,哲學博士,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研究室主任,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存在論、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