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序之害 維序之思

中圖分類號：G47 文獻標志碼：D 文章編號：1673－4289(2012)03－0064－07

話題策劃：

《教育科學論壇》編輯部

對話參與：

徐文基（樂山師范學院教育教學改革與發展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教授，以下簡稱“徐”）

陳 旭（《教育科學論壇》特約研究員，以下簡稱“陳”）

陳：傳統文化糟粕、體制機制局限、教育資源不均、辦學行為偏差、家長社會盲目、新聞媒體誤導等因素混合，鑄造了一根環環相扣的無序競爭“鏈”，導致教育的背信棄義和對生命的冷酷。

徐：無序競爭鏈的狂揮亂舞，又與當前突出的社會問題——急功近利、道德缺失密切相關。教育無序競爭是社會問題的連鎖反應和集中體現。社會問題的錯綜復雜和難以解決，使人們對教育生態的改觀感到絕望。這很可怕。

陳：更可怕的是，人們由困惑、絕望轉而麻木、糊涂，畸變的育人訴求凝聚為牢固或頑固的“集體無意識”，助推無序競爭不動聲色地惡性循環，最終由慣性走向常態。這從高中延續到初中、小學甚至于幼兒園的“拔苗助長”可見一斑。例如，有的民辦幼兒園不顧孩子成長規律，“小學化”傾向嚴重，而幼兒園負責人訴苦：不這樣做會導致部分生源流失?？磥硎瞧扔诩议L的壓力。

徐：家長的非理性需求在小學階段更突出。就連北京這類引領教育文化的中心，不少家長也患上了“小升初”焦慮癥。為擠進那些著名的中學，他們不僅要求孩子應對選拔性的“奧數”考試，還讓其接受各種各樣的“家教”，甚至賄賂教師或學生，為的是幫助孩子獲取“三好學生”稱號而增加其競爭名校的砝碼?！皩W區房”，也成為無路可投的家長高價購買的搶手貨。當學校這一競爭通道不能滿足家長的高期待時，他們就寄希望于社會。于是，就有了異常火爆的以贏利為目的的形形色色的培訓班，以及粗制濫造的教輔資料制造業。

恐慌的家長將壓力轉嫁給學生，這是典型的“弱國心態”的表現，就像中國人對體育競賽必須拿冠軍的要求一樣。他們完全忽略了過程比結果更為重要的事實，認識不到孩子成長過程中的“成”與“敗”都是必須擁有的體驗和財富?？只徘榫w、功利情結、攀比心理使家長的雙眼不同程度地患上了“白內障”。

陳：“小升初”、“初升高”和“高升大”帶給學生的壓力層層加碼。尤其是高中階段的學生，表面上生活無憂無慮，但心靈卻處在“水深火熱”中。做不完的習題，應付不完的考試，一天只睡六、七個小時或更少。學生累，教師累，校長也累，為的是求得一個良好的升學率。但以此換來的成果卻包藏禍心。有的高考“尖子生”進入名校后心理失衡、精神失落、行為失態；有的為奪回失去的自由與快樂，沉迷于娛樂、網絡，或沉湎于談情說愛；更有甚者，演出跳樓自絕的悲劇或對他人施以暴行。此類怵目驚心的事件，是生命對理性昏迷、情感沉睡的教育的野蠻對抗和瘋狂報復。而這些并沒能有效地警醒教育停止對生命的冷酷。

徐：這顯然與白熱化的應試競爭有關。通過應試的公平競爭而獲取升學機會，改變人生命運原本無可厚非。但應試競爭無度，由非理性升級為妖魔化，帶給學生的是不堪重負的磨難。周國平先生在講座中提到的那個自責是“歷史的罪人”的高考名校校長，他的孩子就在他所管理的學校上高中。結業那一天，他請孩子吃飯，流著眼淚說：“你的生活從今天才真正開始?！币蛄贾a生負罪感，這顯然是感慨于惡劣的教育環境對孩子的加害。我在綿陽一所重點中學考察時，一位教務處老師告訴我：“每年看到一批批高三畢業生離校時，我們的感受是，他們終于解放了！但是我們還得堅持每天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鐘的教育教學工作。年復一年，像無期徒刑一樣沒有終點！”

為什么現在的高中生學得這么苦，教師這么累？為什么高三學生幾乎沒有假期？為什么除了書本知識以外不可能學習其他的知識？這樣的死整、死學果真有利于學生的發展嗎？考出高分的學生果真就優秀嗎？對于這些問題，人們來不及想或根本不愿意去想，因為想明白了也無法改變現實。

不知何時起，追求升學率成為亂了套的體育競技，不按規則競賽，裁判失去權威。比如學校的課程設置，違反部頒課程計劃和相關執行的規定，藝術學科被統考學科占用，課外活動被課堂教學取代，晚自習由兩節改為三節或四節。而這些，都有心照不宣的“潛規則”——兩種課表“舉證”。

陳：“潛規則”打敗“顯規則”，這是當前的社會現象。在體育競賽中，違規者要被罰出局，但在升學率的競爭中，違規者卻可望獲勝，并且風光。當學校之間的競爭由創業辦學的你追我趕、相互促進畸變為經濟利益的你爭我奪、相互奪利，其升學率就成為廣告宣傳的關鍵詞。而這一切，又和不良的教育“內”評價與教育“外”評價遙相呼應有關。

徐：教育內外部的不良評價里應外合，不看教育教學過程是否科學，不管應試競爭是否守規，不看學校原有的基礎和資源條件，不管辦學付出多少努力，而看的只是中考、高考上線人數的百分比或絕對數。這樣“看”，怎能不看走了眼？怎能去公平地裁判誰誰違規與否？

其實，如果大家都遵從教育的規律、規則而從容競爭、文明競爭，也許學生整體考試的分數沒有那么高，但是學生的學習不會那么苦，而優秀的學生會同樣優秀甚至更加優秀，他們的綜合素質會更好，心理素質會更完備。這才是教育應追求的“伊甸園”。

陳：這種“如果”是美好的期待。教育無序競爭，是社會競爭無序的縮影，根子是利益追求的惡性膨脹。教育無序競爭的互動升級，帶給教育的危害，有的不可逆轉。例如，辦學條件和辦學水平的高落差，可以通過政策、制度出臺和資源的協調配置而逐漸解決。但是，無序競爭對生命成長空間的擠壓、剝奪所造成的人格變形和心靈扭曲，是對生命個體、家庭幸福一種災難性的破壞。這種破壞所造成的損失根本不可彌補和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