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國,并不是想象的那樣焦灼,偶爾有些溫潤如酥。
班長斜坐在對面,和我商量班上座位的安排,他突然說:莫聰可要放在第一排,他有時愛搞笑,有點像你。我一愣,盯著他,他只是淡然一笑。窗外下起了陣雨,一片迷蒙,彌漫了雙眼,如歌的歲月,伴著濕漉漉的記憶,淅淅瀝瀝的,旖旎而來。
“屋檐在貓爪下起伏”。這句沉淀在記憶深處的現代詩常常浮現在眼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像所有文學青年一樣迷戀現代詩歌。當時工資只有幾十元,猛然訂了《詩歌報》《星星詩刊》《詩刊》等,我披星戴月地讀,讀著讀著后腦勺就冒泡,一冒泡就想說出來,就想寫出來。那篇《荷塘月色》一講就是5節,其中一半時間在講詩歌,講現代詩對語言的變形,講“屋檐在貓爪下起伏”對語言規則的破壞。后來處女作《鐵鐮》在市里獲獎:“擱置已久的激情/與鐵鐮同舞/收割現代村莊的茬茬話題。”除了講課,我和學生最多的話題就是詩歌,那時詩歌寫得最好寫得最沉重的一個學生,現在也站在講臺上講文學了。年輕激越的心與美一起律動,詩意美、人情美,美得單純,美得純粹,美化了自己的人生,也美化了學生的情操。
二十一世紀的高中生更關注世界,關注人生,渴望與時代脈搏一起跳動。而我們這個時代正處于急劇變遷中,社會變得日益浮躁,由創傷到扭曲,由變態到異化,由背叛到顛覆,社會思潮日趨低俗化,中西方在文學上也出現了一些低俗化傾向。當讀到波德萊爾的時候,我有點動搖,憂愁的《惡之花》使我騷動,也使我惶惑。當然我也從中找到了興奮點,老波用丑惡的意象來抒寫人的精神狀態,從丑惡中挖掘美,這使我開闊了視野。
后來浮躁的東方大地上出現了“垃圾派”,他們高舉丑惡的大旗在我們視野里游蕩。我們閱讀、我們對比、我們反思,我們終于認清了有時候故作異樣的姿態其實是一種反叛,是對崇高的反叛。“崇高有多高,濺起來的糞花就有多高”,這是“垃圾派”的宣言,這是對現實信念的反叛,是一種精神的塌方。通過對比,我們終于明白:波德萊爾是力求表達一種高尚,而垃圾派卻著力表達一種下流。崇高就是崇高,無論你如何貶低,它還是長存于人類精神的常青樹上。語文的外延等于生活的外延,我告訴學生:垃圾派因為自己內心的陰暗而否認世界的陽光。所以我們不能因為視野里有一點點陰影,就悲哀地認為世界和人生都是陰雨綿綿。面對物欲橫流,我們還是要內心淡定,這樣我們的世界就不會波瀾起伏。后來我引導學生學習波德萊爾以丑為美的表現方法,再后來我們在現代小說文本中、在詩歌里找到了這種方法。我們從“以丑為美”走向“反諷”,我們讀蘇童的《神女峰》、我們讀聞一多的《死水》,而聞一多的《死水》成了我們認識“反諷”的經典。從聞一多身上,我們看到反諷其實是一種進取精神,而“垃圾派”的故作姿態不是反諷,他們是在赤裸裸地演繹一種墮落。我們學習語文,關注文學,關注時代,關照人生;課堂上宣講主流文化,課堂下辨明是非曲直。說真話,在令人窒息的應試教育的縫隙里,我們能夠擁有一小段時間、一丁點精力,能夠擁有一角45°的藍色天空,真是人生的大幸!
高二階段是學生思想最活躍的時期,他們敢想、敢說,沒有什么禁忌,充滿了理想主義,崇尚“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來正視黑暗”。我們班搞了個課前5分鐘的演講活動,講時事、談感悟,講名人、談人生,令人驚訝是絕大多數學生把視角聚焦于現實的無奈、文化的低俗、道德的滑坡上。于是乎,庸俗、低俗、媚俗的話題撲面而來,芙蓉姐姐、鳳姐不斷涌現;古墓經濟、三鹿奶粉、豆你玩、糖高宗、蒜你狠、地溝油等等接踵而來;彭宇事件的不斷翻新;強權、腐敗、貪婪、欺騙比比皆是。
這些東西說說可以,如果動不動就寫到大小作文里,就有點不對味了。有一次作文,讓他們從“不為五斗米折腰”和“不妨為五斗米折腰”中選擇一個題目作文,居然有60%的學生選擇了后者。在這些作文中,有少數幾篇立意較為陽光:暫時的折腰是一種智慧,是為了更大的發展,是為了獲取更大的成功;而絕大多數學生直言不諱、大膽講出了自己的想法:為五斗米折腰是一種現實的生存法則,小人物的生活就是討生活——為五斗米折腰,人的一生就是在為米奮斗、沒有米我們怎么活。我不明白,他們的想法為什么這樣赤裸裸的現實?我告訴他們:人還是要有點精神,不要把自己降低到低級動物的水平,他們會說:你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式的說教。我告訴他們:人活著還有比吃更重要的東西,他們會說:可是我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吃,你那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干。我還真沒有辦法說教,沒辦法講什么大道理,因為他們講的是當下的現實。再說我也不能說教,他們之所以一直信任我,用他們的話講就是我從不裝逼,用我的話講就是用真實的我與他們交流。但是這一次,我真的不敢茍同他們這些想法。
后來,他們講到杰克·倫敦,粵教版教材有他的《熱愛生命》,他的這篇短篇小說著力表現人在絕境中所爆發出來的生命能量。杰克·倫敦讓我們學會了以陽光、簡單的姿勢仰望生活!但是杰克·倫敦在取得成功后,陷入了極端的個人主義和金錢的泥沼,批量復制了一些低劣之作,最后用自殺的方式結束了他40歲的生命。杰克·倫敦用死亡的方式背叛了他的成功。他可以忍受痛苦和磨難,卻不能面對快樂和舒適。以此為契機,我和他們一起探尋杰克·倫敦的死因。其中有兩點引起了我們的共鳴:一是童年的苦難記憶,二是極端個人主義。杰克·倫敦童年嘗盡了窮苦困頓、顛沛流浪之苦,這激發他突出重圍的強烈動力,童年的不幸也為他的人生埋下了陰影。極端的個人主義使他的思想與人生一樣變得越來越狹隘,生活的空虛、內心的無聊拷問著他的人生意義,而這一切走到極點的時候,死亡便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詩意總是在生活過程的延伸中滋生,一旦失去了彼岸,失去了燭光和燈塔,失去了召喚和傾聽,生活的詩意便會飄散得干干凈凈。”這就是杰克·倫敦凋零的根本原因。我們的學生正是世界觀成形階段,要學會陽光看世界、陽光看人生,心里永遠陽光滿滿,人生總是溫暖如春。這個階段不能滋生極端個人主義思想,關注生活、關注人生、關愛他人、熱愛生命。你給別人幸福,別人還你幸福,我們要做一個幸福平和的人。
在這篇短文完稿后的幾個周,看到了一篇文章,談到語文教學有三重境界。教會學生字、詞、句和語法知識,更緊要的是要擔當起傳承中華民族文化的使命,這是語文教學的第一重境界;語文教學可以開啟人的智慧,培養學生學會做人,這是第二重境界;語文教師要關注學生的心靈成長,讓學生做心靈完美,人格健全的人,這是語文教學的第三重境界。我不知道我修煉到哪種境界了,但我一直堅持走著,我的目標是讓學生做一個健全的人,根本目標是讓學生做一個幸福平和的人。
楊大為,男,語文高級教師,現任教于廣東省深圳市松崗中學。曾在《語文教學與研究》《文學教育》《語文學習》《中學語文教學參考》等刊物上發表論文十多篇。責任編校:老 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