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底,我應上海外國語大學附屬雙語學校之邀,于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和他們學校四年級學生一起讀E.B.懷特的《吹小號的天鵝》。給三十幾名小學生上課,對我這樣的“外行”來說,壓力比在大教室里給一百多教師做個講座還大。不過和學生們充分地交流,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我卻沒料到,走出龔鳴校長辦公室后,會發現大教室后半部坐滿了三四十位教師和家長。
一開始,我有些多余地請問同學們是不是都讀過《吹小號的天鵝》。同學們齊刷刷地回答:讀過!很響亮,嚇了我一跳。但孩子們生機勃勃的面孔,讓我欣喜。我又問他們,有沒有看過根據這部小說改編的動畫片?翻譯名字叫做《真愛伴鵝行》。同學們都搖頭。我說,我也沒有看過,但是我們家里那位小姐姐看過。她跟我說,在動畫片里有一個細節是小說里沒有的——小天鵝路易斯上學后回到紅石湖,一只霸道的大天鵝嫉妒他和塞蕾娜的關系,突然襲擊了路易斯。路易斯飛上天空逃跑,后面追逐著那只兇惡的大天鵝。他們一前一后高速地飛到一處陡崖前,路易斯突然看到前面豎著一塊牌子:急轉彎,慢行!路易斯急忙往上直沖,避開了危險,后面的大天鵝則一頭撞在懸崖上。你們都可以想象到在動畫里那只可笑的天鵝撞得稀里嘩啦有多么可笑。同學們都笑了起來。大家都知道,美國動畫喜歡追逐,喜歡夸張的沖擊力強的畫面,最經典的追逐是《貓和鼠》系列。我說,希望你們能有空閑時間,去看看這部動畫。
動畫是視覺藝術,它的表現手段跟小說不同。這個細節是我女兒告訴我的,她特別提醒我,要跟這些四年級的小孩子講講,多讀書多認字是多么重要,天鵝路易斯如果不識字,他也會一頭撞在懸崖上羽飛魄散的。同學們聽了,都點頭,覺得認字還是有好處的。
《吹小號的天鵝》我自然是很熟悉的,兩三年前,我跟讀過此書多遍的女兒在有空時反復聊這部作品。因為覺得任溶溶先生有少數地方的翻譯略隨意,也可能不夠準確,為了深入閱讀理解,我還買了英文原版來研讀,感受到了被譽為語言大師的E.B.懷特的簡潔雋永的語言魅力。我女兒評價說,爸爸,你有點像路易斯的爸爸。我跟同學們坦白說,有些時候,我跟路易斯的爸爸確實很像,有些嘮叨,有些事無巨細,有些愛吹噓年輕時候怎么怎么的。我想,在座很多同學的爸爸大概都這樣。但這也是因為我們這些爸爸都跟天鵝爸爸一樣,愛自己的孩子。我還愛吹噓,例如,我總說自己小時候一放學回家就上樹。而我女兒的童年記憶是一回家就做作業。她不得不羨慕我兒童時代的自由自在。但我那時在鄉村小學,是野生猴孩,哪里記得有什么作業?父母也不管,不給我們設定什么高大全的人生目標。所以我們是相對自由的,可以上樹摘果,下水摸魚,自由自在地長大。
小天鵝路易斯天生不能發聲,這對以能發出美妙聲音為傲為求偶能力的吹號天鵝來說是致命的缺陷。路易斯爸爸雖總好自吹,但他心地善良,對兒子路易斯有深深的父愛,為幫助路易斯,讓兒子也擁有發出美妙聲音的機會,他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樂器店搶劫了一只小號送給路易斯。天鵝爸爸還特別細心地安慰路易斯說,你不能發出聲音,好吧,這不是什么大問題,只是一點小小的缺陷。其實,吹號天鵝沒必要發出那么多的聲音,有些人愛嘮叨,一天到晚地說話,大多是沒有用的廢話——剛剛不久之前,他還跟小天鵝路易斯鼓吹發聲的重要性呢——小天鵝路易斯心里想:我爸爸就愛嘮叨。每次看到這里,我女兒就笑了。她顯然想到了我平時對她的嘮叨。
我問四年級小學生的第一個問題:這樣的天鵝爸爸,是不是好爸爸呢?小學生們都很踴躍舉手,臉上顯出很熱烈很自信的表情。我盡量給更多學生發言的機會。好幾個學生都說是好爸爸。我請全班舉手投票,全班學生都投票是好爸爸,其實如果有人投反對票我覺得更好,我覺得應該有一個例外,我不喜歡左右孩子的思維,而給他們更多的機會去思考。有個男生認為天鵝爸爸比他的爸爸好多了。還有一個女孩說她的爸爸從來不陪她玩。接著,全班開始討論起了自己的爸爸,是不是好爸爸,怎么才是好爸爸。我鼓勵其中一位男生跟自己的爸爸好好交流一下。
我的第二個問題:路易斯的爸爸搶劫樂器店對不對?這個問題對四年級的小學生來說有點難。我并不設定標準答案,只是想看看同學們的思考能力。針對這個問題,我說,任何時候搶劫都是不對的,即使天鵝爸爸對小路易斯的愛驅使他這么做。這件事小天鵝路易斯想得很清楚,他知道爸爸為了他做了這件錯誤的事情,去搶劫了一家樂器店。認識到這件事情的問題,他決定努力賺錢,等賺夠了錢,他要去還給樂器店。這是小說里很重要的段落。我們都要明白,有些事情是有底線的,別的問題可以各抒己見,但在這種基本問題上,必須堅持道德和法律的底線,這也是一個現代社會之所以為文明社會的基石。但同時也要認識到,犯了錯誤并非不可挽回,而可以努力補救。這不僅對我們每個人提出道德上的要求,對社會也要求給予每個人相對寬泛的空間來容忍錯誤和鼓勵悔悟。我們現在仍然面臨很強烈的“一分為二”的簡單而殘酷的思維模式,世界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人不是善的就是惡的。在這種簡單思維下,一個人做了一點錯事就是十惡不赦,一個人做了一點好事就夸張為圣人。而人性是復雜的,你不能以一件偶發錯誤否定他的一生甚至可怕地宣布“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你不能因為一個學生調皮搗蛋就隨意懲罰宣判他毫無未來。在這種簡單從而往往容易變得冷漠而殘忍的思維方式下,我們很難就事論事,不懂得寬容,沒有看到世界的紛繁復雜性,不能容忍一個萬物競長的春天,也不能容忍一個色彩繽紛的秋天。
在很多問題上,我覺得可以見仁見智,但在這種基本的道德問題上,一定要有底線,并且把對這種道德底線的思考傳達給學生。并不是說,你有需要,你受迫害,你去搶劫去殺人就是正當的。不正當就是不正當,水滸梁山里那些好漢們的獨自殺戮以尋求個人正義的橋段,對我們這樣一個國家的人性有極大的誤導,并且至今深入人心。我們提倡寬容的社會,多元化的社會,也要提倡個人的自律。犯了錯誤也有解決的辦法,小說里的小天鵝路易斯是以一種積極的態度來解決這個問題的。為此,他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包括去找薩姆,請薩姆幫助他進學校去學習。
我的第三個問題:薩姆每天都記日記,而且每篇日記末尾,都會提一個問題。請問他的第一個問題是什么?上外附屬雙語學校四年級的學生很聰明,記憶力也好,他們紛紛舉手,把薩姆的問題復述出來。但是,薩姆有沒有找到問題的答案呢?沒有。狐貍為什么會叫?天鵝怎么知道飛去哪里?蛋里為什么能孵出天鵝?問題好多,都是不容易回答的。一問之下,發現很多同學都記日記,有幾位記周記,都記什么呢?好多同學踴躍回答,記什么的都有,我覺得都好。有學生還把自己的不高興記在日記里,我覺得也很好。我說,有疑問不見得一定就要立即找到答案,更不能沒有答案就去抄別人的答案或者捏造出來一個答案。人生中、社會中、宇宙中,有很多問題是至今我們人類都無法解答的。在浩渺的銀河面前,人類還很渺小,不能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是百事通萬事通。但要有好奇心,有疑問,并且保持這種追問的能力。
這節課,我總共問了五個問題,而且都是沒有現成的答案。葉開老師為什么有這么多問題?
我還是努力地和同學們一起分享了小天鵝路易斯在一年級學習字母A、簡單單詞cat和復雜單詞catastrophe(災難)的那節課的過程,并請一位踴躍的女生讀了其中的片段。這節課寫得太好了,“那么,什么是災難呢?”老師問,同學們的回答五花八門,有說地震是災難,有說洪水是災難。其中一個叫做麗莎的女孩子的回答尤其令人動心,她認為自己和家人準備好了一切吃的喝的,正要出門野餐了卻下了大雨,這真是一場災難。老師點點頭說,確實,對一個孩子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災難了。我很想問問后面的教師,當你們碰到像麗莎這樣的回答時,會怎么做?你會寬容這種略顯“異類”的回答嗎?我相信很多善良寬容的教師都能寬容。但是,一旦放入標準化的試卷里呢?你能寬容這種回答嗎?或者,我們要換一個角度來出考題,換一個角度來理解這些不同的答案?
在小說里,懷特對這個catastrophe(災難)詞的解釋真好,簡介直接而精妙,令人難以忘懷。我對學生們說,你們都很聰明,記憶力都很好,要記住catastrophe這個詞。
這兩節課,我和同學們互動得非常好,遺憾的是我沒有安排好時間請同學們來給我提問題,也沒有時間和坐在后半截教室里的教師和家長互動。
我覺得這些四年級的學生都是很聰明的孩子。我在德國做訪問學者時,特意去科隆大學旁的一所小學聽課,我們這些學生不比那個小學的學生差,甚至更聰明,懂得更多。我又去科隆所屬多仁市高級中學聽課,發現從傻乎乎的小學生升到初中高中后,德國的中學生變得勤思多辨,自信大方,臉上閃爍著美麗的笑容,我在中學的教室里,看著那些漂亮穿著打扮的女孩子,看著那些帥氣自信的男生,感到非常震驚。而我們中國的中學生,經過兩三年的訓練之后,變得呆頭呆腦了。他們眼睛迷惘,脾氣暴躁,思維簡單,心靈閉塞了。
這是為什么?我像小說里的薩姆那樣迷惘。為什么同樣的好孩子,到了中學,就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在德國住了二十多年的華人學者跟我說,德國中學生畢業時的思維能力,分析能力,大大超過了我們的大學畢業生。我很同意這種看法,我也不得不同意。誰明白中國的中學教育體系出了什么問題?我想很多人都知道,但似乎沒人能解決。那么多優秀的中學校長和中學教師,他們都是勤思善辨的,在交流的最后,這些資深校長和教師紛紛對我說,葉開老師,在高中之前把你們家喬喬送出去吧,中考太折磨人了。我聽了,默然。
葉開,著名作家,近年來關注中國的語文教育,產生巨大影響。責任編校:曉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