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標客”們一直過著近乎“隱形”的生活,但是近期充斥各大媒體的商標事件讓他們無所遁形。
“標客”江湖的規則和秘密何在?
在中國內地市場風光無限的蘋果iPad遭遇“要么改名、否則侵權”的現實尷尬,因為它的商標早已被“深圳唯冠”搶注;
黃皮膚的林書豪在NBA賽場風頭正勁,可“林書豪”三字早在2011年8月份就被無錫的一家體育用品公司以4460元人民幣注冊;
至于林書豪的前輩——被譽為“飛人”的喬丹,他的中文名也變成中國某體育用品企業的商標,飛人要想拿回自己的“姓名商標權”,看來只有打官司一條路可走……
在這些焦點事件的背后,一群以專門“搶注商標”為生的人和機構逐步浮出水面。對準備一展抱負的企業們而言,一不小心,自己“擁有”的商標就會被搶走。
對這群被戲稱為“標客”的商標職業搶注人(或機構)而言,搶注企業的商標是他們賴以生存的“空氣和水源”。在安徽,有一位“職業注標人”持有50多個商標,而這一數字還在不斷刷新中。
長久以來,“標客”們一直過著近乎“隱形”的生活,但是近期充斥各大媒體的商標事件讓他們無所遁形。只是,職業標客們搶注商標的行為究竟是該被口誅筆伐的惡意投機行為,還是在法律范圍內有技巧的商業行為?中國企業屢屢爆出的“傍大牌”現象,究竟是山寨行為的層層升級,還是大公司和名人商標保護意識不強留下的“后門”?“標客”江湖的規則和秘密何在?
想錢想瘋了?
王巖已經做了五年的職業“標客”了。
3月初,當《徽商》記者與其見面交換名片時,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兩三張名片,“喏,這是我注冊的‘撒瑪利’商標,能用在內衣、鞋類、皮具等產品上”,他指了指名片上碩大的“撒瑪利S·mary”字樣告訴記者。如果不是他詳細解釋了名片的含義,記者很難明白簡單幾個字符間還隱藏著此種含義。
近期爆發的多起關于商標的事件里,職業“標客”扮演的角色并不光彩,但王巖對談論自己的工作毫不忌諱。
他的家在淮南,在合肥落腳和辦公的地點位于城北物流大道附近的一個住宅樓里。客廳改造的“辦公室”相當簡單,甚至有點寒酸,靠墻擺了套普通的布藝沙發,與沙發相對的另一端,齊膝高的桌子緊貼墻壁,桌上雜亂的擺滿了王巖的生活用品。客廳角落里放著兩瓶“千壇醉”酒,那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將注冊的商標“千壇醉”作為干股注入了四川一個酒廠,繼而成了他目前為止收益最高的注冊商標。
之前,王巖也曾將注冊的“搜龍”商標用于U盤制造,這是他最得意的商標之一,按他的話說,“搜狐、搜狗在網上那么流行,但是還有什么比搜龍更霸氣呢?”
可是,霸氣外漏的“搜龍”出師不利。
由于U盤不是快銷產品,加之王巖也沒有銷售渠道,“搜龍”很快從U盤領域敗下陣來。南方一家服裝企業開價9萬購買“搜龍”商標也被王巖一口回絕了,“這個價格太低了,要知道專家估價如果‘搜龍’用在網絡經營里價值不會低于百萬。”為了盡快將“搜龍”商標脫手,王巖曾經在國內發行量極大的報紙上登過小幅廣告:500萬轉讓“搜龍”商標!
一時間王巖的手機被打爆了,消息塞滿了他的收件箱,可是詢問轉讓事宜的寥寥無幾,大多短信更是帶著犀利的質疑: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有人回復我不證明我的廣告成功了嗎,最少有人關注到我的商標了,不是嗎?”王巖反問道。
這還不是王巖最瘋狂的一次,他在媒體廣告上曾經給他的“千壇醉”商標定價2.5億,批評聲紛至沓來。當時也有不少“同行”給他打電話,互相交流注標心得,在他的印象中,“標客”彼此之間是很少聯系的。
王巖不愿與質疑和謾罵做過多糾纏,因為這些質疑他曾經也有過。王巖告訴記者,他在成為職業“標客”之前,也曾經因為商標吃了悶虧。
原來,2007年時王巖曾經在淮南開了家飯店,他挖空心思給飯店定名為“蘭亭居”并一直為這個充滿詩情畫意的店名自鳴得意。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個浙江人的電話,電話里那人告訴他“蘭亭居”作為飯店的名稱已經被搶注了,如果王巖需要繼續使用這個店名,就得花錢從他手上把商標買回去。
王巖的憤怒可想而知,“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也沒有對策”。由于接受不了六位數的開價,王巖被迫給飯店改了名,也就是從這次的商標“風波”里,他看到了商標背后潛在的巨大商業市場。
“搶注商標是一塊待開發的沃土,不要忘了,當年現代汽車進入中國時,光是買回‘北京現代’這個商標就交了4000萬的學費,誰敢忽視商標的商業價值呢?”在采訪中,王巖數次提到十年前的“北京現代”商標案例。
五年來,王巖以自己公司的名義向相關部門陸續申請注冊了50多個商標,光是花在商標注冊上的費用就接近20多萬元,“常用的漢字就那么一萬多個,排列組合下來能發現好記響亮的商標概率并不高。更何況現在全國那么多商家和注標人都在搶著注冊商標,未來有創意的商標肯定是稀缺資源。”
作為商標持有人,王巖自然希望自己的商標能賣個好價錢,可是現實很殘酷:市場對他商標的期待度和商標實際價值的估算相當有限。他注冊的“永壇子”商標曾被一家酒廠看中,可是王巖130萬的開價對方根本不買賬,對方酒廠明確告訴王巖這個商標他們最多只能給十萬。
對此,王并不氣餒,他告訴記者捂在手中的商標沒準就是未開封的“寶貝”。
利益驅動
被戲稱“想錢想瘋了”的王巖不過是“標客”大軍的一員。
甚至連王巖的朋友陳勇也在其影響下,對注冊商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進而成為“標客江湖”的一份子。
“之前我做的是家電品牌的代理,利潤很薄。接觸到商標注冊以后,我對這個非常感興趣,很快就用我之前的公司名稱注冊了商標,并以此進入了小家電制造領域。”
陳勇告訴記者,他在商標上的投入并不多,只有兩萬多元,回報卻超出想象,“我在四個商品大類中同時注冊了現在的商標,只要未來好好經營,我相信一定能把品牌培育出來。”
不過,王巖、陳勇只能算的上是“標客”中的后起之秀。早在十幾年前,這個行業就已“人才輩出”。而近期爆出的深圳唯冠與蘋果關于iPad的商標之爭等焦點事件愈發引起了人們對這個躲藏在商標背后的群體的密切關注。
2004年,河南人王建強將歌星周杰倫的那句著名口號“我能”注冊為系列商標。2005年他就將這些商標作價300萬元參股成立了一公司;而他搶注的另一個商標——“老鼠愛大米”的轉讓報價曾一度飚升至7000萬元。
“中國標王”老葉先生擁有600多個商標,其中不乏登喜路、范思哲等上百個歐美服裝、化妝品、汽車知名商標,有人估算過他用以注冊商標的花費不會低于百萬。至于收益,只有他自己清楚。
在中國大陸,即使林書豪本人也不能使用“林書豪”商標用以商業用途了,因為早在2011年8月,這位NBA當紅明星的中英文名就被江蘇無錫的一家體育用品企業的女老板花費4460元搶先注冊了。據傳,這家無錫企業除了注冊“林書豪”商標之外,還申請注冊了別的體育名人的商標。
“標客”們如此赤裸裸的惡意搶注就不怕面臨法律的制裁嗎?
安徽國元商標事務所總經理汪邦順介紹,在我國,特別是200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實施條例》(以下簡稱《商標法》)第二次修改后,“申請在先、注冊在先”,而非“使用在先”是現行商標法遵循的原則。這樣修改的結果顯而易見:部分投機分子借此贏得了機會,依靠區區幾千元的注冊商標投入,掘取動輒數百上千萬元的巨額利潤。
業內人士介紹,首先,關于商標搶注行為,我國的法律并沒有明確的界定。以《商標法》為例,對商標搶注概念并未界定,而實踐中對商標搶注的理解也不一致,在遇到搶注事實時也難以用統一標準進行界定。
其次,對于商標搶注的行為,最嚴重的法律后果就是撤銷該注冊商標,“因注冊人的惡意造成他人損失的,應予以賠償。其賠償額為侵權人在侵權期間所獲得的利潤或被侵權人在被侵權期間因被侵權所受到的損失。”
換而言之,商標搶注并無風險,一旦成功,利潤豐厚;即使被查處了,也只要將違法所得用于賠償或補償,搶注者本人并不會有多少損失。
正是在這樣巨大的利益驅動下,眾多注標人挖空心思搶注在他們看來有價值的商標,或者讓自己注冊的商標和知名品牌成為“親戚”,在法律范圍內利用各種所謂“商業技巧”行搶注商標之實。
畢竟不少“經典”案例都在鼓舞著他們:快點搶注商標吧,一夜暴富不是夢想。
不好走的路
在媒體報道和部分分析人士的描述中,職業“標客”大多目光尖銳而專注,有了目標后出手準確麻利;
他們常常痛下狠手,把合適的人名、物名、地名甚至熱門詞藻等一網打盡,以留作日后向真正需要的人榨取利益之用;
他們善于察言觀色,只要瞅準空檔,就會傾巢而出,不會給后來者留下任何進入的機會;
他們大多擁有自己注冊的公司或投靠專業的商標注冊公司;
他們大多是獨行客,沒有固定的組織,因為這行不需要過多的合作;
他們有時被人厭惡,因為一再爆發的“傍大牌”和惡意搶注事件讓他們“臭名昭著”,但是收益也常常相當可觀,如果選對目標,一夜暴富易如反掌。
事實果真如此嗎?
“職業注標對投資者心智有極高的要求,并不是一條好走的路。說白了這是一個腦力勞動的過程,應該得到公平合理的回報。但是職業注標人也不能將商標注冊當成一本萬利的買賣,畢竟商標不是注冊下來之后就立刻有人排隊來買。動輒報價幾十萬數百萬的商標持有者有沒有想過:與其花這么多錢去買你的商標,企業也可以選擇自己去注冊新的商標,數百萬足夠打造一個新品牌了。”
在對“標客”頗有研究的汪邦順看來,職業“標客”之路并不平坦。
雖然注標人只要花費不到2000元就可以成功注冊一個商標,但是耗時耗力。因為商標申請最少要一年以上的時間才會批復,現行相關法律規定注冊商標三年未用就會被注銷,也就是說,如果成功注冊的商標在三年中都找不到買家,那么只能是一堆沒有價值的白紙。
此前,媒體曾經報道過黃石人劉泉將百萬家財悉數投入到160多個商標中去,經過多方努力,最后168個商標仍然找不到“識貨”的買家,最后他的生活慘淡到連兒子的學雜費都 一拖再拖的地步。
前述王巖雖然已經在安徽“標客”圈中小有名氣,但直至今日,其從商標注冊中獲得真金白銀遠不如傳說中的豐厚。
此外,《商標法》修訂后“商標注冊主體放開”造成的“自然人以買賣商標而非實際使用為目的的商標申請”事實已引起了政府相關部門和法律專家的重視。據媒體報道,專家建議應對商標注冊人規定明確的條件予以限制,如規定必須“具有使用意圖”、“具備從事經營活動的資格(已經工商登記)”、“注冊后一定期限內提出商業使用的證據”等;同時,保留在商標注冊前提出異議的現行做法,改“任何人可提異議”為“利害關系人才能提出異議”,以減少惡意異議。
這不啻給職業“標客”們敲響了一記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