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藝術品

事實證明，哪怕是再價值不菲的藝術品，受到再嚴密的看護，都有可能遭遇各種難以預料的命運——可能是好心辦錯事的老婦、過于盡忠職守的清潔工，或者心存歹念的莽夫蠢婦，這些藝術領域的偶然闖入者的無意行為，可能會永遠地改變藝術史的面貌。但20世紀以來，跟這些外行破壞者相對應的是，藝術領域中也逐漸顯現出一股毀滅藝術品的潛流，但，這些毀滅經常也意味著創造。對于收藏者來說，這多少具有啟發性。

耶穌變“猴子”

埃利加斯·加西亞·馬丁內斯1858年生于西班牙的雷格納，曾在巴塞羅那的瓦倫西亞圣卡洛斯皇家藝術學院求學，之后定居薩拉戈薩，并于1894年開始在薩拉戈薩美術學院教授裝飾畫和肖像畫課程，直到1929年退休。從履歷上看，這位老爺子一輩子都波瀾不驚。估計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為小鎮博爾哈的桑圖亞里奧·德·米塞里科迪亞教堂繪制的壁畫，讓他一個世紀后聲名遠播，在互聯網上掀起一股讓人哭笑不得的小浪花。

這幅名為《看，這個人》（Ecce homo）的壁畫，畫的是帶著荊棘冠的耶穌。經畫家細膩筆觸的點染，耶穌仿佛沐浴在神圣的光芒中，表情安詳平靜，甚至透出殉道的欣喜，直戳觀者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多少年來，教堂和小鎮居民均將此畫視為千金不易的珍寶。但在當地潮濕的環境下，該壁畫的顏料隨著歲月逐漸剝落，畫面斑白漸多。為了挽救這件珍品，當地文物主管部門爭取到了馬丁內斯后代慷慨捐出的資金。當前來搶救的專家趕到時，卻發現這件珍寶已經慘遭“涂鴉”，面目全非——畫中的耶穌變成了一只帶帽子的“猴子”，莊嚴掃地、寶相無存。

沒想到“兇手”很快便上門自首，原來就是家住教堂附近的退休人員塞希莉婭·希梅內斯（Sesilija Himenes）、塞希莉婭年過八十，平時與人為善、急公好義。看到壁畫損壞嚴重，她心如刀絞，便買來顏料和畫筆，自行對壁畫進行了“修復”。雖然她的“破壞性修復”后果很嚴重，但鑒于她善良的本意和自首情節，有關部門也不打算將她送上公堂了。文物修復專家們現在正施展各種方法試圖將“涂鴉”擦掉。而塞希莉婭得知自己把事情搞砸還成了網絡紅人之后，得了焦慮癥。隨后，幾十萬人在網絡上贊美她，很多人在她家門口留下花束，安慰她受傷的心靈。日本還有人成立了網站，上面刊登著全世界網友用“猴子臉”修改的各種名畫。這幅修改后的畫作儼然成為了一個嶄新的藝術符號，影響力遠遠超過原作。最新的進展是，老太太將教堂告上法庭，認為其獲得的高額收入應該有她一份。

偶然闖入者的毀滅

其實，像塞老奶奶這種好心辦壞事讓藝術品很受傷的事屢屢發生。前兩年，德國多特蒙德美術館展出已故德國藝術家馬丁·基彭伯格的作品《當它開始從天花板上滴下來》。在該作品中，藝術家用一些木板組成塔狀，下面放了一個金屬槽，里面有一層薄薄的漆，代表著干掉的雨水。一名認真負責的女清潔工覺得斑駁的油漆有礙觀瞻，遂將金屬槽擦得一干二凈，光可鑒人。看著锃亮的金屬槽，多特蒙德美術館回天無力，更悲摧的是這件作品還是借來的，估計美術館會面臨一筆可觀的損失。

同樣的悲劇還在英國泰特美術館上演過。古斯塔·梅澤格爾（Gustav Metzger）作品的一部分——袋裝滿廢紙和硬紙板的袋子，被盡職的清潔工扔掉了。顯然，這位清潔工沒有領悟到該作品的深刻涵義——藝術的無限可能性。后來，袋子被撿了回來，但已經嚴重受損，78歲的藝術家不得不替換上一只新的。之后，美術館每到晚上就把這件作品蓋起來，以防它被再次當做垃圾丟掉。太過負責的清潔工防不勝防，倫敦Eyestorm畫廊的清潔工也曾把一件達明·赫斯特（Damien Hirst）的作品當做垃圾扔掉，這件作品由空啤酒瓶、用過的咖啡杯和滿溢的煙灰缸組成，意在表現藝術家工作室的混亂無序。

敦煌那個老實巴交的王道士，其實也是這類無知犯錯的小人物。他兢兢業業零報酬看守莫高窟幾十年，賣經卷給斯坦因得來的錢，也多用于修整洞窟，只是他的整修工程包括把幾個繪有精美壁畫的洞窟刷白白而已。讓這樣一個“志愿者”背負百余年罵名，人們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如今為王道士“翻案”的文章不斷涌現，對他的評價也愈趨中肯。

更多時候，藝術品受到傷害直接來源于目的明確的攻擊，尤其是那些名氣大又值錢的杰作。攻擊它們的人要么是報復社會、要么是性情偏激、要么是想紅想瘋了、要么干脆就是瘋子，反正這些藝術品毫無還手之力，破壞它們也不用承擔殺人放火般嚴重的法律責任。

1987年，在倫敦國家畫廊展出的達·芬奇作品《圣母子與圣安妮、施洗者圣約翰》遭一名男子槍擊，保護畫作的玻璃展柜應聲而碎，玻璃將畫面中圣母的長袍劃出一道6英寸的口子。而這名男子僅僅想表達他對于“英國政治、社會以及經濟狀況”的憤怒。自1810年起一直存放在大英博物館的波特蘭花瓶，被視為現存最精美的古羅馬寶石玻璃制品。1845年，一名醉酒男子用一尊雕塑將它砸成200多塊碎片。一百多年后的1989年，文物修復工作者才把它修補好，但是小裂縫還是依稀可見。

倫勃朗的《夜巡》同樣命運多舛。自從在阿姆斯特丹的國立博物館展出以來，它遭遇過數次襲擊。1911年，一位失業的海軍廚師曾試圖用刀割破這幅畫作，沒有得逞。1975年，一位教師成功用刀在畫布上割出幾道鋸齒形的劃痕。雖然后來畫作被修復，但是，當時被割的痕跡仍舊很明顯。1990年，一個男子又將酸性液體潑向畫布，好在警衛及時制止了他，畫作才沒有被毀掉。杜尚的《泉》問世之初就受到各方質疑，但這并未妨礙它成為當代藝術精品，2006年這個小便池估價高達360萬美元。就在這一年，它被一位76歲的行為藝術家用錘子肆意破壞，留下了裂紋。

毀滅即是創造

好心辦錯事的老婦、過于盡忠職守的清潔工，以及心存歹念的莽夫蠢婦，這些偶然闖入藝術領域的普通人雖然可能永遠地改變了藝術史的面貌，但往往是無心為之，也基本上沒有想讓自己名垂藝術史的打算。但20世紀以來，跟這些外行破壞者相對應的是，藝術領域之中，也逐漸顯現出一股毀滅藝術品的潛流，不過藝術家的毀滅經常同樣意味著創造。

1953年的一天，50歲的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威廉·德庫寧接待了一位訪客——青年藝術家羅伯特·勞申伯格。當時的德庫寧已經功成名就，他的作品以狂放的線條和浪漫的色彩著稱。勞申伯格此次拜訪的目的是希望得到德庫寧的一幅畫作，并請求他允許自己擦除作品，之后作為自己的作品進行展出。德庫寧面對勞申伯格的“破壞性”請求又震驚又迷惑，但他還是同意了，甚至挑出自己最優秀的作品之一送給這位年輕人，因為希望擦除工作不要“太過容易”。這兩位藝術家一唱一和、默契至極，世人卻大多不解他們這是唱的哪出戲。其實，創造和破壞同樣能造就藝術，勞申伯格擦除的德庫寧的繪畫而今懸掛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的展廳，成為充滿顛覆精神的勞申伯格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縱觀整個現代藝術史，其中一直存在著這樣一種緊張關系——一方面是拒絕將藝術神圣化，另一方面則是希望所有重要藝術品得到妥善保存。到了20世紀中期，藝術市場蓬勃興起，這對矛盾顯得越發醒目。1961年，意大利藝術家皮耶羅·曼佐尼把自己的大便封裝在90個罐頭里，然后按照黃金的價錢出售。到了2005年，編號57的大便罐頭成功拍賣了11萬歐元。2007年，編號18的大便罐頭在意大利米蘭的蘇富比拍賣會上，拍賣了12.4萬歐元。如果以每瓶30克糞便來計算，它的價格早已貴過黃金了。這則軼事讓當代藝術臭名昭著，在很多人眼中，這是“當代藝術是大便”的絕佳說明。

2010年，英國藝術家邁克爾·蘭迪在南倫敦畫廊舉辦展覽“藝術垃圾箱”。在這個展覽上，藝術家們可以把自己的作品扔到“垃圾箱”里毀掉。蘭迪“破壞大師”的名頭由來已久，早在2001年，他就有步驟地將自己擁有的所有藝術品和其它零零碎碎的收藏品共7227件，全部公開銷毀。這些小到郵票，大到汽車的私人財產，在銷毀后其殘骸也再未公開展覽或拍賣，蘭迪成為一個真正的“無產者”。

20世紀以降，藝術不再只是獻給上帝的虔敬祭品或中產階級家庭中的裝飾物，它和政治、經濟等社會因素越來越密不可分，表達了人們對于現實事物的看法，承載了人們的喜怒哀樂。走下神壇的藝術，遇到來自藝術領域本身的反動力量，這與禪宗的訶佛罵祖一樣，自有其振聾發聵的作用，世人也對此表現出了日益寬容的態度。

QA

收藏問題不是藝術問題

回答者：復旦大學藝術系列石老師

Q：老婦“破壞性修復”的作品算藝術嗎？

石：定義藝術的主體是誰？由于權力分布的多元性，所以關于一個東西是不是“藝術”未必有確切定論。

Q：為什么有些當代藝術品看起來像垃圾？

石：當代藝術和現代藝術的區別在于本體論意義上，觀眾意識的參與是絕對條件。另一方面來說，即審美對象的范圍大大擴大了，觀念也成為審美對象之一，而不僅僅是視覺上的美感。

Q：像垃圾的藝術品也值得收藏嗎？

石：收藏問題基本上不是藝術問題。